茶已经彻底凉透了。她抿了一口,皱了皱眉,又放回桌上。
“今天先到这里。”
有人迟疑着开口:“老太太,那阿炀暂时代管的事……”
“不急。”老太太只回了两个字。
她抬眼扫过桌旁众人,苍老的脸上没有多少表情,“阿渊才躺了三天,家里还乱不了。该谁管的事,暂时照旧管着。真有拿不定主意的,再送到我跟前来。”
没有人再出声。
老太太摆了摆手:“散了吧。”
椅子陆续挪动,方才聚在桌旁的人三三两两起身。有人低声交谈,有人神色凝重,也有人临走之前还忍不住往傅恒那边看上一眼。
傅恒也起身,向老太太鞠了一躬:“老太太,我也告辞了。傅家那边,还有很多事情要忙。”
老太太点了点头,由仆人搀扶着慢慢起身,走出了房间。
“你和我一块走不?”傅恒这话是对张禄说的。
张禄点头,没立刻挪步。他看了看怀里的小小,又望向仍端坐原位的姑太太,忽然开口:“您想抱一抱小小吗?”
姑太太抬眼,没能掩饰住脸上的一丝惊讶,她的目光落到小小身上,又看向张禄,只说了一个字:“好。”
张禄小心地把小小交到姑太太怀里。
小小并不怕生,黑溜溜的眼珠子转了转,挥舞着小手和小脚,发出了快乐的咯咯声。
姑太太的表情几乎一瞬间就软了下来,眉眼也向上弯出了不小的弧度。
傅恒轻轻按了按张禄的肩膀。张禄默默点头,两人放轻脚步,一起离开了房间,静静等在了门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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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小小带回医疗中心后,张禄又让傅恒送他去医院。
和昨晚一样,他要继续守在ICU的门口。
这段时间以来,除了极少数的例外,不管多晚,靳渊总是会出现,待在他的身边。
张禄想,现在换过来,他也不能走。
不然漫漫长夜,万一靳渊醒过来,睁眼看不见人,该怎么办。
他并没有去纠结,这个“怎么办”究竟指的是靳渊,还是他自己。
反正他就是要守在这里,不走。
天边蒙蒙亮的时候,张禄终于睡着了。
他靠在 ICU 外的长椅上,脑袋歪向一边,受伤的肩膀不敢碰椅背,手虚虚地搭在膝盖上,睡得并不舒服,却难得没有被一点动静惊醒。
“张先生?”
轻柔的女声在耳边响起,伴随着轻轻的触碰。
张禄猛地睁开眼,第一反应是转头看向ICU那扇紧闭的门,瞳孔还带着刚醒的茫然与紧绷,几秒后才慢慢聚焦到面前的护士身上,声音哑得厉害:“怎么了?是不是他……”
“不是。”护士很快打断他,脸上露出一点笑意,“是好消息。”
张禄倏然睁大了眼睛,屏住呼吸。
“靳先生醒了。”
走廊里的声响仿佛瞬间退远,消毒水味、远处推车的滚轮声、空调送风的轻嗡,全都淡成了模糊的背景。
张禄维持着刚才抬头的姿势,一动不动地看着护士,像是听懂了,又像是根本没有听懂。
过了好几秒,他才倏地站起来。
坐了一夜的双腿早已麻透,膝盖一软,他踉跄了半步,下意识扶住旁边的椅背:“……醒了?”
“醒了。”护士又温声重复了一遍,“医生刚刚检查过,意识已经恢复,能听懂话,也有反应。就是现在还很虚弱,暂时不能多说话。”
张禄张了张嘴,喉咙却像堵着什么,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您可以进去看一会儿。”护士说,“不过时间不要太长,也尽量别让病人激动。”
“好。”
这一次他答得很快,声音却哑得发涩。
护士转身带路,张禄跟在后面,走了几步,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
衣服皱得不像样,脸也没洗,手上还缠着纱布。
他莫名其妙地生出一点窘迫,可再一想,他什么狼狈的样子靳渊没见过,便又觉得无所谓了。
消毒、换隔离衣、戴好口罩帽子。
隔离门打开的时候,张禄的脚步反而慢了下来。
监护仪依旧发出规律的“滴滴”声,各色管线蜿蜒着从被子底下延伸出来,连在床头的仪器上。这张脸他隔着玻璃看了无数次,好像和昨夜没什么两样,可真站到跟前,才觉出刺目的憔悴来。
靳渊安安静静地躺着,脸色是近乎透明的苍白,连唇瓣都褪成了浅淡的粉白,眼窝陷下去了一点,眉骨比平时更显突兀,只有那双眼睛,虽然睁开了,却似仍在迷雾之中。
张禄站在门边,他突然就不敢往前走了。
要是靳渊忘了他怎么办?
甚至忘了小小……
不是影视剧里经常有这样演的么,受伤之后突然失忆,什么都忘了。
但护士显然没有察觉到他突如其来的踯躅,含笑俯身,低声对靳渊说:“靳先生,张先生来看您了。”
靳渊的眼珠缓慢地动了一下,视线越过护士,落在张禄脸上。
张禄不由自主地咽了口唾沫,心一下提到了半空。
那双眼睛里先是一片茫然,像蒙了尘的玻璃,随即光线慢慢透进去,混沌散去,一点一点清晰起来。
最后,目光稳稳地定在他脸上,再也没移开。
张禄忽然觉得鼻子发酸,眼眶热得发涨。
他大步走过去,在床边站定,俯身低头,就这么看着靳渊。
看他苍白的脸颊,看他微微发干的唇,看他漆黑的瞳孔里清清楚楚映着自己的影子。
看了好半天,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最后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他原本以为,等靳渊醒了,自己一定有无数的话要说。
可现在呢?
他的膝盖在不争气地发软,几乎要他耗尽所有的力气来支撑,才不至于一下子跪下去。
眼眶瞬间烧得滚烫,眼泪更是全然不顾他的体面,争先恐后地往外涌。
他动了动嘴唇,声音在喉咙里转了好几圈,出来时带着压不住的颤:“你他///妈别再吓我了,行不行?”
靳渊就那么看着他,很慢地眨了下眼。
张禄抬手抹了把脸,把满手湿意都蹭掉,往前凑了小半步,小心翼翼覆住靳渊放在被外的右手。
靳渊慢慢地把手指蜷起来,虚虚搭在他手上。
力气很轻,掌心却是温热的。
张禄的手缠着纱布,也不敢用力,只敢用指腹隔着布料,一下下慢慢摩挲着他的手背。
他这几天隔着玻璃看了无数次,也无数次想过,只要靳渊能醒,怎么样都行。
如今人真的醒了,就躺在他面前,甚至还能把手搭在他的手上,他反而觉得不够。
怎么都不够。
他想听这人开口叫他名字,哪怕像从前那样,夹着不怀好意的戏谑,也没关系,只要靳渊有这个力气说话。
张禄吸了吸鼻子,正想说点什么,忽然察觉靳渊的视线往下移了移。
落到了他的手上。
他顺着看过去,才发现自己手背上的擦伤和缠在掌根的纱布还明晃晃地露在外面。
“这个?”张禄立刻把手往回收了收,语气装得轻松,“没事,皮外伤。”
靳渊的眉心很轻地蹙了一下。
“真的。”张禄怕他不信,又补了一句,“没伤到骨头,过几天就好了,护士给我看过了。”
靳渊仍然看着他。
张禄被看得有些心虚,索性把话题一股脑往下说:“小小也没事,在医疗中心,好好的。昨天我还带她出去了一趟,能吃能睡,见谁都笑。”
说到这里,他顿了一顿,嘴角勾起点促狭的笑意:“对了,你妈还抱了她呢。这次,可没嫌是个怪物。”
靳渊的眼睫轻轻颤了一下,漆黑的眸子里终于漾开一点极淡的情绪,像是意外,又像是想笑。
“你……”
极轻的气音从干涩的喉间挤出来,碎得几乎听不真切。
张禄连忙俯下身,耳朵凑到他唇边:“你想说什么?”
旁边的护士适时出声提醒:“靳先生,先别勉强说话。”
“对,你先别说话。”张禄立刻直起身,双手一起轻轻拢住他的手,“你不用担心,什么都还好,你只要专心好起来,就行了。”
靳渊极轻地扯了扯嘴角。
护士看了眼监护仪,又瞥了眼时间,轻声说:“张先生,差不多了。靳先生刚恢复意识,现在最需要的是休息,您晚些时候再来看他。”
张禄脸上的笑立刻没了,抗议道:“这才几分钟?”
护士有些无奈地笑:“以后还有的是时间。”
这句话让张禄一下安静下来。
以后还有的是时间。
他低头看了看两人仍旧交握在一起的手,指腹又轻轻蹭了蹭靳渊的手背,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松开。
“那你好好睡。我不走。”他起身,对靳渊说,“就在外面。你醒了要是没看见我,就让他们叫我。”
靳渊又一次很慢地眨了一下眼睛,算作回应。
张禄这才退了出去,低着头,先拐去了洗手间。掌心掬起冷水扑在脸上,冰凉的水迹压下了眼底的红,也洗去了残留的泪痕。
他撑着洗手台抬眼,看向镜子里的人,样子实在算不上精神。
“妈///的……”他低声骂了一句,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张禄,你自己选的啊,现在人醒了,你想走也走不了了,后悔也没用啦!”
镜子里的人眉眼一挑,带着点惯有的痞气和执拗,仿佛在回应:走什么走,这儿就是老子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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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天后。
傅恒推开靳渊专属病房的大门,冷不丁就迎上张禄一张铁青的脸。
“不准谈公事。”张禄堵在门口,口气硬邦邦的,“他的精神才刚好一点。”
“必须谈。”傅恒苦笑,探头故意放大了声量,“他的家主之位还是你保下来的,不找他找谁?”
张禄急了,推着傅恒往门口去:“要谈可以。只准说十句。”
“啊?”傅恒眨了眨眼。
“十句。够了。医生说不能劳累,你要是害他又病倒了,我就找一文告状。”张禄双手交叉着抱在胸前。
傅恒无奈:“行行行,十句就十句。可以进去了不?”
“多一句我都把你扔出去!”张禄撂下狠话,这才侧身让开道。
进了病房,傅恒见靳渊人醒着,脸上终于有了一点的血色,不禁叹了口气:“被人管得那么严,舒服不?”
靳渊笑了笑,声音还有些许的沙哑:“第一句了,别废话。”
傅恒笑骂了句,神色正了正:“袭击你、东港劫货,还有当初设套利用一文的,是同一批人。背后主使铁定有你靳家那位笑面虎二叔,但估计不止他一个。”
“乔妍也是他们的人,东港的消息是她泄露的,她怎么到靳炀身边的,我想你心里有数,不过要实锤的话,得费些功夫。”
“第三句了。”张禄在门边冷不丁地插嘴。
“东港的柜子转移了,”傅恒瞥了眼张禄,“亏得你家这个,不然可能就被抢走了。对了,那柜子里究竟是什么,对方摆明了是直奔它去的。”
“里面的东西,全部销毁。”靳渊没有回答,只淡淡地道。
傅恒一愣:“销毁?”
“对。”靳渊点头,语气没有半分转圜,“一样不留,彻底销毁。”
“为什么?到底是什么东西,你总要说吧?”傅恒满脸惊讶。
张禄也凑了上来:“干嘛销毁?那可是我搏了半条命才给你抢回来的!”
靳渊抬起头,看向张禄,唇角微微地扬了扬:“那是让你怀上小小的药。”
张禄当场僵在原地,足足愣了好几秒,整张脸从耳根一路红到脖子根,活像只被煮透的虾。他蓦地拔高声音:“销毁!妈\\\的!!我要亲眼看着那些害人的东西全部被销毁!!”
话音未落,他转身就大步流星冲出了病房,门都带得哐当一声响。
傅恒看得呆了,片刻后才转向眼中含笑的靳渊,指了指门口:“你不担心他一气之下又跑了?”
“不会。”靳渊摇头,“他要走,早走了。”
“……早叫过你好好对人家。这次,也多亏了张禄,家会上硬给你撑住了场面,要不然你那二叔借着你那二弟,不知道能玩出什么花招来。”傅恒叹了口气。
靳渊不答反问:“靳炀呢?你的人有没有在盯他?”
“这也是我要告诉你的,”傅恒声音冷了下来,“靳炀失踪了。他最后一次出现,是和乔妍离开住处,上了他的车。后来,车在码头找到了,他人和乔妍都没影了。”
靳渊的眉头微蹙,一声冷笑:“找找吧,终归是老太太的心肝宝贝。”
“老太太现在也不会出面保他了。别的没什么,你二叔那一支,等你出院,有的是把柄可以抓。打不死他,打残还是没问题的。”
“好。”靳渊看向傅恒,“等这事告一段落,你去帮我问问张一文。”
“问什么?”傅恒纳闷。
“他哥想要什么样的婚礼。”
傅恒的下巴差点掉下来了,刚想说话,靳渊慢悠悠地继续:“我要直接去问张禄,他肯定要说老子才不稀罕这些。”
想想张禄的性格,傅恒不得不承认靳渊说得有理。
只是还没等他开口,房门就被推开,张禄气势汹汹地走了进来:“十句肯定有了!”
“好好好……”傅恒举起双手,做出投降的样子,走出了房门。
张禄过去把门关上,回到靳渊身边,脸色依然不是很好:“你有没有胃口?我去削个苹果。”
“张禄。”
“嗯?”
靳渊看着他,脸上没了笑意,眼神却很沉很认真:“我永远不会后悔,在你身上用药。”
张禄沉默了半天,抬眼瞪了回去:“我也永远不会原谅你这件事。”
“嗯。”
“嗯个屁,你到底想说什么?”张禄不耐烦地别开脸,“不说我就去削苹果了。”
“没了。我想说的,你都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