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善至点了点头:“我就不送你了。”
说完便将头扭了回去,一点儿舍不得的意思都没有。
李巍顿了顿,轻轻颔首:“好。”
眼见他转身,崔昙华却出声叫住他:“不知大司马近来可有空?你为元娘费心筹划一番,我和她阿兄还没有正式谢过你。不若十五那日一同用顿晚膳?有些事耽搁不得,是该说个明白。”
十五?
宋善至默默算了算,还有三日。
李巍的视线极快地掠过她,而后才不偏不倚地迎上崔昙华的眼神,颔首应好。
看着那抹峻挺身影渐渐消失在视野末尾,宋善至不解道:“为什么要等十五那晚?今儿叫厨房准备一桌菜肴也是一样的,李巍他不挑食。”
吃高婶子她们家的酸菜下馒头都吃得可香了,那日她偷偷数了,李巍足足吃了七个馒头!
崔昙华正要开口解释,听到后半句的时候挑了挑眉。
宋相甯则是一脸坏笑地撞了撞她的肩膀:“他~不~挑~食~小姑姑怎么那么了解他呀?”
宋善至被她问得一噎,理所当然道:“因为我脑瓜聪明,记性好啊。”
宋相甯满心的粉红泡泡因为她这一句话而全部破功。
崔昙华好笑地分开闹在一块儿的两人,无奈道:“你以为他是贪我们家这一顿饭?他另有所图。”
“自有我看着安排,你们俩就别操这个心了。”
只看宋善至现在还糊里糊涂分不清自己的心意,崔昙华就不可能轻易松口。
起码要等到宋善至愿意点头,再把小女儿的婚事定下,她才好放心离开。
再者,那边总是过来恶心人,也不是长久之计。
“昨日父亲为你安排相看的事你怎么不同我说?”崔昙华叹了口气,“若不是甯姐儿说漏嘴了,我还不知道……”
宋善至低下头,语气也变得恹恹的:“我也没料到阿爹会这么做。”
崔昙华冷笑,今儿一早她派出去的婆子很快就查出了昨晚宋父给宋善至安排的那个青年是个什么来头。一个地方上破落户出身的秀才而已,放在平常连入府做个账房先生的资格都没有,宋老头倒是好意思把人往自己亲女儿面前领。
不过是打着将女儿嫁得远远的主意,不叫她莫名‘死而复生’这件事连累到他如今的安逸生活罢了。
这样的父亲……这样的男人……简直是枉自为人!
宋善至抱住崔昙华的胳膊摇了摇:“阿嫂不要为那些不相干的人生气,我今后一定多长几个心眼儿,再也不会轻信旁人了。”
得亏宋父从前便忙着他自己的官运仕途,鲜少花费时间精力在她身上,宋善至现在才能毫不犹豫地把生身父亲划在旁人那一列里。
宋父就像是一面镜子,映出了易变的人心。
宋善至从那个原本是她至亲之人的身上清晰无比地感受到了岁月复杂而残酷的威力。
所以她在面对李巍时才会那样犹豫。
即便她依旧不喜欢李巍,她也想要找到一种更妥当的方式和他好好说清楚。
她不想让他太难过。
……
趁着这几日有空,宋善至把自己的小库房彻底拉出来收拾了一通。
玉琴和玉琵是崔昙华一手提拔上来的女使,从前也跟着她见过不少世面,但头一回见到宋善至的小库房,两人都不约而同地发出了‘我哩个乖乖’的感慨。
宋善至一边盘点,一边把她觉得合适的东西添到了单子上,待会儿送过去叫阿嫂帮她掌掌眼。
毕竟是送给李巍的东西,不能隆重得过头,叫他误会,也不能差了,让人生出被轻视的感觉。
玉琴她们在一旁帮她收拾,想起那只近来颇受宠爱的小匣子,玉琵问道:“大娘子,那匣子里的东西可也要一块儿放进库房里?”
宋善至摇了摇头:“不必,就放在屋里。”
说起匣子里的东西,宋善至想起那只她遍寻不得的白玉兔。找了半晌,白玉兔没见着,倒是发现了李巍压在匣子最底下的一张纸条。
他言谈间倒是很彬彬有礼,表示想要私藏那只白玉兔一段时日,请求她这个主人的允准,还承诺不日后便会完璧归赵。
宋善至捏着那张纸条冷笑一声,先斩后奏,还装什么有礼君子。
不过他拿那只白玉兔做什么?
福至心灵间,宋善至翻过手上那张薄薄的纸,一行苍劲有力的字迹落入眼中——睹物思人,暂慰相思。
那张纸晃晃悠悠地坠到了地上。
宋善至双手贴着有些发烫的面颊,蓦地想到,不老实的分明另有其人。
她就说不出这种臊人的话!
玉琴看着她透着绯意的脸,和玉琵对上一个眼神,忍俊不禁。
忙活了大半个下午,宋善至揉了揉有些酸疼的胳膊,小心翼翼地举起单子吹了吹,正要让玉琴走一趟看看阿嫂此时得不得空,就见门外伸出一个脑袋。
“小姑姑!”
宋相甯笑嘻嘻地进了屋,看见她手里那张礼物单子瞪圆了眼:“小姑姑,你这是要去向大司马下聘?”
“什么下聘?”宋善至没好气地锤了她一下,再看那串长长的礼物单子,有些犹豫,“你也觉得有些夸张了是吧?”
可从小到大,李巍送了她那么多东西。她准备的东西少了,岂不是容易让人笑话?
犹豫了下,宋善至把单子放到了一旁的书桌上:“不改了,等给阿嫂看过再说。”
“阿娘她出门去了。”
宋相甯轻声哼了哼,引得宋善至疑惑地瞥去一眼,她心里暗道不好,怕勾起小姑姑的好奇心问得更多,她一定会露馅儿的!
阿娘和阿爹在闹和离这件事,她自己都不知道该怎么办,哭过闹过还离家出走过,但是她们两个人仿佛都没有转圜心意的打算。
宋相甯压下心里的愁苦,打着哈哈转移话题:“小姑姑你在房州的时候不是和人学了莳花的法子吗?我屋里那盆兰草枯得厉害,府里的花匠看了也说没法子,你去帮我看看好不好?”
宋善至想起宝丫姊妹俩,笑着点头:“好啊。”
她也想给自己多找些事儿做,不然一闲下来脑子里就全是李巍的感觉……太可怕了。
……
侍弄好了那盆娇贵的兰草,宋善至拒绝了侄女留她下来一块儿睡的邀请,回了自己的院子。
那丫头半夜睡觉可是会乾坤大挪移的!宋善至摸了摸自己曾被她踹得青了一块儿的腰,心有戚戚。
才回了玉涧院,玉琵见她面露疲色,自告奋勇地要给她疏通疏通筋骨,宋善至正要躺下,却听见外面有女使通传,说是梧桐院来人。
“大娘子,夫人请您过去一趟。”
宋善至觉得那个传话的女使有些面生,扭过头看了一眼玉琴,她轻轻点头,低声道:“她是在梧桐院伺候的芳菲。”
宋善至想了想,还是没把礼物单子带上,这大晚上的看那东西费神,还是明日再去麻烦阿嫂一趟好了。
玉琴给她围上了一件翠纹织锦斗篷,起身跟着芳菲一块儿去了梧桐院。
夜色深了,路边的石灯里燃着融融的暖光,宋善至一路踩着忽深忽浅的影子,想着阿嫂叫她过去是为了什么。
到了正房前,玉琴她们都会意地退到了廊下,宋善至敲了敲门,没一会儿门便被人从里面拉开了。
那人长身玉立,穿着一身莲青色的家常袍子,面如冠玉,俊采非凡,可不就是她的好阿兄?
宋善至见到他就笑了:“阿兄。”
宋怀昀清隽斯文的脸庞上露出点点笑意,侧身让妹妹进去:“一路上过来冷不冷?过来,我给你寻个手炉。”
宋善至从善如流地点了点头,左右望了一圈儿:“阿嫂呢?”
她知道兄嫂屋子里不能随便乱闯,老老实实地站在堂屋的暖炉前烤手,听到卧房那边儿有声音传来,她下意识循着声音望去,看见宋怀昀掀开帘幔走出来,帘幔缓缓垂下,她却看得分明,窗下还摆着一张小床,上面还堆着枕头被褥,不像是用作小憩的样子。
好端端的,屋子里怎么会摆着两张床?
阿兄和阿嫂是分开睡的?
她脸上的疑惑太过明显,宋怀昀没说话,把手炉递给她:“拿好。”
崔昙华从浴房出来时,看见宋善至站在屋里,脸色微变,等看到她说个话颠三倒四支支吾吾的样子,闭了闭眼,知道她已经看到了二人分床别居的事实。
崔昙华强撑着哄了她几句,让小姑子明日上午再拿着礼物单子过来寻她,直到人出了梧桐院,她转身看向宋怀昀,冷笑一声,他倒是从始至终都很淡然。
“我从前怎么不知道你这么不要脸?”
她根本就没有让人去叫元娘过来!是宋怀昀故意使计让她发现的!
宋怀昀站得笔直,看向妻子因为气愤而发红的脸,声音低沉:“要脸的话,你就要走了。”
头也不回,与他再没有交集。
两者相较,宋怀昀宁做小人。
崔昙华一怔,没有说话,听得宋怀昀继续说下去:“昙娘,我和我父亲不是一路人,我既娶了你,就会对你一心一意。我……”他想说,因为宋父的为人处事而迁怒他、怀疑他,这对他不公平。
但看着妻子溢满悲伤的眼睛,他忽然说不下去了。
因为娶了她,他就会对她好。
换作任意一个女子,都会得到他同等的对待吧。
可就像那些人骂的那样,她出身商贾之家,市侩得很,贪心一些不也在常理之中吗?
崔昙华摇了摇头:“夫妻一场,你不了解我,我也不了解你。”
“当初若不是我死乞白赖非要嫁你,我们之间根本没有开始的可能……你可以娶一房家世高贵、温婉贤淑的妻子,而不是处处迁就我、包容我。你很好,只是我厌倦了一直追在你身后的日子。”
“你知道吗?听到父亲竟然用‘行尸走肉’这四个字来形容他与阿娘之间关系的时候,我居然也在想,倘若我像阿娘那样不幸早逝,你会怎么看待我、形容我?也是不得已而为之的一段责任吗?”
她不敢再细想。每想起一次,如同万箭穿心,徒增伤痛。
年轻时候的崔昙华初生牛犊不怕虎,认为地久天长,她的郎君总能知道她的好。但世间多的是事与愿违。
宋怀昀身体僵直,听着妻子用那样疲惫的语气轻巧地决定了他们之间的结局,喉头干哑。
“元娘知道了也好,免得我费心遮掩。”崔昙华心情平静了许多,将她的打算说了出来,末了又道,“善始善终,我明白,你也可以放心。”
说完,她掀开帘子进了卧房,没有再看他一眼。
宋怀昀闭目。
……
猝不及防知道了这么一个惊天大变故,宋善至一晚上抱着被子把自己烙成了一块扁扁的死面饼,愁得睡不着。
通了。全都通了。
为什么侄女会离家出走,为什么她偶尔会露出欲言又止的神色,为什么阿嫂和阿兄在她面前表现出的那副举案齐眉的模样会让她觉得有些怪……
从前阿嫂当着她的面也会去拉阿兄的手,看着阿嫂得意的笑和阿兄发红的脸,宋善至那时很羡慕,下定决心日后也要找一个自己真心喜欢的人过一辈子。
为什么会这样?
她这么问的时候,崔昙华没说话,只把单子收起来,嘱咐玉琴拿着单子亲自去盯着装箱。
“人各有缘,我与你阿兄之间的缘分已经无可再续,便只能放手了。”
“和从前喜欢过的人相看两相厌,那样的结果更加不是我想要的。”
崔昙华摸了摸她的脸,冷冰冰的,叫她心里也跟着一酸。
“不是要去给李巍送谢礼?去吧。”
宋善至看出阿嫂现在也很难受,她也不想继续待在这里,免得阿嫂还要忍着难受反过来安慰她……
她下巴枕在双腿上,神思不知道飘向了何处马车慢慢停了下来,玉琴掀开帘子看了看:“大娘子,大司马府到了。”
说来,这儿也算是大娘子日后的家吧?
玉琴透过挑起的车帘一角看向不远处巍峨肃静的府邸,心生敬仰。
“让人抬着送进去,我就不下去了。”
玉琴一愣:“可是……”
宋善至把头埋得更低了些,传出来的声音闷闷的:“去吧。”
玉琴只得应是。
……
流水似的礼物抬进了府,遑论还是他们府上名正言顺的主母叫人送来的,孙管事一面派人接应,一面让人赶紧去通知大司马。
万一大司马过来了人却走了,不是扫兴么?
送信的人见孙管事一脸严肃,不敢耽搁,拼命扑棱着两条细竹竿似的腿往主院跑去。
李巍听着他破风箱似地喘着气,磕磕绊绊地把事儿说了出来,手上握着的书页被挤得发出嘶哑难听的杂响。
“大司马,您的伤——”
卫风见他毫不犹豫地就要出门去,担忧地叫出了声。
大司马的身子又不是铁做的,先前那道淬了毒的箭伤还没养好就披星戴月地骑马回京。昨日那场刺杀大司马本可以躲过,但想到如今的局势,他还是生生捱了一刀。
这才过了一夜,脸还煞白煞白的,伤口崩了怎么办?
李巍动作极快,他劝阻的话才落下,人已经走到院门口了,只留下一句‘她来找我了’遥遥散在风里。
话音轻浅,却如春回大地,足以驱散满园寒风。
卫风摸了摸鼻子,暗暗想到,叫他逞强,到时候晕倒在夫人面前就有好戏看了。
等李巍追出去的时候,载着宋善至的那辆马车已经走了。他来不及失落,手指并拢放在唇边,发出一声嘹亮的口哨声。
嘴边还衔着几根干草的抿风应声而来。
李巍翻身上马,随着他的动作,胸口处隐隐濡湿一片,但李巍此时的感官已经被‘想见到她’的冲动铺天盖地地占满了,身体的疼痛、刮过面颊的寒风、旁人的眼光……他都不在乎。
有一串踏雷似的马蹄声跟在她们车架后面响起,宋善至想忽视也难,正想着是谁青天白日敢在街上纵马,就见那阵马蹄声近了。
一只修长有力的手掀开了车帘。
宋善至惊讶地抬眼望去,李巍骑在马上,俯身靠近她,漆黑幽深的眼瞳映出她呆呆的样子。
“怎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