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喝起来是什么味道?他怎么喝了那么多。
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宋善至面颊飞红,玉琴有些担心:“今儿是有些热,婢带着她们把床上的褥子和被子都换一换。”
宋善至点了点头:“让人烧些水吧,我想泡个澡。”
玉琴应了声好。
浸泡在温热舒适的水流中,宋善至缓缓松了口气。
也不知道他是怎么摸着黑找来了一壶凉水和巾子,宋善至懒劲儿上来,也不抗拒他的伺候。
看着男人低垂着的俊美眉眼,他正认真地给她擦洗。
剧烈的反差感之下,她心里一动,倾身过去亲在他眉心。
李巍倏然绽开的笑颜好像就映在水面上,挥之不去。
宋善至双手捂脸,几下拨乱了水面。
沐浴过后,宋善至神清气爽,躺在树下摆着的罗汉床上晒头发。
崔昙华过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副惬意自得的画面。
“你这小日子过得真是自在。”崔昙华走过去,轻轻揭下她盖在脸上的薄绢,“左右今日没什么事,你要不要和我一块儿出门逛逛?”
她看着一骨碌坐起来的年轻女郎,目露怜爱。
面若桃花,肤若凝脂,真好看。
宋善至点了点头:“好啊。”
宋相甯不知道跑到哪儿去了,留了个信之后就溜出了家门,崔昙华说起这事时眉头皱着,俨然是有等女儿回来之后好好说她一顿的打算。
宋善至想起昨日侄女没头没脑地问起的那番话,心头一跳,没敢让阿嫂看出自己的异样,打着哈哈转移话题:“我正愁库房里没有合适的盆器呢,姨母近来给我送了许多东西,她素来喜欢苏州那边儿的东西,我便想着做一盆苏派风格的盆景做回礼送给她。”
苏派盆景常以老干幡枝、清秀古雅见长,届时摆在堂屋里,做个赏玩的东西也不错。
再者,毕竟也是因为她才引得李巍醋劲大发,一下子端了梁国大长公主心心念念的舞男老巢,送些亲手做的东西过去,也好表一表她的歉意。
难得见她喜欢一样东西坚持了那么久,崔昙华自是赞同支持。
两人出了门,宋善至撩起帘子瞧了瞧,有些纳罕:“阿嫂,这附近不是卖绸缎和玉石的吗?”
崔昙华嗯了一声:“我在这儿有几个铺子,你和甯姐儿一人两个。我带你先来瞧瞧,叫他们认一认新东家。”
宋善至一愣,反应过来这句话之下含着的别离意味,闷着不吭声。
崔昙华轻轻拉过她的手,温声道:“不用担心,只是叫人把契书上的名字改成了你,其余经营的杂事还是由我手底下的人来管。甯姐儿的和你一样,我可不偏心谁。”
她在乎的才不是这个……
宋善至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又没能出声,头靠在崔昙华肩上,低声道:“去江州的日子定下了吗?”
“定下了。”终于快到终结的那一日,抛开其余复杂情愫不谈,崔昙华感受到最多的,是轻松。
“这月廿三是个好日子,行李也收拾得差不多了。”崔昙华挑眉,“若是那时候李巍还没把你接走,你就和我们一块儿去江州散散心吧。”
一提到李巍,宋善至就忍不住想起昨夜的事,她清了清喉咙,若无其事地点头答应下来。
姑嫂俩挽着手逛了大半个下午,宋善至买到了喜欢的陶盆,又提议去春霎街瞧一瞧有没有款式新颖些的首饰钗环。
崔昙华近来也重新有了打扮自己的心思,点头应好,两人吩咐跟出来的女使把先前买的东西放到马车上,步行去了不远处的春霎街。
只是还没进朱玉楼,就碰见一个熟人。
孙妙应见着姑嫂两人,眼睛一亮,忙不迭地推开身旁的夫婿,笑吟吟地走了过去:“好你个宋元娘,叫你来我府上做客,只推说没空。这会儿被我逮着了吧?”
宋善至抿嘴一笑:“下次一定,下次一定。”实在是孙妙应的婆母有些烦人,逮着人就爱问生了没、要再生几个,她不耐烦听。
孙妙应轻轻翻了她一眼,也知道自家的状况,横了自家夫婿一眼:“你呆头呆脑的横在哪儿干嘛呀?先去马车上等我吧,我想和元娘说会儿话。”
孙妙应的夫婿她从前也见过,依稀记得是哪一年的进士,生得一副清俊好皮囊,看起来脾气也不错,听了妻子的话便点头,对着她们轻轻颔首之后提着东西转身走了。
崔昙华看出了什么,借口先进去朱玉楼逛了逛,宋善至和孙妙应去了对面的茶楼,挑了二楼临街的一处雅间坐着说话。
“神神秘秘的,什么事儿啊?”
孙妙应性子爽利,宋善至和她说话也习惯了直来直往,两人之间有什么从来不藏着掖着,直说就是。
“明日的牡丹宴,你心里可得有杆秤。”孙妙应久在汴京,虽说夫婿的官职还不够高,她出身公卿世家,性子看着大大咧咧,心里却明镜似的,知道谁能得罪,谁须得敬而远之。
她原本打算明日进宫见着宋善至再说的,这会儿恰巧碰上,便把自己知道的消息递给了她:“那不是咱们该出风头的时候,我听说太后有意扶持她娘家的侄女儿,早早给人造好了势,什么身负灵脉,在树下起舞时引得满树桃花绽放……嗤,只看陛下买不买账吧。我可不乐意花几千钱去买株牡丹,到头来是给旁人的富贵添砖加瓦。”
她像是话里有话,宋善至想起玉琵说的那个小道消息,微讶道:“你也知道芝兰花行的事儿?”
孙妙应点头,又和她说了些新鲜的消息:“……哪家哪户在芝兰花行买了牡丹,又价值几何,有没有额外的打赏和添头,不止是未央宫那位想知道,紫宸殿那位也好奇着呢。”
想来太后与皇帝之间是免不了一场争斗了。
宋善至点了点头:“还好我抠门,真花那么多银子去走个过场,我得吃多少糕饼点心才能回本?”
孙妙应被她逗得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可笑没多久她又捂着肚子低低吸了口气,宋善至连忙帮她顺气:“笑岔气了?”
孙妙应难得露出些羞赧的表情:“不是……我又有了,才将将三个月呢,不好对外说。你还是除了我家里人以外头一个知道的。”
宋善至惊讶地看着她仍旧平坦的肚子,随即笑了:“好呀,等我的小侄女儿或是小侄儿出生了,我一定给它打一副足金的长命锁,护佑它健健康康平平安安地长大。”
前头还要吃糕饼值回牡丹钱呢,这会儿又豪迈得很,足金的长命锁都许下了。
孙妙应笑着谢过她,想起自己肚子里揣着一个,前头还有个长子已经站住脚立住了,免不了问她:“你别嫌我烦,你身子调养得怎么样了?和大司马说过子嗣的事没有?”
她身体自然是很康健的,说要静养也只是挡住那些探视邀约的借口而已。
但说到子嗣……
宋善至迟疑地摇了摇头:“不急。”
她态度不算抗拒,也不见焦虑,孙妙应松了口气,看来大司马和梁国大长公主没给她压力。
不过本着大家一起好的原则,孙妙应对着她挤了挤眼睛:“成,你们也算新婚燕尔,多腻歪一段也是好的……我之后让人给你送些东西过去,等大司马再回来的时候,你再用。”
什么东西那么神秘?
看着好友脸上微微荡漾的笑容,宋善至心头一跳,总觉得……不是什么适合放在台面上的东西?
……
很快便到了入宫赴宴的日子。
宋善至惦记着李巍会陪她一块儿参加的话,但直到她被宫人牵引着坐在席上了,也不见李巍的身影。
她盯着殿里来来回回的那些宫人太监看个不停。高个些的说不定就是他。
不过显然,李巍对自己出现在她面前的形象有着严格的要求。直到宋善至借口要更衣出去透气时,才发现站在檐角下做一身禁卫打扮的李巍。
他脸上做了伪装,但那双深幽眼睛盯着她的感觉让她一下子就反应过来。
是他。
模样不尽相同,但宋善至看着他,仍有一点不敢直视他太久的害羞,对着他眨了眨眼,匆匆转身回了自己的座位。
看着她带着点儿落荒而逃意味的背影,李巍嘴角轻轻翘起。
还在害羞。
梁国大长公主的席位就安排在她旁边,见她回来之后面颊微红,心底顿时一动。
李巍那臭小子真是胆大包天,这种时候都不知道收敛?
哎呀呀,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见到她的洞生大乖孙?
梁国大长公主陷入美好的幻想中,宋善至低头平复了下心绪,再抬头时,便看见一位位内侍捧着各家献上参宴的牡丹花依次上前。
直到那株花冠硕大、红粉二色相互辉映,写进世间富贵秾丽的二乔牡丹出现时,她眼瞳倏地收紧。
眼前这株牡丹,怎么和宝丫藏在土窖里,只给郝彩凤和她看过的那株宝贝牡丹那么像?
第38章
她听见内侍阴柔尖细的声音介绍,这是新阳侯府的六娘子进献的二乔献春。
新阳侯。宋善至听到这个爵位就明白过来了,原来她就是昨日孙妙应和她提到过的那位被太后属意进宫的娘家人。
太后出身低微,当年得封继后时便想着抬一抬娘家兄弟的身份,无奈那几个兄弟皆是文不成武不就的纨绔之辈,再者还有元后的族人虎视眈眈,两相权益之下先帝只封了一个新阳侯的爵位。
可说先帝对太后不好,又实在说不上。他力排众议立了位卑无子的她为继后,又在临终前下发一道谕旨,力保她在自己崩逝后也能得天下供养,富贵终生。也正是因为这道谕旨,太后在后宫之中独掌大权,当今的中宫几近名存实亡,偏偏帝后都无法明着让太后移交权柄。
倘若春狩惊马事变背后真的有太后的手笔,一场鏖战也是为期不远的事了。
她没有看错的话,太后,或者说她背后的新阳侯府一支的势力为了这场牡丹宴已经提前部署许久了,所以他们才会私下四处搜寻手艺卓绝的花匠,一来是为垄断汴京牡丹,趁势敛财,也是为了考验京中世家官员们对太后与皇帝各自的忠心,二来也是为了从中选出最合适的牡丹用作献宴,风风光光地为邓六娘铺垫好入宫之路。
宋善至明白,既然宝丫她们还有用,那些人必定不会害了她们的性命,但她了解宝丫,那样心智正直坦诚的性子,只能被压抑着培育出美丽动人的花卉用以谋财,这对她来说无疑是一种侮辱,更是对她天赋的压榨与浪费。
或许是她沉思的视线太明显,邓六娘邓扶妍听着众人的赞叹声,扶了扶鬓边的牡丹,笑吟吟地看向宋善至:“大司马夫人瞧我那么久,可是有什么高见?”
席上众人的目光又齐刷刷地落在宋善至身上,有的幸灾乐祸,有的忧心不已。
太后显然是要给自己的娘家人长脸,邓扶妍也需要立威,只是不知道她是怎么想的,瞧着是把主意打到了大司马夫人身上?
那位虽然不在汴京,但又不是永远不回来了。她姑母见着大司马尚且得客客气气不留一丝错漏,她逮着人家的妻子杀鸡儆猴是怎么个事儿?
即便大司马与他夫人的感情实属一般,就算为了他传了这么多年的贞烈鳏夫的名声,大司马也不可能给让他夫人下不来台的人好果子吃。
且等着看好戏吧。
宋善至慢吞吞地收回视线,学着李巍的语气不紧不慢道:“没什么,我瞧你献上的那株牡丹十分稀罕,多瞧了两眼。”
她从李巍身上发现了,越是平淡的话用这种不紧不慢的语气说出来反而很有一种气人的效果。
邓扶妍显然就被她气到了。
……李巍之前也喜欢这么逗她,所以他就是故意的吧?
李巍守在廊下,远远看到她又在发呆。可笑的是人家常常都气得脸红脖子粗了,再看她呢,心思早不知道飘到十万八千里的哪座神仙洞府去了,简直像一拳打在棉花上。
真遇上认真的,等人卯足了劲儿还想再吵几句的时候,她回神了,呛人的时候嘴像连珠炮似的,一句又一句连续不断地冒出来砸得人头晕眼花,直到看着别人崩溃跑走,她一扭头又对着她的手帕交们笑得灿烂。
李巍回想起从前,忍俊不禁。
邓扶妍气不打一出来,上前一步还想再说什么,梁国大长公主一下就被手里的茶盏掷了出去,温热的茶水尽数洒了出去,邓扶妍那条流光溢彩的金银彩线捻绣百花裙上顿时洇湿了一片,吓得她下意识往后退了两步。
“我在这宫里住了那么多年了,主子谱怎么还没你大?”梁国大长公主无视周遭望过来的种种眼神,语气骄慢,“这还没定下来呢,就那么猖狂,仔细鸡飞蛋打。”
梁国大长公主名声在外,是敢当街掌掴上奏弹劾她善妒不给卫国公纳妾的御史而不受责罚的狠人,邓扶妍憋了憋气,视线转向太后。
邓太后此时却没有心思管她们那点事儿。
“你说什么?”今日本该是她得利又得偿心愿的好日子,邓太后此时却险些维持不住脸上的笑容,只得低声道,“什么叫邓三春被抓了,账本也不见了?”
邓三春是她娘家新阳侯府里难得有些本事的小辈,这次芝兰花行的事儿就交给了他负责。邓三春处事稳妥,一直提防着突如其来的危险,从来都是做的两套账本。正常买卖的银钱记录在一本上,私下那些官员随着买卖牡丹的钱附送的孝敬又记在另一本册子上。
可现在居然告诉她,邓三春失踪了,连带着那两本账本也不见了。
女官硬着头皮道:“是,等人发现不对的时候,追上去已经来不及了。侯爷他们不敢乱来,只能遣婢来问一问太后娘娘您该怎么办?”
邓太后简直要被那群废物给气死,到了这一步能怎么办?毁尸灭迹推卸责任,绝不能让邓三春被逼着反咬他们一口!
要是这个把柄落在皇帝手里……她往后的日子可不能只用‘为人摆布’来形容了。
邓太后手指紧紧扣在扶手上,她告诉自己不能乱,起码不能叫在场的那些人精看出什么纰漏。
邓扶妍不明所以,众人都看着她,太后却像是没听到她的话一样,叫她下不来台,只能硬着头皮又叫了一声:“姑母……”
太后扫了她一眼,邓扶妍面色一白,不敢再吭声。
“我这侄女儿年纪轻,家里娇宠着,脾气冲了些,人是没有坏心思,大司马夫人可别介怀。”太后四两拨千斤,又笑道,“这样,我做主,把扶妍进献的这盆二乔献春赐给大司马夫人,名花赠美人,也算相得益彰。”
邓扶妍有些急了,按着原本的计划,太后应当钦定她送的那盆二乔献春为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