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会儿花没了,她入宫的机会是不是也黄了?
邓太后无视邓扶妍焦急的视线,笑吟吟地看向宋善至,她也想看看,这面嫩的丫头敢不敢接下她的赏赐。
宋善至落落大方地起身谢恩,又叫内侍立刻把牡丹搬到她座席旁:“邓六娘子眼光真是独到,我瞧着这牡丹就欢喜。多谢太后娘娘割爱。”
这是宝丫的心血,她凭什么不要?无论太后出于什么心思把这株牡丹给了她,赏赐之下是安抚也好,是上位者对低位者的警告也罢,实打实的好处握在手里,宋善至不在乎。这是宝丫的东西,应该还给她。
邓太后微笑着颔首:“你喜欢就好……坐下吧。”
宋善至又笑着转向梁国大长公主:“回去之后叫画师比照这二乔献春画一些新鲜的花样子出来,我与母亲一块儿裁些新衣如何?”
她的眼睛水亮亮的,含着潋滟柔和的笑意,,梁国大长公主心头熨帖,点了点头:“好,你的眼光好,我也跟着沾一回光。”
元娘待她一直孝顺又懂事,梁国大长公主不禁有些犹豫,若是头一胎是个女孩儿的话,就不叫洞生了吧?总觉得这名儿贱得太过了,和她金尊玉贵粉雕玉琢的孙女儿不大配。
嗯,还是得再想一个。
这场牡丹宴仿佛从那场小小的交锋开始就变了滋味,邓太后又坐了一会儿之后便借故身子不适离席了,赶来继续主持大局的纪皇后显然是临时受命,不过她性子素来谦和,席上的气氛很快便好转起来。
姑母不在,宴席过了大半了皇帝也没有要来的意思,邓扶妍知道这次彻底没了指望,也不吭声了,坐在自个儿的座席上揪着帕子生闷气。
宴席散去,梁国大长公主提议叫宋善至跟着坐自己的车架回去。她素来是不会委屈自己的性子,车架比寻常车舆要宽敞许多,宋善至坐了好几次,一上去还以为自己进了一顶小帐篷。
宋善至摇了摇头,李巍虽没有与她说,但她隐隐有一种预感,他会在马车上等她。
见她摇头,梁国大长公主眨了眨眼,像是想到什么,脸上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拍了拍她的手,叮嘱她注意自个儿的身子:“别拉不下脸,什么都由着那臭小子来。”说完又道她与织造局的画师相熟,不如让人把那盆二乔献春先搬去公主府,待画好了花样子再给她送回去。
后面裁衣裳那些开支自然也是由梁国大长公主一手包办了。孩子们的孝敬是一回事,哪有真要她们花银子的道理。
宋善至有些脸热,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心里却在想,她自然是没有李巍那么肯拉下脸来的,那样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竟然会主动伏在她的罗裙之下。
身后是巍峨庄严的宫殿,她心里想着这些旖旎潮热的事,反应过来时就觉得一阵别扭,加快了脚下步伐,上了自家的马车。
里面果然坐着一道熟悉的身影。
从前她也不觉得车厢小,偏偏他坐在那儿,也不是多么豪迈的坐姿,整个人挺拔有型,一下子就占了大半空间,有一种熟悉的、叫她喉舌发干的逼仄感无声蔓延。
李巍卸下了易容,身上那套禁卫的服饰也换下了,他伸出手揽住她的腰,深深吸了一口她身上柔软的幽馥香气:“累不累?”
宋善至摇了摇头,她心里存了事,急急地把宝丫姊妹的事和他说了,末了又道:“我也不知道我猜得对不对,但你也派人去看看好不好?”
“圆圆很聪明,猜得很准。”他怜惜的吻落在她发髻上,冰凉的珠翠拂过他下颌,他不由得更眷恋起那片比羊脂玉还要柔软细腻的触感,唇瓣下移着落在她眉心、面颊、唇瓣上,“没事,人已经救出来了,好好儿的,没受什么苦。等你回去就能见到了。”
宋善至一呆:“什么时候的事?”
李巍靠在迎枕上,刚刚还叫她觉得一身肃杀煞气的男人此时放松下来,冷峻脸庞上带着淡淡的笑,显出在外人面前从没有显露过的柔和模样。
“你猜?”
宋善至起初被他笑起来的模样晃得愣了愣神,听到他带着揶揄意味的话就回过神来了。
“你快点说,卖什么关子。”
宋善至从他怀里坐起来,攥紧拳头就要赏他几下,手却被他轻轻裹住。
“亲我一下。我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宋善至另一只手撑在他大腿上,感受着掌心下倏然紧绷、变。硬的肌肉,她在他唇角印了一下,凶巴巴地讨要报酬:“快说。”
她细软的手还撑在他腿上,李巍此时不敢动,也不敢再招惹她,低低咳了一声,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
“更具体的,等宝丫姑娘她们自己和你说吧。”
李巍不会骗她,宝丫她们真的没事了。
宋善至心里一松,双手环上他的脖颈,脸颊挤在他心口上,听着他稳健有力的心跳声。
从李巍的角度往下看,她丰盈面颊上浮着淡淡晕红。
让他想起那天亲吻过的小小莲蓬。
剖开青绿的外壳,内里是淡而生艳的粉红色。
那抹红忽地一晃。
李巍垂眼,她像是想起什么,又坐直了身子问他:“那我呢?我是不是能出汴京了?”
看着她难掩雀跃的模样,李巍怎么可能让她失望,微微颔首,长臂一伸,她又顺势倒进了他怀里。
从前也不知道他是这样喜欢腻歪的人。
宋善至心里嘟哝一句,被他结实有力的臂膀环抱着,这种安心感也叫她下意识地放松下来。
牵挂的事都解决了,她心里轻快了不少,困意渐渐上涌,她靠在他身上昏昏欲睡。
李巍似是察觉到了她的困乏,温热干燥的手轻轻把她的头往怀里按了按:“困了就睡一会儿吧,等地方到了我再叫你。”
她唇齿间发出一声模糊的呓语,很快,他肩上一重,知道她彻底睡沉了,他探长了手,拿过一旁放着的软缎长衫盖在她身上。
耳畔是她匀长的呼吸声,即便他的躁动尚未平复,她沉甸甸地填满了他的怀抱、心间,这让他感到前所未有的宁静。
此时那本记录着芝兰花行这几月来收支的账本想必已经摆在了未央宫的桌案上。
邓太后此时会多么惊怒,之后交换条件时就会有多么爽快。
她风风光光地回来,李巍怎么可能让她灰溜溜地离开。
她应该正大光明地行走在这世间,不受一点儿世俗的约束,高高兴兴地去做她想做的事。
李巍想起她好几次问他,这么做会不会太跋扈,招来那些人的嫉恨。
她的眼睛很干净,里面的担忧和关心都明晃晃的,照得他心里发酸。
但他想,他从戎多年,立下战功无数,所为的除了他自己年少时的心愿,就是要让她高兴、快活。
她要是能理直气壮地借他的势,他反而会更高兴。
夫妻之间,合应这般亲密无间,不分彼此。
亲密无间……
他轻轻咀嚼着这四个字,冷峻脸庞上露出一点儿像是春回大地的笑。
宋善至醒来时,他脸上还有未散尽的笑意。那些愉悦的情绪柔和了他冷厉高挺的线条,那层总让人不敢靠近的煞气淡去,他骨相的优越便显了出来,是可以让人一下就从睡意中挣脱出来的,极其瞩目的俊美。
“看着我做什么?”
李巍自是一早就发现她醒了,不料她一直盯着他盯个没完。
自从她抱怨他之前看着她的眼神太强势、太露骨之后,他就有意收敛,不欲叫她再觉得有丁点被冒犯的不快。
……只是经过昨夜,他的伪装掉了大半。但看她的模样,似乎也不是完全的抵触。
现在位置颠倒,李巍成了被盯着看的那一个,他也觉出了一点儿微妙的不自在。
她盯着他看那么久,是他哪儿不好看了吗?还是易容的药水没有洗干净,她看见了觉得恶心?还是,他已经生出了细纹,她嫌弃他了?
李巍忍下心中的忐忑不安,低下头去想问她,意料之外的,一个带着些粗鲁的吻就这么直直地撞了上来。
那双深幽眼瞳里飞快闪过一丝怔忪。
本能胜过其他,他扶住她的肩,含住她嫣红的唇瓣,急切又温柔地索取着她独有的甜蜜。
狭窄的车厢里,温度在不断往上攀升。
她身上渐渐也泛起热潮,那件仍盖在身上的软缎长衫被她嫌弃地拂开,但没有用,她挺起柔软的腰身,试图分开些许距离,好让新鲜充沛的空气涌入。
这人怎么进步那么快?
好会亲……
他好像真的,不把她亲到脑子里都是浆糊就绝不收手。
李巍压下粗沉的呼吸,额头抵在她发间,让自己慢慢平静下来。
“你刚刚看着我那么久,是要说什么吗?”
宋善至下意识嗯了一声,尾音有些模糊地上扬,李巍渐渐了解,他的圆圆是多么容易得到快乐、却又难以满足的体质,没催着此时脑子还迷迷糊糊的她说话,修长有力的手指慢慢拂过她细白的颈。
马车一路平稳地行驶着,车帘偶尔会被吹过的风掀起小小的间隙,有花香、雀鸣随着那道细微的缝隙潜入。
宋善至渐渐从那阵后腰发麻的晕眩中醒来,脑子慢半拍地反馈着他刚刚的问题,她思考了一下,伸出手捧住他的脸。
李巍不明所以,但下意识地配合,低下头去,好叫她伸出手的动作不那么费力。
宋善至望着他,呼吸微顿。
骨相凌厉,丰神隽上。
真是奇怪,从前不觉得他看起来那么顺眼呢?
“我想和你说。”她语气一顿,李巍心里一紧,仿佛即将迎来一场冷酷的审判。
“你以后不能蓄胡子!”
李巍满心的忐忑瞬间成了愕然:“什么?”
只是不能蓄胡子这样的小事么?他还以为是……
宋善至哼了一声,捧着他双颊的手稍稍用力,挤得他五官都变了形,看起来很是滑稽。
看她笑得眉眼弯弯,俨然一副捉弄到他、看他出丑很得意的样子,李巍眼里笑影淡淡,随她去。
宋善至抬头,在他撅起的嘴上响亮地亲了一口,松开了对他的钳制:“反正你就是不能蓄胡子!我看到了就给你剃干净!”
那样好看的一张脸,要是像袁世叔那样半张脸都是大胡子,多浪费啊。
李巍虽然不知道她突然哪儿来的对胡子的执念,还是颔首答应下来:“好。”顿了顿,他又补充了一句,“我等着圆圆帮我剃胡子。”
他的语气太柔和,反而叫宋善至觉得有些不好意思,正巧此时马车停了,她凶巴巴地瞪他一眼,急急地从他身上跳了下去。
李巍看着她险些撞到车顶,眉尾下意识跳了跳,伸手拉住她:“不要急,慢一点。”
他先下了马车,伸手扶着她下来:“能见到你的救命恩人,就那么迫不及待?”
宋善至瞥他一眼。这语气,好怪。
李巍仿佛也知道自己方才的语气有些不妥,目视前方,一改从前恨不得把眼珠子落在她身上的做派。
这是一处有些陌生的小院,应当是李巍名下的私产。
宋善至收回打量的视线,曲手撞了他一下,语意明亮含笑:“干嘛?你怎么这个醋都要吃啊。”
老陈醋,原地都能把自己酸死。
她噗嗤笑出了声。
李巍有些耳热,偏偏是自己把话柄送上门让她笑的,没有反驳,只道:“……看着脚下,好好走路。”
宋善至双手并用,紧紧挽住他的胳膊:“我摔了的话一定拉你一起,还要让你给我当垫子。”
李巍慢慢悠悠地笑:“求之不得。”
两个人一路说着话,话的内容叫旁人听了去只怕要跌掉眼睛,幼稚、无聊,又充斥着浓浓的轻快和旁人无法插足其中的幸福。
宝丫坐不住,蹲在门口的台阶上发呆,远远看到一对男女走过来,等人越走越近,她的眼珠子也跟着瞪大。
“姐姐!”
宝丫飞快地从地上窜了起来,呜呜哇哇地跑向她。
“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就不该做梦说我要来汴京当最厉害的花匠。”
她想起这些时日的经历,哭得更伤心了:“这汴京真不是个好地方,它克我们!”
第39章
李巍扫了一眼她紧紧搂着宋善至的手,神情冷淡,眉眼间带着隐隐压抑不住的烦躁,叫从屋里出来的郝彩凤看得心里一跳。
宝丫完全没有发现李巍身上散发的飕飕冷气,她还在和宋善至诉苦,一边哭一边说,思绪有些凌乱,说得急了还有些磕绊,宋善至掏出绢帕给她擦眼泪,慢慢从她的哭诉中把事情拼凑完整。
原来自从她离开房州之后,房州城里突然出现了一伙游商,向城中各花铺高价收购花种,还放话若是有能送过去养得好的牡丹,额外给的银子更多。宝丫想多攒一点钱早些去汴京开铺子、找姐姐,得了消息之后就和郝彩凤商量着把土窖里的牡丹送了几株过去,没成想却被那些人半夜用迷烟掳走,再一睁眼人已经在路上了,被逼无奈之下只得听从他们的指令,每日待在又热又暗的暖房里培植牡丹。
“没事了,都过去了,再不会有人抓你们进去做黑工了。”分离数月,宝丫被胞姐照顾得白胖圆润的脸都瘦得凹了下去,不难想象邓家那些人给她们的吃食有多潦草随便。
宋善至想让她们高兴些,语调轻快地提起了那株二乔献春到了她手里的事,末了又笑眯眯道:“过几日就搬过来还给你们。”
宝丫呆愣愣地看着她,鼻头抽了抽,呜哇呜哇地蹦了起来,一把把宋善至和郝彩凤抱在了一起:“谢谢姐姐!你对我们真好,谢谢你……”
宋善至自己是个情绪外放的人,但遇到这样的场面时还是会有些手足无措:“这没什么。叫我元娘吧,熟悉我的人平常都这么叫我。”
宝丫疑惑地挠了挠脸:“可我刚刚听他叫你圆圆。”
看着宋善至有些尴尬的样子,郝彩凤憋笑,她这个妹妹有时候意外的敏锐,冷不丁冒出一句话能梗得人说不出话来。
李巍表面不动声色,心中暗爽。
他自然是不同的。
宋善至面颊微红,视线下意识落在站在不远处的高大男人身上,他也正好看着她,四目相对,他微微挑眉。
她没好气地收回视线,面对宝丫依旧求知若渴的视线,哈哈干笑两声:“他就喜欢搞特殊,咱们不和他学。对了,你们饿不饿?我知道汴京有一家酒楼的烧鸡特别好吃,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