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国大长公主被一个接一个消息刺激得头都有些晕了,听儿子这么说,忙不迭地点头应好,伸手拉过宋善至,保养得宜的手轻轻抚过她的脸,感慨道:“观音大士保佑,咱们元娘从前遭了难,此后就是太平坦途了。”
说着,她疑惑地嗯了一声:“怎么元娘这模样,瞧着还像是十七八的小姑娘似的水灵?”
听她这么问,秦嬷嬷在一旁拼命地给她使眼色,人家被囚禁了十年,受了多少苦都不说了,殿下这个做人婆母的,怎么能戳人心窝子呢!
梁国大长公主仿佛也反应过来自己好像又犯蠢了,连忙找补:“我看元娘就是随了她母亲,天生丽质,不显老,呵呵。”
提起萧惟真,梁国大长公主擦了擦眼泪:“你平安回来这样的喜事,不能好好办一场宴会叫大家都来贺一贺真是太可惜了……罢,我亲自去告诉你母亲这个好消息,她在天有灵,一定会高兴的。”
原配夫妻,生出来的孩子自然更漂亮。哎呀呀,这趟来得真是值了!
梁国大长公主带着人又浩浩荡荡地走了,雅间里只剩下她们两个人。
李巍发觉衣角被人扯了扯,垂眼望去,宋善至鼓起勇气抬头看他:“你刚刚,为什么要让姨母帮着隐瞒我回来的消息?”
顶着李巍幽深难辨的眼神,她硬着头皮继续说了下去:“我还以为,你会顺水推舟,让我搬进卫国公府,名正言顺地做、做你的……”后面那两个字她实在说不出口,也不知道李巍这厮怎么好意思总是挂在嘴边的。
原来她是在疑惑这个。
李巍哑然失笑,轻轻捧住她的脸庞,让她顺着力道抬起头来。
“圆圆,看着我。”
宋善至有些别扭,澄澈明亮的杏眼里倒映出男人此时温柔又严肃的模样。
“我做的那些安排,是为了让你能够没有后顾之忧地出现在世人面前,是以你自己的身份,而不是我李巍妻子的身份。”李巍垂眸,语气悠悠,“再者,咱们是夫妻这件事本就是事实,我并不急于一时。”
“圆圆,我们可以慢慢来。”
那种被他盯得后背发麻的感觉又来了。
宋善至拍开他的手,没有说话,只觉得脑子里一片浆糊。
他口口声声夫妻名分,在打什么主意,她当然明白。
但、但她一开始就想着要和他退婚啊!哪怕在十年后,她也想的是失去了原本的身份,让这桩婚约也跟着消失,也算是给她解决了一桩麻烦。
李巍虎视眈眈,等着她给出回应。
宋善至想起梁国大长公主带人闯进来之前他问的那个问题,要是她如实回答的话,李巍会有什么反应?
她抖了抖。
李巍皱了皱眉:“冷?”
宋善至摇头,随意扯了个借口搪塞过去,不知怎的,李巍也没有执着于她现下就给出答案,十分好说话地送她回了宋府。
几人相见,宋善至有些受不了兄嫂意味深长的眼神,连忙把客套的任务丢给她们,转头准备逃走,却被李巍叫住。
她望着那个小匣子,有些恍惚。
原来这个小匣子也跟着她一块儿来到十年后,它又是怎么落到李巍手里去的?
李巍微微笑了笑:“物归原主。”
兄嫂还在一边呢,他就盯着她看看看个没完。
宋善至心烦意乱得厉害,别过脸去闷声道:“很晚了,你快回去吧。”
李巍敏锐地察觉到她的情绪并不好,顾忌着一旁的宋怀昀夫妇,他也只能忍下摸一摸她头发的冲动。
“等等。”
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呼唤,李巍应声转身,高挺眉骨下一双眼瞳越发深邃,照得她有些不自在。
“你的伤。”宋善至指了指自己的脸,光洁如玉,半分伤痕瑕疵都没有,“记得涂药。”
李巍怔了怔,望着她一时失神,直到宋善至快要炸毛,他有些狼狈地垂下眼,轻声应了句好。
……
崔昙华进了屋,看见宋善至正对着那一匣子东西发呆,把带来的食盒放在她手边:“你侄女儿给你带回来的,留着明儿吃吧。”
宋善至啊了一声,打开食盒一瞧,是她喜欢吃的贵妃红酥:“我今晚就能吃完。”
崔昙华笑了一声:“依你这副魂不守舍的样子,吃一块儿今夜都能闹得积食腹痛。听话,明日再吃吧。”
宋善至捧着脸,忧心忡忡道:“我这样子很明显吗?之前回来的时候就很明显吗?”
烛台上的灯柱静静燃烧,昏黄的灯光落在她那双溢满紧张之色的杏眼里,崔昙华摇了摇头,在她身旁坐下:“李巍和你说什么了,叫你这么为难。”
宋善至又扭头看了一眼匣子里的东西,每一件都用了十足的心思,不难看出他当初挑选礼物时的认真。
可与这份珍重相反的是,她当时完全感受不到李巍对她的喜欢。
现在她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年少时候的李巍,对她也是有意的。
那她自己呢?
“我现在对他,是愧疚?是不忍?还是被他拯救过后的感激?”
容色清艳的女郎恹恹地垂下眼,语气里满是迷惘:“阿嫂,我分不清。”
看她蔫蔫儿的样子,崔昙华心疼地搂住她,细细同她分析:“你当初为什么不喜欢他?”
一说到这个,宋善至立刻来了劲儿,滔滔不绝地说了许多。
什么长得凶、爱盯着她不挪眼、说话像老古板、脾气冷开不起玩笑……
崔昙华若有所思:“现在呢?他这些毛病还有吗?”
宋善至愣了愣,认认真真地回想了一番,迟疑着摇了摇头:“他现在对我挺好的,不知是不是年纪上来了的缘故,对我很包容……”
十年的岁月把他打磨得更加圆钝,他的爱好喜恶都像是笼在一层水雾之下,朦朦胧胧看不清楚。当初要不是他把她错认成了一个想要攀龙附凤的赝品,他恐怕也不会允许自己的情绪外放得那样明显。
“你从前感受不到他的喜欢,那是他表达的方式不对。现下你犹豫不决,也是因为他给你得太少,让你定不下心。”崔昙华简单粗暴地下了定论,推着人往床上去,“现在老实睡觉,不许再想什么情情爱爱的事,也不许半夜起来偷吃贵妃红酥。”
宋善至眨了眨眼,语气崇拜:“阿嫂,你真了解我!”
把她阳奉阴违想做的事儿都猜准了。
崔昙华莞尔,直到回到梧桐院的时候脸上还带着笑,俨然心情不错。
宋怀昀见她进来,放下手里的书卷,人还稳稳坐在榻上,视线跟着她移动:“昙娘。”
“你怎么还在这儿?”
崔昙华自顾自地绕到屏风后更衣,宋怀昀望着屏风后那道影影绰绰的身影,低声道:“这几日不都是如此么……”
崔昙华捏着衣襟的手一顿,讥笑道:“将要和离的夫妻,没有一直睡在一屋的道理。这几日是顾忌着元娘,不想坏了她的心情,但我不可能装一辈子。宋大人、状元郎,您可听明白了?”
她扫了一眼宋怀昀绷紧的清隽脸庞:“碧桃,送客。”
宋怀昀缓缓起身,像是也不想与她过多纠缠的模样。
崔昙华收回视线,压下心底丝丝缕缕的苦涩,正要让人备水沐浴,却听见宋怀昀开口。
“我明日还来。”
崔昙华愕然抬首,却见他接过碧桃手里的灯笼,独自走进了风雪夜色中。
……
宋善至这一夜睡得不算踏实,好不容易挨到天亮,她难得没让人叫,一骨碌掀翻了被子,准备把那笼贵妃红酥吃完再说。
玉琴难掩喜色地进来,一开口就是请她去前院正厅接旨。
接旨?她?
宋善至一口吞掉了剩下的半个贵妃红酥。
或许是见她神情不对,玉琴连忙补了一句:“大司马也在前院等着您呢,叫您别着急。”
宋善至更摸不着头脑了。
难不成是李巍替她求的圣旨?所求为何?
第23章
玉琴和玉琵手上梳妆的功夫很好,宋善至神游天外半晌,回神之后看到菱花镜里映出自己珠辉玉丽、容光四映的样子,下意识伸出手扶了扶头上的花冠。
“大娘子瞧瞧,可满意?”
宋善至点了点头:“还好这花冠不算太重,不然顶着它又下跪又磕头的,可要累坏人了。”
玉琵抿嘴笑了:“这是大司马今儿一早送过来的。果真再没有比大娘子更合适戴这冠子的人了,您瞧,多美。”
李巍送的?
宋善至往镜子里多瞧了几眼,是好看。
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准备的……到时候给他准备回礼的时候再重几分好了。
在去前院正厅的路上,宋善至默默算着自己的小金库,母亲逝去之后给她还有阿兄各自留下了一笔丰厚的产业。阿嫂本就出身巨贾之家,打理产业方面很有一套,顺带着也将宋善至的那些产业拢过去一块儿管了,十年下来也攒了甚是可观的一笔资产。
再给李巍多花一点点,也无不可。
她一路想着事儿,步履间带着几分漫不经心,李巍一直望着正厅外的方向,那抹茜红色才闯入他余光之中,他便站起了身,往厅外的方向迎去。
又在一边走路一边出神。
手臂猝不及防被人轻轻握住,男人掌心的温度透过重重锦罗渗下,宋善至像是被刚刚灌好的汤婆子烫了一下似的,抬头瞪了李巍一眼:“你做什么故意吓我?”
杏眼明亮,般般入画。
这顶花冠果然很衬她,好看。
李巍收回视线,牵着她往正厅走去:“昨夜里下了一场雪,青石板路上滑,仔细跌跤。”
语气一如既往的沉静平和,握着她的那只手却没有主人表现得那样淡然。
握着她就不撒手了。
宋善至轻轻哼了哼:“假正经。”
她继续揭露真相:“你明明就是想牵我的手。”还说什么怕她跌倒,她又不是三岁小孩子,跌倒了爬起来就是了,难不成他还怕她对着他哭?
她的嘀咕声并不大,李巍脚步未停,仿佛是没听见,耳廓却悄悄洇红了一圈儿。
两人携手来到正厅里,等候已久的内侍连忙挤出笑脸,对着宋善至说了一通‘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夫妻恩爱羡煞旁人’的话,她听得头昏脑胀,偶然撞上崔昙华揶揄的眼神和宋相甯快要飞起来的眉毛才反应过来,连忙撇开了李巍的手。
李巍从容地后退一步,望着花冠闪烁的珠光落进她盈盈眼瞳间。
内侍轻咳一声:“那咱们,准备着接旨吧?”
厅内众人齐刷刷地跪了下去。
内侍的声音轻柔而尖细,像一把哨子似地紧紧扯住了宋善至险些又飞走的思绪,她越听越不对劲,又还记着规矩不能随意抬头,憋得实在辛苦。
直到内侍拿着鼓鼓囊囊的荷包笑呵呵地走了,宋善至捧着那张封她为县主的圣旨,半晌没有说话。
李巍先是向她解释,她被‘救回’这件事只能由他主动向皇帝禀明,以免有小人钻了漏洞,给她平添几分风险。
除了一应金银封赏,这个县主的爵位也在李巍计谋之中。
得了封诰,按理说是要进宫叩谢天恩的,但李巍提前在皇帝面前告了罪,说是等宋善至身子好一些,她们夫妇俩再一同入宫谢恩。
听到这儿,不光是宋善至,在一旁不动声色竖起耳朵听的崔昙华她们也跟着松了口气。
“高不高兴?”
宋善至对上李巍含笑的眼神,摇了摇头,觉得自己好像还没睡醒,仍在梦中一般恍惚:“我寸功未建,陛下为什么要封我做县主?”
此时已经天光大亮,她仰头看着他说话的时候面颊微动,细细的茸毛笼在光影里,像一颗鲜嫩饱满的桃,叫人很想捏一捏。
李巍移开视线,接过她手里的圣旨,等着她心急的视线追着他转了好几圈,才不紧不慢道:“你忘了?你是二王谋逆案的苦主,那一场祸事如今只剩下你一人存活于世,于公于私,陛下都要对你广施恩泽。”
“再者。”他顿了顿,望着她的眼神里是不加以掩饰的柔和,“你我夫妻一体,陛下对我再无可以加恩的地方,覃恩于你,也是天经地义。”
听他又开始扯什么夫妻名分,宋善至左耳进右耳出,面色渐渐凝重。
李巍眉心微折,声音低了些:“你不喜欢吗?”
他脸上的笑意渐渐寥落下去,眉眼锋锐而紧绷,像是被蓄满雷雨的乌云紧紧压着,不得开颜。
“不是啊。”宋善至摇了摇头,疑惑道,“我只是在想,按你这么说的话,不应该是封我一个诰命?怎么是县主?”
李巍不动声色地松了口气,原来她在好奇这个……
“因为县主有封邑食禄可享,比诰命更实在。”
李巍展开那道圣旨,将上面的内容指给她看:“陛下将江州以东的一块地方指给了你,那地方离汴京不远,待天气暖和些了,我陪你一块儿去巡一巡你的封地。”
望着他一本正经的样子,宋善至不由得多看了几眼:“李巍,我觉得你现在……”
她语气微妙地停顿了下,仿佛是在犹豫要不要将心里话说出来。
李巍面色如常,耐心等着她继续往下说,心中却如烧沸的汤水一般翻滚尖啸,忐忑不已。
是他脸上那道伤疤丑到她了?
还是因着他昨夜只睡了一个时辰面色憔悴,显老了?
李巍不动声色地镇压下满心的慌乱,终于听得她笑眯眯地开口:“你现在看起来很有贤惠持家的风范呢。”
谁会嫌钱多啊。
虽然李巍刚刚指给她看的那块儿封地很小,但管理运作俱有掖庭局的人统一安排,她什么都不必操心,只坐等着收银子就好,也是美事一桩。
这也算是贼老天对她的补偿吧?
她犹自乐个不停,浑然不觉身旁的男人正因为她随口而出的‘贤惠持家’四个字而心神荡漾。
得她一句夸赞,其满足感不亚于他十三岁那年第一次领着小队打了胜仗那一回。
从前他唇边上扬的弧度也有那么难以压制么?倒是记不大清了。
等他压住那股几乎将他灵魂都卷至发颤的喜悦,再抬眼望去,宋善至已经围在了崔昙华身边,杏眼弯弯,笑得面生红晕。
娇艳欲滴。
崔昙华蓦地抬眼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