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硬要说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也许最远可以追溯到他刚刚从印斯茅斯回归的时候,他失去了一切,只剩下一道灵魂……或者是别的什么存活下来,诺维和安格洛统统消失在他的身边时。
也许……他从未离开。
也许,他只是在做梦,一场真实又虚假的梦境。
瑟拉斯继续向前游去,直到被渔船发现,长着经典印斯茅斯脸的渔民把他拉了上来,用混杂着异样水声和咕哝声的语调向他讲话。
他们说:“为什么……又浮了上来?”
浮了上来?
他们说:“主教说……你回到神的身边去了。”
瑟拉斯感觉身体逐渐恢复知觉,但是身上的衣服却带着粘稠湿润,他摸了摸小腿,发现小腿上覆盖着一层粘液,皮肤如同一层透明的膜,能看到底下的组织和血管。
瑟拉斯说:“暴雨是什么时候停止的?”
鱼民说:“咕……不知道……很久了……”
瑟拉斯闭上眼睛,想到那天夜晚,从教堂顶部的彩窗落下的腥臭粘液,想到他被布鲁斯放在神像脚底,又想到主教将他抛入大海的时候……
暴雨无处不在。
印斯茅斯的暴雨不是普通的暴雨,它甚至不能算得上是一种雨……它是粘稠的血、深海生物的血,印斯茅斯的神明喜好猎杀海底游曳的巨大鲸鱼,当祂饥饿,祂会将鲸鱼吞噬殆尽,将剩下的血液抛向天空,因此,印斯茅斯有了暴雨。
瑟拉斯感觉到一滴粘稠的液体落在他的额头上,他睁开眼睛,看到眼前的两个渔民一脸惊恐,退化成扁平出气孔的鼻孔张的大大的,厚重灰黑的嘴唇开启,露出黑黄缺损的牙齿。
又下雨了。
夜空被瞬间蒙上一层不详的灰色,月亮被遮蔽,只留下一个隐约的轮廓;周边的海面升起一层隐约的白雾,雨滴落下,泛起密集的涟漪。
渔民们快速地开船,想要回到码头上。
瑟拉斯坐在船上,忽然感到手中的瓶子被拽住了。
他回头看去,发现那根绑住瓶子的绳子不知道是被什么钩住了、还是被什么人拽住了,绷得直直的,正拉着他向海底去。
瑟拉斯在心里忍不住叹了口气,他想要松开手,瓶子里的黑泥却像是有所预谋,隔着一层玻璃吸附住他的手掌,怎么也脱不开手。
瑟拉斯看向两个惊恐的渔民。
他向他们笑了笑:“快点回去吧。”
随机,他翻身坐在船边,落入水中。
雾气瞬间从四周涌来,渔船一下子就消失不见,四周一片灰色朦胧。
这是宿命吗?
也许他本就该如此,毕竟……鱼民们最终都是要回到海洋之中的,那是神明的所在、是伊甸园、是永恒的海中花园,所有人都会获得无尽的寿命,在神明的统治下长久的存活。
本该如此……对吗?
瑟拉斯顺着绳索向下游去,他感到鳃口在耳后打开,冰冷湿润的空气涌入身体。
多久了……多久没有这样过了?
曾经他最喜欢深潜,身体那样灵活,可以飞快在海中穿梭,还能捉到逃窜的鱼类,把它们的脑袋掰断时,脊椎的地方会涌出一股轻薄血雾,单薄的肉质口感鲜嫩,这可以提供给他运动相当长时间的能量。
但是……在离开这里之后,他遇到了那么、那么多的人类,他已经很久没有游过泳了,甚至身体也变的不那么像是自己……
他本来也是个人的,不是吗?但是那已经是太久之前的事情了,后来,他又被抛向人类世界,身体又开始恢复向人类的样子。
到底是谁把他扔到那里去的呢?又是为什么要选中他呢?
在他继续向下游、周围的黑暗层层叠叠的包裹过来,海水的温度也随着深度增加而略微升高的时候,安格洛的声音模糊的在他脑海中响了起来。
安格洛的声音还是懒洋洋的,带着些许疲惫。
他说:“别想了,我说……你能不能把瓶子打开,再这样下去,我把你送走的意义又是什么呢?”
瑟拉斯愣了一下,猛然惊醒,口中吸入一大股冰冷咸涩的海水。
不知道什么时候,他已经离海面太远太远了,上下左右都是一片凝滞的黑暗,只有偶尔几只荧光闪烁的小鱼游过去时,他才能勉强看到一点远处的东西。
瑟拉斯摸了摸那个塞子,塞子的触感很特别,像是木头,带着一点点粗糙的质感,又像是橡胶,想要往外拔的时候变得很有弹性。
他用手实在打不开塞子,只好上嘴咬,用牙齿咬住瓶塞,奋力一拽。
瓶子被猛地打开,惯性的作用让瑟拉斯在海水中翻滚了一圈,但随即就被什么东西给接住了。
那个东西一下子就把他包在里面,飞快地向上方游去。
在他们重新冲出水面的时候,月光再次洒下。
瑟拉斯看到一团带着绿色荧光的黑泥将他包裹其中,正飞快向着岸边游去。
身后的海面上浮现一条大鱼狰狞的鱼鳍,增生的骨质在鱼背明显地突起,鱼摆动尾鳍,向着他们游来。
在最后一刻,他们冲上了岸,在粗糙的沙砾堆上打了个滚,巨鱼狰狞硕大的脑袋盯着他们看了一会儿,又很不甘心地下潜,消失了踪迹。
瑟拉斯松了口气,看着黑泥逐渐融化,落在地上,怎么也没法凝聚起形状。
他感到脸上有一股刺痛,伸手摸了摸。
也许是刚刚翻滚的时候落在石子上,被划破了一道口子。
几枚鱼卵从他的伤口中滚落出来。
第127章
鱼卵……
瑟拉斯本以为它再也不会在自己的身上出现的。
他凝视着这些鱼卵坠落到泥泞的地面上, 转眼间就孵化破膜,成了一些奇形怪状的畸形鱼类。
一切都是那么熟悉,熟悉的让他想到一些令他隐约钝痛的经历。
黑泥缓慢蠕动着, 泛起一阵气泡,逐渐变少。
瑟拉斯用手碰了碰这团黑泥:“诺维?”
黑泥毫无反应。
瑟拉斯瘫坐在地上,只好拿起石头,挨个把在水渍中乱晃的怪鱼敲死。
做完这件事之后,他又一次把视线放在黑泥身上, 看到它渐渐蒸发,像是一团真正的淤泥那样, 没一会儿就剩下了巴掌大小的一点。
安格洛懒洋洋的提醒道:“把它拿起来,别接触地面。”
瑟拉斯用那双小孩子的手把黑泥捧起来,黑泥完全不凝固,接连不断的从他的指缝之间流下去, 滴落到地面上,洇湿一片圆圆的水渍。
这时, 海浪冲刷岸边, 把刚刚在海中打开的瓶子给冲了上来。
瑟拉斯看着那个瓶子,瓶子晶莹剔透,反射着天际的月光——月亮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的, 被云层遮住一部分, 像一只窥视的眼睛,居高临下的看着地面上的一切。
瑟拉斯走过去,捡起瓶子, 海浪冲刷过他赤裸的双脚, 带着柔和暖意,不像是深夜间的海水, 反而像是盛夏傍晚、经过一日太阳的烘烤照射后的海水,有种特别虚妄、梦幻的温柔。
他把黑泥灌进瓶子里,看着半瓶黑泥在瓶中微微摇晃,仍然没有多少鲜活的生机,但至少不再变少了。
身后就是笼罩着月光的印斯茅斯,依旧是那么平静,像是没有人生存于此,暴雨也在不知不觉停歇了。
海面一片平静,最远处的天际和墨蓝的海衔接在一处,亲密的不分彼此,触目所及,看不到一点点零星的灯火。
瑟拉斯把瓶子攥在手里,爬了起来,转身向着小镇内部走去。
不管到底是怎么回事,至少他现在回到了这里——一切发源之地……只要找到主教他们问个清楚,就可以了解自己的处境;从之前鱼民们的话语之间透露的信息来看,他们似乎都认为他回归了深海,所以时间点是在那次暴雨之后。
即便他已经尽力不再去思考、讲述、回忆在这里发生的一切,但是源头始终在吸引着他,就像这一次事件,他仍然被抛入海中,莫名其妙的回归了这里。
瑟拉斯感到一阵隐秘的战栗。
他从未如此直观的感受过命运的不可抗拒,任何努力都是徒劳,一切偏倚都被掰回正规。
小男孩深吸了一口气,在脑袋里询问安格洛:“安格洛,你身上是发生了什么事?”
安格洛说:“也没什么,只是把你送走的时候没能一起脱离,导致我在深海里呆了好久,有几次差点就被发现了……我倒是没什么,毕竟我的身体也不在这里,只是……我没想到你这么快就跑回来了。”
瑟拉斯思索了片刻,问:“那我现在还可以用系统里的东西吗?”
安格洛说:“现在的情况有些诡异,你之前用过的一切系统里的东西都被剥夺了,包括你的身体,你应该有所察觉了吧?”
瑟拉斯知道他是指自己血液里又一次出现那些鱼卵的事情,点了点头,心头有些沉闷。
就像是一切都回到了原点,他刚刚从海中潜游上岸,只不过游的太久,天色晚了些,正赤着双脚往家里走一样。
只不过现在他并不是孤身一人,安格洛和瓶子里疑似诺维的黑泥都在真真切切的提醒他——
过去从未逝去。
……
另一边,巨大的战船上仍然在热热闹闹的开着晚宴,迪克和皮特正在船员的起哄之下掰手腕;布鲁斯和杰森相顾无言,提姆看着他们两个头疼的很,只好偏开视线,向船只的四周打量而去。
他皱起眉。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船上的人少了很多。
原本还坐在一张桌子上吃蔬菜沙拉和腌鱼干的船长和大副两个人消失不见,不知道去了哪里;小猫噗叽也不见了,几分钟前它还抱着鱼罐头试图用指甲划开,但现在鱼罐头孤零零的落在地上,猫却不见了。
就在提姆想要起身观察一下的时候,耳边突然传来一声巨响,他猛地回头,看到迪克狼狈的倒在地上,刚刚还掰手腕掰的不分上下的皮特骤然消失,甚至来不及说出什么。
在这时,脚底下的船只也发生了异变,触感变得有些绵软,像是眨眼间就经历过无数岁月,木板变得朽烂不堪,充满了被水浸泡和青苔附着吞噬的痕迹,在他们的重量加持之下,轰然坍塌……桅杆和船帆也倒塌下来,灰尘四起。
五个人灵活的离开船只,来到码头上,看着巨船渐渐沉没,在海水中泡沫似的消失不见。
迪克茫然的说:“怎么回事?”
没人回答,他们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答案的触发需要些微头绪的引诱,但是他们现在毫无头绪,只能茫然的左顾右盼,面面相觑。
提姆声音凝重:“你们回头看看。”
在他们身后,夜间仍亮起灯光、显得神秘而寂静的花园也消失不见了。
这里空旷的像是从未有过花园,只留下了为战船建造的码头,还坚实的存在于众人脚底,并没有像泡沫似的消失不见,不负责任的将他们抛入水中。
而跟这两者有关系的人……毫无疑问是瑟拉斯。
然而,小男孩也在不知道什么时候,从他们的眼皮子底下消失了。
布鲁斯作为与瑟拉斯接触时间最久的人,很快反应过来。
然而,只要一深思某些事情之间的关联,他就仿佛听到无穷的潮水从他的耳畔轰然而过,将短暂的思绪砸成片段式的零散记忆。
很显然,是和另一个世界有关。
上一次是来自虚空的疯狂音律,这一次……与海有关么?
布鲁斯心中灵感涌现,想到了小丑。
他觉得对方应该知道些什么。
第128章
小丑自从上次与蝙蝠侠见过面之后, 就一直呆在阿卡姆里,活像是已经认清了现实的残酷,决定龟缩在安全的处所度过下半个余生了似的。
在被守卫带到拘留室之后, 他困倦的打了个呵欠,面孔藏在光照范围之后,正仰着头靠在椅背上打着瞌睡。
蝙蝠侠落座,看着小丑。
他说:“你知道什么?”
小丑嘻嘻哈哈的笑了起来,蜘蛛似的苍白手爪一如往常, 伸展在光照之下,却与往常都有所不同——他手中空空如也, 没有牌,没有小刀,甚至连指甲都修剪的干干净净。
鉴于小丑的特殊性,就算他从手指皮肤的褶皱之中拿出一根针刺向他, 蝙蝠侠也不感觉意外。
他从不掉以轻心。
“蝙蝠……蝙蝠,”他用着拉长的咏叹调, 长短不一的呼唤着仇敌的名字, 像是呼唤一个心爱的情人,轻声的呢喃显得有几分委屈似的,“总是对我这般警惕, 实际上, 你能看到,我手里什么都没有,对么?”
他将苍白的手掌竖了起来, 来回转动, 向蝙蝠侠全方位的展示每一条缝隙——每一个地方都暴露无遗,干干净净。
蝙蝠侠保持沉默。
“还记得上次我为你讲述的那个故事么?”小丑说, “人类的婴儿与怪物的孩子互相交换,最终人类的孩子变成了怪物,怪物的孩子却因此披上了人皮……渎神的怪物掩盖在了纯洁的外表之下,就像是披着羊皮的狼。不过嘛……我现在有了新的故事,这个也许更适合现在的情况——你的孩子失踪了,是吗?”
蝙蝠侠像座冷硬的雕像,一言不发。
他看着小丑在对面的阴影中隐隐反光的绿色眼睛,酸绿色的眼睛充满着期待和恶意,对方在观察着他的表情,揣测着他的喜怒……就像是评估患者身体状况的医师,时刻思索着怎么为病人用药——
只不过,小丑并不是医生,而是毒师。
没人能理解小丑的用意,即便是蝙蝠侠也不能,更何况对方不知道为什么总能准确的猜测到蝙蝠侠的行径。
难道是他在疯人院面壁思过的这几天让他悟出了更多关于蝙蝠侠的道理么?
蝙蝠侠并不知道,但他什么都没说,什么表情都未曾显露。
小丑叹了口气,似乎在感慨他的无趣,但他早应习惯。
“这次的故事……还得从一次海难开始讲起,你知道的吧?蝙蝠,”小丑痴痴地笑了起来,声音昂扬起来,声情并茂的讲述着新的故事,“海难……狂涌的海啸潮水一般席卷着船只,船只在这样的灾难面前不堪一击,就像是小孩子搭建而来用于玩弄的木板船,只需要一个小小的浪头就足够让船只散架……‘嘭’!变成一堆沉入水中,腐朽长苔的废弃物。”
蝙蝠侠想到刚刚就在他的脚下发生过的一切,宏伟庞大的战船顷刻间就化为腐朽的木质堆积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