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着他云淡风轻的话,宋善至默了默,总觉得他好像那种大权在握谁都不放在眼里的跋扈权臣……
听到后面,她又不乐意了:“我美若天仙!谁要他们夸!”
李巍唔了一声,十分赞同地附和点头:“嗯,就是这样,保持这个气场。”
宋善至扯了扯肩上的披帛,又问了一遍:“要是有人问起我那十年里被关押的事该怎么办?”
她杏眼圆圆的,里面带着一些浅淡的忧愁,李巍知道她的不安来自于哪里,语气沉静,牵引着她有些浮躁不安的心慢慢落回原地。
“知道旁人遭遇横祸,尚存人性者,不会多问,良善者还会帮着转移话题,避免尴尬。”李巍轻轻握住她落在膝上的手,手心有些冰凉,“刨根问底之人,无疑是将人的苦难又挖出来撒了一遍盐。那样不通人性的东西,自然就没必要给他留面子了。”
“圆圆,你没有任何过错。一切责任在我。”李巍不想说得太沉重,宋善至眨了眨眼,压下眼底忽然翻涌的热潮,嘟哝道:“又是这样……都让你不要把什么责任都往自己身上揽。”
李巍轻轻嗯了一声,眼神柔和。
从没有人对他说过这样的话。他也已经习惯承受重逾山岳的期待与责任。
只有圆圆会心疼他。
宋善至被他盯得又想炸毛了。
“多谢你为我考虑得这样周详。”宋善至说得很客气,笑容羞怯里带着甜蜜,“待我找到我的真命天子,你一定要来喝我们的喜酒。”
说完,她又十分贴心地补了一句:“不收你的礼钱,你能来我们夫妻俩就很高兴了。”
挑衅。她就是在故意挑衅他。
李巍暗中运气,不偏不倚地迎上她带着期待的笑颜:“承你盛情,我一定准时到。”
他没再变脸,进步还挺快。
宋善至轻声哼了哼,撇开他的手,自个儿缩到角落闭上眼。
李巍没再开口,马车行驶得十分平稳,几乎没有颠簸,在这样让她觉得心安的宁静中,宋善至没多久就睡着了。
她闭着眼,眉眼舒展,神情恬静。李巍望着她的睡颜,不敢眨眼,心神渐渐沉浸在这样难得的静谧时刻。
他喜欢这样的相处,她不需要做什么,静静坐在那里,他都能感到莫大的满足。
只可惜这段路程并不长,听着车夫的禀报,李巍掀开帘子一角看了看,掐着时辰把宋善至叫了起来。
小憩了大概有半刻钟,宋善至现在精神头十足,听李巍在一旁说起进宫之后她们需要暂时分别一阵子,等到合宴时才会碰面,点了点头:“好,我知道了。”
李巍率先下了马车,位列两队的卫兵齐刷刷低头行礼:“大司马!”
李巍嗯了一声,回身朝着马车里伸出手:“来。”
一个字,语音简短,却出奇地温柔。
不过谅那群卫兵再好奇,此时也不敢抬头去看那位遭逢大难又奇迹般被解救回来的大司马夫人是个什么模样。
“怎么有辇轿?”宋善至不是没进过宫,却没有感受过这样的待遇,一时间有些忐忑,下意识看向李巍。
李巍一个眼神过去,谄媚笑着上前的内侍连忙后退两步,只能眼睁睁看着大司马抢了自己的活计,扶着夫人上了辇轿。
“我在陛下面前提了你体弱需要静养的事,做戏自然要做到底。”李巍示意她坐好,“从西华门到举宴的披香殿,走过去再怎么也要小半刻钟,给你省点劲儿,留着相看场上的好儿郎。”
宋善至心底冒出的浅浅感动瞬间被从天而降的巨石堵住了。
坐就坐!她还是头一次坐宫里边儿的辇轿呢,心里还觉得有些新奇。
不过……
宋善至看着瞬间比她矮了半个头的男人:“你跟在我旁边做什么?”
“送你进了殿我就走。”宫里眼线多,李巍尽量言简意赅,又望了她一眼,“坐好。”
宋善至收回视线,觉得李巍刚刚少说了三个字——老实些!
她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听到她清脆的笑声,虽然不知道她因何发笑,李巍的心情也不由自主地变得轻快了起来。
……
皇后千秋,受邀赴宴的人分成了两拨,女客们被安置在披香殿的后殿,男客们则是在前殿谈笑作乐。
此时男人堆里都大差不差地谈论着同一件事儿。
“你们都听说没有?大司马以前的那位夫人回来了。”
“怎么没听说,被叛王余孽扣押了那么多年,真是可怜,只怕都不成人样了吧?”
“说来也是可怜,我要是她,不如一抹脖子求个痛快!白白被搓磨那么多年,就算侥幸被救了出来,定然也回不到从前那样年轻漂亮的时候了。大司马留下她,只怕也是顾忌着名声,哪里还有什么真感情。”
也有人笑:“这大司马从前是抱着一块儿牌位拜的堂成的亲,如今真人回来了,想赖掉这门亲事的话,也不是没法子吧?”
“坐到那种位置上的人,能给你我留下把柄?只怕是将人当作吉祥物一样的供着,到时私下再纳几房美妾,繁衍子嗣,面子里子都有了,岂不美哉?”
“哈哈,文昌兄说得这样轻车熟路,不知房里又多了几位小嫂子?”
男人们调笑的声音隐隐压过丝竹管弦的声音,被宫人牵引着往后殿走去的年轻妇人用丝帕掩了掩口鼻,压下了脸上的嫌恶之色。
等到了女眷聚集的后殿,孙妙应轻车熟路地坐到了和自己相熟的官眷们身边,低声说了刚刚从前殿路过时听到那些男人议论的话。
提起宋善至,她们心里或多或少都带着怜惜和敬佩。人家受了那么多苦,好不容易捱过来了,如今日子眼看着好过起来了,做什么还要多嘴揣测人家私下有多惨多难?
孙妙应一向是个爽快利落的性子,当即道:“我就是看不得那些男人幸灾乐祸的样子,自个儿做不到大司马那样的功绩成就,私下攻讦人家的妻子倒是比谁都卖力,真是笑话。”
坐在她周围的官眷都是与她性情相投的人,也跟着附和了几句。
有人好奇地问:“听说孙夫人从前就认识大司马夫人?她人如何,好相处吗?”
孙妙应一双眼睛时不时就往殿门口望,闻言笑着点头:“自然是一等一的人才。等你见着就知道了,她人很有趣儿的。”
众人正说着话,突然有人小声地说了一句:“来了。”
孙妙应等人立刻止了话头,目光灼灼地望向殿门口。
辇轿直到了后殿门口才落下。
宋善至被李巍扶着下来,借着两人距离靠得极近,语速飞快地道:“这样是不是高调过头了啊?”他在这个位置本就有些功高震主的风险,她所得到的荣耀与好处已经超出太多了,眼下皇帝给得倒是爽快,宋善至就怕来日秋后算账,会让李巍处境更加危险。
李巍神情淡淡,一贯看不出具体的情绪波动,望来的眼神里带着轻轻的笑:“你当得起,我撑得住,有何不可。”
说话间,两人在殿前站定,李巍伸手替她解下披风,温热有力的手指拂过她柔软的面颊,烫得她下意识想要往后退,但他手上的动作又稳又快,几乎不给她逃脱的机会。
李巍将解下来的披风递给一旁的宫人,见她不大高兴的样子,挑眉:“我再给你穿上?”
宋善至连忙后仰,躲开他蠢蠢欲动的手。
李巍忍了又忍,那双深湖一般的眼瞳里泛起浅浅的笑影。
宋善至想了想,必须指责他!
“你这样会影响我相看的。”
李巍百炼成钢,承受能力一日千里:“里面都是官眷命妇,你也要相看?”
宋善至被噎了一下,转身就要走。
李巍失笑。说不过就要跑。
他拉住她的胳膊,在她的瞪视下又松开手,叮嘱道:“再过大概一两个时辰就会开宴,你若有事就让一个叫做清英的宫人来寻我,她会一直跟在你身边。”
宋善至偏头看去,一个穿着青色衣裳的宫人对着她浅浅一福。
“里面都是女客,我就不进去了。”李巍忍下想拨一拨她髻边那缕珍珠穗子的冲动,语气温和,“去吧。”
怎么有一种被长辈盯着进学堂的感觉……
宋善至有点儿别扭地点了点头:“我知道了,你快走吧。”
李巍嗯了一声,宋善至走了几步回头,他还是站在那里。
李巍眉梢微挑。
宋善至面上一热,加快脚步往殿里走去。
一直偷偷观察着二人的女客们有些惊讶,大司马竟然就站在那儿看着她进了殿,甚至落座之后才走。
其实这也不算什么大事儿,但扪心自问,她们家里那位怕是连这样的小事都不愿意做。
这样自然而然显露出对妻子珍重的小事能有多费事,无非是看人上不上心罢了。
感慨过后,众人的视线隐秘又热烈地落在宋善至身上。
看了一会儿,她们不约而同地露出了疑惑的神情。
——她这十年做的是阶下囚,还是贵客啊?
宋善至起初还有些紧张,但看着熟悉的朋友,她心里安定多了:“妙妙!”
孙妙应热泪盈眶,自从她出嫁之后,她们都叫她孙夫人、值哥儿媳妇、小五他娘……除了娘家女眷,已经没有人会叫她的小名了。
“元娘,你、你受苦了……”望着好友那张白里透红,一看便气血充盈的水灵脸庞,孙妙应哽咽着继续往下说,“好在你平安回来了,我真为你高兴。”
不止是孙妙应,宋善至泪眼朦胧地望了一圈,还有苏玉会、李嫣然、云雾清……好多好多人都在告诉她,她们都很高兴她能回来。
“哎呀,我不能哭的。”
众人心里一紧,难道是有什么复杂为难的病症……
宋善至拼命往脸上扇风,试图逼退汹涌不绝的泪潮:“我一大早就被拉起来上妆了,折腾了好久,哭花了都没地儿补。”
众人心里一松,又是一乐,好气又好笑地轻轻推她一把,嗔她爱臭美的毛病还是没变。
那些不认识宋善至的人见着这一幕,渐渐明白过来,刚刚孙妙应说她是个很有趣的人是什么意思了。
不过也有人不识趣,笑嘻嘻地凑上来问她是怎么保养的,宋善至想起李巍的话,倒也不生气,也学着来人的模样笑眯眯地回:“自然是因为我天生丽质了。”
孙妙应和苏玉会她们捂着嘴轻笑出声。
看着那人有些尴尬的模样,宋善至继续道:“心宽之人不易老,我一直相信陛下天命所归,一定能够平叛乱党,还我一个公平。想得开,才能活得好,你说是吧?”
那人假笑着连连点头,胡乱附和几句之后便自个儿坐到了远一些的位置上。
不过她心里还是有些不舒服,远远看着宋善至,心里有些犯嘀咕,看着这么年轻漂亮,该不会是冒充假扮的吧?
不过很快她自个儿就打消了这个想法。
梁国大长公主一进殿,无视对着她起身行礼的众人,精准地捕捉到了宋善至的所在,快步过去把她搂进了怀里:“我的儿,可想坏我了。”
宋善至迟疑了一下,没有按着往常的称呼叫她姨母,乖乖地叫了声‘母亲’。
梁国大长公主也不管什么细纹不细纹的了,笑得合不拢嘴。
原来有女儿是这种感觉!
梁国大长公主是先帝的同胞亲姊,一向心高气傲,遑论又有个权势滔天的大司马儿子,在汴京更是横着走,能被她这样对待的人除了真正的宋善至,别无她人。
“您先前不是要去温泉庄子住一段时日吗?我还以为您不回来了呢。”
梁国大长公主疼爱地拍了拍她的手:“这次是你身子好了之后头一回参加宫宴,我这个做婆母的自然要回来帮你撑腰。”
宋善至心里一暖,阿娘早逝,梁国大长公主作为阿娘的手帕交一直对她多有照拂。
梁国大长公主仔仔细细地看了看她的脸色,心里松了口气,想着她白白胖胖健康可爱的乖孙离她又近一步了,握着她的手又道:“听说陛下下令封了你做汝宁县主,你先前身子骨还没大好,应当还未去向皇后请安吧?”
见宋善至点头,梁国大长公主笑道:“罢,你跟着我一块儿去吧。自家亲戚,是该多聚聚。”
这话她敢说,旁人却不敢应。
宋善至这才想起,其实按着辈分年纪,当今天子还应该叫李巍一句表兄。
眼看着宋善至被梁国大长公主拉走,孙妙应她们投去一个同情的眼神,宋善至摆了摆手,示意她们待会儿再聚。
很快有内侍去了前殿,把梁国大长公主带着宋善至去了皇后宫中说话的事儿禀告给李巍。
李巍面无表情,微微颔首,内侍便低着头飞快地退了出去。
老头子足疾发作,母亲不该陪着他在庄子上多泡几日温泉么?怎么这会儿就回来了。
这几日梁国大长公主人在庄子上,却不停地让人给他送信回来,起先李巍还以为是有什么要紧的事,一打开,却全都是梁国大长公主斥重金让那些丹青妙手画的胖娃娃画像。
李巍:……
说实话,李巍并没有身为独子的自觉。他对子嗣一事并没有执念,不然也不会为宋善至守身如玉到这个年纪。
至于之后么……还得看她的意思。
听卫风说她很喜欢那只小虎斑犬,但犬吠焉能与婴孩啼哭相提并论?他想起从前去副将家中参加他小儿子的满月酒,小儿哭声震天,吵得人不胜其扰。
他犹自出神,没有意识到自己脸上的神情都带着坚冰消融后的柔和,看得一众暗中观察的人险些瞪掉了眼睛。
……
等到宫宴开场,李巍才见到了宋善至。
很显然,她有些累了,他伸手过去的时候她没有拒绝,轻轻地把手搭在他掌心。
李巍顺势握紧。
二人落座,李巍对梁国大长公主投去一个适可而止的眼神,又看向一旁蔫了一半的宋善至:“坐过来,靠着我会舒服些。”
宋善至有些犹豫:“这样不好吧……”那么多人都看着呢。
李巍倒是从容:“冬日里衣裳穿得厚,不显眼。再者,宫宴上大家都不敢随意抬头看,没有人会发现的。”
宋善至略一思考,点了点头。
感受着她身上传来的柔软,李巍眸光清明,迎着自家母亲揶揄的眼神,只当无事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