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太太话音落下, 屋里便彻底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长桌尽头。
老太太坐在那里,手指轻轻搭在桌沿,目光先落到张禄怀里的小小身上, 又慢慢移向靳炀。
这一眼停得稍久。
张禄看不明白她在想什么。
老太太到了这个时候, 脸上也没有多少喜怒, 只在片刻后端起已经凉了些的茶, 浅浅抿了一口。
“阿渊还活着,”她终于开口了,声音苍老, 却很稳,“人还活着,就没有换家主的道理。”
刚才还涨红着脸的旁支长辈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再出声。
老太太又瞥了眼裹着薄毯的小小,语气淡却重:“知安已经入了谱。百日宴那天, 阿渊也当着你们的面说得很清楚。靳家再怎么乱, 也不能连自己的规矩都不要。”
张禄一直绷着的肩膀稍稍松了些。
可还没等他放心,老太太话锋很快一转:“不过, 家主不换, 但事情却还是得有人做。”
她的目光重新落在靳炀身上:“阿炀。”
靳炀抬头,乖顺地应了一声:“奶奶。”
“这段时间, 你先顶着。”老太太的语气虽淡, 却透着不容辩驳的力道。
靳炀垂了垂眼,没立刻应声。桌边却已经有人明显地松了口气。
二叔紧跟着接话,语气熨帖:“老太太考虑得周全。阿渊只是暂时不能理事,阿炀替哥哥撑一阵子, 等他醒了,一切照旧。”
“就是这个道理。”先前提名靳炀的人也跟着点头, “名分不动,事情有人做,两边都不耽误。”
张禄皱了皱眉,他心里还是不大舒服。
可人家说得也是理,总不能靳渊不在,事情就全都不做了。
就算靳渊醒了,张禄心想,谁敢趁他没养好就催他忙前忙后,他非得去找人拼命不可。
但是,这股子不对劲却是挥之不去。
他低头看了眼怀里的小小。
小丫头已经啃腻了手里的磨牙胶,正抓着他的衣襟往上爬,张禄单手托住她的屁股,把人往怀里抱高了些。
桌边已经开始有人说起接下来该怎么安排。
这个交给谁,那个地方暂时归谁管。
张禄当然听不明白,只是那些个“靳家”、“产业”的词汇频繁地出现,其中也夹杂了“东港”。
他突然间脑子里灵光一现,脱口而出:“这些安排,你们跟傅恒说过没有?”
二叔微微一顿,旁边立刻有人笑了起来:“傅家的家主,难道也管上我们靳家的家事么?”
“不是,”张禄摇头,他清楚傅恒肯定是站在靳渊这边的,立刻辩解道,“靳渊平时不是很多事情都跟他一起办吗?东港也是他带人过去的。你们现在说让靳炀顶靳渊的事,不跟他通个气?”
这话确实唐突,在场不少人脸上都露出了嘲讽或是不耐的神色。可姑太太闻言却骤然抬眼,看了张禄一眼,随即平静地接过话头:“他说得对。”
桌边顿时又静了静。
姑太太坐直了一些,语气依旧平淡:“这些年傅家和我们往来很深,很多事情都是阿渊直接和傅家的当家谈。既然现在要让阿炀暂时顶事,总不能只在自己家里说一句就算了。”
她转向老太太,“依我看,还是让傅家当家的也来一趟,当着面把后面的事对接清楚。否则我们这里安排得再好,到了外面,彼此不知道该找谁,也是麻烦。”
这番话合情合理,二叔沉吟片刻,也点了点头:“确实应该。”
靳傅两家生意、人脉盘根错节,这么大的事,请傅恒到场本就顺理成章。只是人人心里都清楚,傅恒和靳渊的交情有多深。二叔看向姑太太,脸上堆着和气的笑:“是该请傅家当家过来,到时候还请大嫂多加周旋。”
姑太太淡淡一笑:“二叔说笑了,傅家的事,我插不上嘴,也不方便插嘴。”
“好了,”老太太打断两人,“既然都没意见,那就打个电话,叫傅恒过来一趟。”
旁边的人刚要去打电话,冷不丁门口传来两声轻扣,外面的仆人推门进来,朝着一桌子人微微躬身:“老太太,傅先生求见。”
门边的人话音刚落,屋里顿时又静了片刻。
张禄下意识抬起头。
老太太也有些意外,眉梢略微动了一下:“倒是巧。请他进来。”
仆人应声退了出去,不过片刻,门再次打开,傅恒走了进来。
张禄一眼便看出,他大概也一夜没怎么合眼。虽然衣服已经换过,仍旧齐整妥帖,可眼底压着一层明显的青黑,眉宇间也带着难掩的疲色。
傅恒进门后先扫了一圈,目光在张禄脸上停了一瞬,又落到他怀里的小小身上,很快便若无其事地移开,转向主位微微颔首:“老太太。”又朝姑太太欠了欠身,“姑姑。”
余下众人他只淡淡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老太太让人在下首添了把椅子:“坐吧。正好刚才说到你。”
傅恒并不多问,依言坐下:“说我什么?”
“阿渊现在还醒不了。”老太太开门见山,“家里的事情不能一直没人管。我已经决定,这段时间先让阿炀顶着。”
傅恒抬眼,看向坐在对面的靳炀,靳炀也回望着他。
两人对视片刻,傅恒神色没有什么变化,只淡淡点了点头:“知道了。”
二叔脸上原本隐约绷着的一丝戒备终于松了些,他笑着打圆场:“正好阿恒今天来了。阿渊这些年和傅家往来深,很多事情都是你们二位直接商量。眼下情况特殊,阿炀年纪轻,有些地方难免生疏。往后一段时间,还得请阿恒你多照应。”
“应该的。”傅恒答得十分干脆。
二叔脸上的笑意更深了几分:“都是自己人。阿渊如今这样,咱们能帮着撑一点是一点。等他醒来,也省得面对一地乱摊子。”
张禄坐在一旁,始终没说话,只觉得傅恒今天安静得有些反常。
以他对傅恒的了解,这人平时话也不算多,可不像现在这样,别人说什么,他便应什么,半点锋芒都不露,反倒是不像他了。
傅恒却像没察觉他的目光,伸手接过仆人刚送来的茶,连碰都没碰,只将杯子放到了手边。
“既然以后有些事情要和阿炀对接,”他说,语速有意放慢,“那确实有件事,最好今天就先说清楚。”
二叔笑着点头:“阿恒有话尽管讲。”
傅恒没有立刻开口,从随身带来的黑色文件袋里取出几页纸,整齐地放在面前。
靳炀的目光落在那几张纸上,眉头轻轻皱了一下。
傅恒刻意扫视了一圈,这才继续说道:“昨晚东港那边抓到两个活口。”
屋子里顿时鸦雀无声,张禄也不由自主地坐直了身体。
“人还在问,嘴很硬,目前吐出来的东西不多。”傅恒平静地回答,“不过有一件事已经可以确定,他们和袭击靳渊的那批人,是同一路。”
老太太脸色微沉:“也是雇佣兵?”
“是。”
“什么来路?”
“表面身份都做过。”傅恒说,“查到境外之后,前面的线就断得差不多了。单从人身上往上追,很难。”
靳炀这才开口:“我这边查到的也是这个。”
傅恒看了他一眼:“我知道。”
靳炀神色一滞。
傅恒却没有解释,只继续道:“所以昨晚我没继续死磕他们的身份,换了个方向查。”
二叔握着茶杯的手指,微不可察地紧了一下。
“什么方向?”问话的是老太太。
“他们怎么知道东港有那批东西,又怎么知道放在哪一间冷库。”傅恒的语气依然波澜不惊,却犹如一把重锤直砸向场中每个人的心上。
张禄眉心微微一跳,昨晚他只顾着打人,到现在才真正意识到这一点。
东港那么大,冷库那么多,那群人进去之后却几乎没有找错地方,直奔那只冷藏柜。
这哪可能是纯碰运气能做到的?
桌边显然也有人想到了这一层,神色渐渐变得凝重。
傅恒将第一张纸推到了桌面中央:“那只柜子调进东港的时间、仓位,还有后续准备转运的安排,知道的人不多。”
老太太垂眼扫过那张纸:“这是什么?”
“近半年接触过相关调度信息的人。”傅恒解释。
二叔皱眉:“你怀疑靳家内部有人给外面递消息?”
傅恒抬眼看向他,神情淡然:“不是怀疑。”
四个字没加重半分语气,可一出口,屋里的空气仿佛瞬间结了冰。二叔脸上的笑僵在嘴角,一时竟接不上话。
傅恒又抽出第二页:“东港的消息是从内部漏出去的。靳渊遇袭当天的行程,目前还没查到直接泄露的人,但两件事用的是同一批外人动手,至少说明背后的人,和靳家内部有稳定的联系。”
方才还热热闹闹商议着接管事务的一桌子人,此刻彻底没了声响。
张禄下意识看向靳炀,就见他脸上那副漫不经心的模样早已荡然无存,盯着傅恒桌前的文件,脸色沉得厉害。
他忽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查到谁了?”
傅恒没有立刻回答。他抬眼,冰冷的目光直直钉在靳炀脸上,一字一顿,清晰地吐出一个字:
“你。”
话音落地的瞬间,靳炀猛地站起身,身下的椅子蹭着木地板划出刺耳的锐响。
他脸上血色骤褪,随即又翻涌成怒红,指着傅恒,声音都带着几分抖:“傅恒!你胡说八道什么?”
满桌人哗然,旁支的长辈们面露惊色,互相交换着眼神。
二叔都霍然抬头,脸色难看至极。
老太太屈指重重扣了扣桌沿,没说话,只沉沉地看着面前的两人。
靳炀胸口剧烈起伏,目光扫过满桌惊疑的脸,狼狈地落回傅恒身上,狠狠地叫道:“你拿这种脏水泼我,有证据吗?就凭你手里几张破纸?”
傅恒坐在原处没动,抬眼睨着他:“急什么?我话还没完。”
“你有什么证据尽管拿出来!我疯了才会去找雇佣兵来杀靳渊?”靳炀大叫。
“雇佣兵?”傅恒冷笑,“是谁给你查到的?乔妍?”
靳炀面色一青,闭上了嘴。
“她声称任职的那家境外公司,早就停止正常经营了,只留了个空壳,挂着‘跨境物流’、‘安保顾问’之类的名目。”
傅恒说话间,从文件里又取出一张纸来,推给靳炀,“就在一周前,有人用你的名义调阅了一些东港仓储的文件,里面有一份附件,就是那个冷藏柜进港的资料,包括柜号、冷库仓位、转运时间等,一应俱全。”
他顿了顿,目光如刀般钉在靳炀脸上:“是你做的吗,靳炀?”
靳炀下意识抓起那张纸,目光飞快扫过,嘴巴张了又合,半天挤不出一个字。等他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他终于意识到所有人的目光都在盯着他,整张脸顿时煞白,用力地摇了摇头,却没有吭声。
“不是你,那是谁?”傅恒步步紧逼。
靳炀没做声,张禄却在这时候开了口:“就是乔妍,对吧?你这蠢小子,以为她顺着你,就是照顾你?真蠢。”
“你这种变态有什么资格说我?”靳炀用力一拍桌面,额上青筋爆出,“你,还有你怀里那个野——”
话没说完,戛然而止。
张禄已经抱着小小缓缓站起了身,他看着闭上了嘴的靳炀,歪了歪唇角:“野什么?你试试把话说完。”
靳炀恨恨地剜了眼张禄,牙咬得咯咯作响,到底没敢把后半句说出口。
“是你干的,你就认,敢作敢当。”张禄继续说,语气跟平常没什么两样,“我信傅恒,他说消息是从你这儿漏出去的,那就错不了。你们靳家内部怎么闹腾,是你们的家事,但靳渊受伤这笔账,我跟你算。”
“张先生,你……”二叔眼见着事态的走势要失控,连忙发话。
张禄却不理会他,依然死死地盯着靳炀:“不是你,就别替人扛着。说清楚那女人是怎么到你身边的,谁安插的,谁指使的。不然等靳渊醒了,他可就不只是打断你一条腿那么简单了。”
话说到这儿,他语气忽然缓了下来,低头看了看小小,声音放得轻柔,就像在哄孩子:“你看这儿这么多人,好多都盼着你靳渊爸爸再也醒不过来呢。但他们都不知道,你靳渊爸爸,比我可狠多了,他要知道这些人现在做的事,怎么着也要早点醒来,跟他们一笔一笔地算清楚,他啊,最记仇了。”
屋里安静了几秒。
老太太终于开口,声线不高,却像块沉石落进水里:“阿炀。”
靳炀胸口还在起伏,闻声僵了一下。
“乔妍怎么到你身边的?”老太太问得平静,听不出半分喜怒。
靳炀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像是终于被这句话逼到了无处可退的地方。他狠狠抹了把脸,语速又急又乱:“又不是我自己找的!最开始是程叔跟我提过,说有个人做事利索,后来又是林家那边的人牵的线,我见过两次,觉得还行,才让她留下来的。”
“哪个程叔?”傅恒问。
靳炀报了个名字。
傅恒神色没有变化,只低头在面前的纸页上记了一笔:“然后呢?”
“后来还有……”靳炀咬了咬牙,又接连说出两个名字,“具体是谁先找谁,我怎么知道?他们说人靠得住,我就用了。谁知道她是干什么的!”
他说到最后,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几分恼羞成怒:“我他////妈也是被骗了!”
傅恒没再追问,他将笔放下,把桌上的几页纸重新收拢起来,语气平淡:“好。”
靳炀一愣:“什么好?”
“这些人,我都会去查。”傅恒把文件装回黑色文件袋,动作不紧不慢,“既然已经牵到靳渊遇袭和东港,我会顺着这条线追到底。”
说完,他抬起眼,目光越过长桌,在二叔脸上停了短短一瞬。
二叔依旧坐得端正,片刻后反倒先笑了笑,语气冠冕堂皇:“这是当然。阿渊出了这么大的事,不管最后查到谁头上,都该给家里一个交代。”
“嗯。”傅恒也扯了扯唇角,“二叔说得对。”
两人谁都没有再往下说,可方才还忙着商议各处事务怎么交接的一桌人,此刻竟没人再提靳炀暂代主事的安排。
老太太沉默良久,终于伸手端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