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竹小说 > 都市言情 > 亡妻第十年 > 30-40
    第31章

    细雨霏霏,檐下挂着的素绢宫灯被风吹得轻晃,台阶上几颗雨滴被昏黄的灯光照得如滚动的玉珠,咕噜噜一滚,碰到一双玄色长靴时便又四下分散。

    “大司马!”

    卫风和书房里出来的其他将领颔首见礼,见李巍终于出来了,他松了口气。梁国大长公主对着他千叮咛万嘱咐,让他一定得把人请回去,若是办不成,免不了要受他老娘一顿唠叨。

    想起秦嬷嬷那张嘴,卫风心有余悸,正要和李巍提一提宋善至也会去今夜的家宴,却听见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

    他回头,是石青。

    大司马仿佛有什么事交代他去办,已经许久不见他了。

    李巍瞥了卫风一眼:“有什么事稍候再说。石青。”

    石青答了声是,恭恭敬敬地将手里的匣子递了上去:“幸不辱命。”

    李巍接过那个匣子,黄铜锁扣应声开启,淡淡异香拂过鼻间,一颗辟邪珠静静地躺在里面。

    从前他送给她的那一颗辟邪珠兜兜转转,用在了他自己身上。今日之后,他又要远赴房州,没办法再时时刻刻地看着她、护着她,有了这颗新的辟邪珠,她始终能多条退路。

    再者,他也存了私心。

    她每次看到辟邪珠的时候,应该也会想起他吧?哪怕只是一道模糊的、一闪而过的影子,也好过纯粹的遗忘,或者是厌恶。

    高大英俊的男人握着那颗辟邪珠,眼眉低垂,神情寥落,有细细的雨丝落在他肩头,丝丝缕缕的凉意让他回神,他把辟邪珠重新放入匣子里,又递给卫风:“送去给她。”

    卫风迟疑地伸手接过:“大司马何不亲自送给县主?这是您的一份心意。”难怪石青那么长时间没露面,当年那位老匠人早已作古,他唯一的徒弟行踪不定,想来石青耗费了不少功夫才从他那儿寻得了一颗新的辟邪珠。

    亲自去送?李巍收紧了手,果毅如他,在碰到和她相关的事上犹豫不决的次数越来越多。

    “不了。”他还是摇头,“收到礼物应该是开心的。”

    如果看到他的话,她就会生气。

    卫风看着他那副强装洒脱的模样,忍笑:“可是,县主此时就正在公主府,等着和殿下她们一块儿给您践行呢。”

    她也在?

    她要和他的耶娘一起为他践行……这让他生出错觉,仿佛她真的是他两情相悦的妻子。

    李巍被这个消息砸得一时有些回不过神来,眸光微动,瞥了卫风一眼:“方才怎么不说?”

    卫风佯装无辜道:“我一开始就想说来着,您不让啊。”

    李巍瞥他一眼,卫风识时务地将匣子原路奉还,李巍接过匣子,大步朝外走去。

    抿风与主人心意相通,跑得极快,一人一马闯过细丝一样密密的雨帘,像牛毛织成的雨雾在他脸上、身上笼上一层朦胧的薄雾,却盖不住那双静湖一般的眼瞳深处亮起的期待。

    被强行压抑着的情愫在雨的点拨下轰然爆发。

    他很想她。很想很想。

    那些悬而未决的痛苦顺着零碎的雨丝被他抛到了脑后,雨痕蜿蜒而下,触感微凉,他的心也越来越清明。

    ——就在今夜,给她们二人一个了断。

    李巍在心里对着自己说。

    无论她给出的答案是什么,他想,总不会比现在还要坏了。

    一路疾驰,梁国大长公主府前的两头镇宅瑞兽背上晕着喜庆的红色烛光,他翻身下马,守在门口的管事见他回来,脸上一喜,见他外衫都被洇湿了,心疼道:“这阵儿正是倒春寒,可不能一直穿着湿衣服啊,先去换身衣裳吧。”

    李巍摇头,从管事口中得知她们都在存宜堂等着自己,脚下步履如风,急步赶了过去。

    一路上的仆妇、女使注意到那道迅疾如风的身影,都有些惊讶,来不及请安,他已经走出去很远了。

    越靠近存宜堂,他的呼吸声越急促。

    走得太快,心跳声急如擂鼓,耳后升起的热意让他有些赧然。

    三十岁的男人了,去见心上人的时候,还像一个毛头小子一样莽撞。

    她要是知道,一定会笑话他。

    想到那双盛满笑意的、弯弯的杏眼,李巍面色渐渐柔和,月亮门旁的石灯被掀过的风吹得一晃,他几步便踏上了台阶,抬眼往屋里望去。

    李巍一眼就看到了她。

    她穿着杏黄色的衫子,那些明丽的色彩、珠玉热热闹闹地簇拥着她,像是满枝婀娜娇艳的杏花,肤光胜雪,皎皎生辉。

    桌几上的灯烛融融地落在她身上,她安安静静地坐在那儿,或是看书,或是串珠子玩儿,待他回家,便会抬头对着他笑。

    眼前的场景和他设想过许多次的幻境一模一样。

    但……坐在她面前的男人是谁?她为什么要对着他笑?

    朱明喻一直记得姑母的吩咐,绞尽脑汁地想要哄面前这位小表嫂开心,她有些心不在焉,只有一搭没一搭地和他聊天,即便如此,朱明喻心底也生出了浅浅的满足感。

    先皇驾崩得突然,他这样得父皇宠爱,生母却位分低贱的皇子到了新朝自然成了无人问津的可怜虫,眼看着已经到了婚配的年纪,却好像被整座宫廷都遗忘了,不说指婚,连为他拨一座单独的王府的恩旨都求不到。

    能和梁国大长公主府多几分往来,他回去之后的日子就会好过一些。

    “他是谁?”

    一道巍峨幽深的阴影直直压向他,朱明喻有些惊慌地抬起头,却见那个男人的视线正紧紧黏在她身上,两个人之间的气氛有些紧张,又有些他说不上来的微妙。

    就好像……天地间倏然只剩下她们两个人,他站在外面,根本无法融入其中。

    那夜之后,两个人再次见面,李巍脱口而出的话里带着满满的质问与隐约的醋意,宋善至哼了一声,翘起手指头看自己新染的蔻丹,语气散漫:“你自己的表弟都不认识?”

    她语气散漫,看起来也不像是对那个年轻男人上心的样子。

    李巍犹没有忘记那夜以为她将自己错认成了旁人时的那份心痛与怨妒,冷寒的目光扫过朱明喻,属于上位者的威压轰然落下,朱明喻涨红了脸,连忙站起身来,小声同他问好,又介绍了自己的身份。

    “表哥久在房州,不认识我也正常。”朱明喻望了一眼宋善至,白皙俊秀的脸庞上带着淡淡的晕红,羞涩道,“刚刚小表嫂也没认出我来,她小时候还抱过我呢。”

    说起,他有些骄傲,又有些怅惘。从前阿爹还在的时候,他是能够随意进出紫宸殿的受宠皇子,与汴京那些权贵、女眷见得也不少。哪里像现在这样,门庭冷落。

    宋善至被呛了一下。

    她从前真抱过他?

    背后忽然落下一只温热有力的手掌,宋善至条件反射地绷紧了脊背,却感受到那只手笨拙又耐心地在给她……顺气?

    朱明喻注意到他自然而然的动作,眼睫微动。

    他刚刚一直在想姑母带他过来,又吩咐他努力讨好小表嫂的原因……如今看到夫妻二人间掩不住生疏别扭的氛围,他脑海中灵光一闪。

    ——难不成,姑母的意思是等表哥继续驻守房州之后,由他来伺候空闺寂寞的小表嫂?

    这个念头刚刚浮现,他面色微红,呼吸也有些急促。

    虽然是肥水不流外人田这个道理,自家人么,当然是要比外面那些上不得台面的狐狸精要干净听话的。但他才十七……还没有经验呢,也不知道小表嫂好不好伺候。

    他听说掖庭那些老内监说汴京有些贵妇会特地蓄养情人,打赏得十分大方,只是要求也刁钻。从她们房里出来的人口舌功夫都伶俐得不得了,能空口给樱桃梗打结而使果肉完整不破。

    不然,他也去寻来学一学?

    李巍注意到他眼神飘忽,神情异样,皱了皱眉:“表嫂就表嫂,什么小表嫂?你刚刚唤我表哥的时候不是会正常叫人么?”

    朱明喻面色一白,往宋善至的方向柔柔丢去一个眼波,低声解释道:“小表嫂看着十分年轻,我担心把她叫老了……是我一个人的主意,表哥莫怪。”

    李巍面色一冷。

    此人心术不正,恐怕会带坏她。

    宋善至看到李巍不高兴,她就高兴了,凉凉扫了他一眼,无所谓道:“历王年轻嘴巴甜,那是人家的长处。再说了,我都不介意,你介意什么?”

    她就是要和他对着干。

    李巍看着她,抿了抿唇,正要把藏在衣袖里的辟邪珠取出递给她,梁国大长公主瞅准时机,拉着卫国公从内室走了出来。

    “哎呀呀,难得看到家里有那么多人,真是热闹。”梁国大长公主笑得意味深长,“时辰也不早了,秦嬷嬷,叫她们摆膳吧。”

    说着,她又看向李巍:“我今儿出宫的时候正巧碰上你历王表弟,见他一个人孤零零的也没个去处,索性带他回来一块儿帮你践行。你不会介意吧?”

    李巍面无表情:“无妨。”

    接下来饭桌上的气氛着实有些诡异。

    朱明喻像极了家中蓄养的童养夫,顾不上自个儿吃饭,一直十分殷勤地用公筷帮宋善至和梁国大长公主布菜。

    卫国公一直埋头苦吃。

    李巍冷眼看着他向家里的两个女人大献殷勤,直到朱明喻夹起一块芋头,他才沉声道:“她不能吃这个。”

    话音简短,语气冷淡。

    宋善至有些讶异地侧头望了他一眼。没想到他还记得。

    她打小就不能吃芋头,九岁那年出门做客时不小心吃了一块儿芋头酥,没多会儿人就有些呼吸不上来了。她倒在地上,旁人都不敢去扶她,缃叶急得直哭,偏偏那时候兄嫂都不在,她最后有意识的时候,映入眼帘的是满头大汗的李巍。他冲过来,一把把她扛在肩上就往外跑。

    那时候他不过十二岁,少年人的肩膀稚嫩又坚实,宋善至被他扛在肩上一路狂奔,还没等见到大夫,她自个儿就先忍不住被颠吐了。

    有微烫的水珠落在她手背。

    宋善至有气无力地抬起头,看着少年红通通的眼睛和脸,咧嘴就哭了。

    从此之后她再也没吃过芋头,阿嫂被这事儿吓得不轻,吩咐下去之后家里都不许采买芋头,她们也跟着她一块儿再没吃过芋头。

    宋善至还在出神,李巍让人把那道芋头滑牛肉撤下去,又对着梁国大长公主道:“您既做东,总要对人上些心。她不能吃芋头,日后府上别做了。”

    梁国大长公主难得没和儿子呛声,和宋善至赔了不是:“瞧我,高兴糊涂了,膳房递上来的单子都没仔细核对……来来来,我自罚一杯!”

    宋善至来不及阻止,就见梁国大长公主自个儿斟了一杯酒,仰头饮尽。

    “姨母……”

    梁国大长公主打断了她的话,站起身来又斟了一杯酒递给她:“这可是我珍藏了许久的雪醅酒,滋味醇香清甜,又不醉人。今儿是为了给李巍那臭小子践行,哪能不饮酒,来,元娘你也尝尝。”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宋善至伸手正要接过她递来的酒盏,就见一只修长有力的手横在她面前,端过了那只酒盏。

    “我要喝。给我。”

    李巍看着那只搭在自己小臂上的白得像瓷一般的手,喉头微滚,却没有动。

    宋善至固执地看着他,又说了一遍:“我要喝酒。”

    他又不是她的谁,凭什么自作主张地替她下决定。

    李巍被她轻轻搭着的那只手硬得像石头,他看着她倔强的眼神,轻声道:“你不是讨厌我喝酒吗?”

    “你爱喝不喝,我才不管。”宋善至握紧他的手臂,另一只手探过去顺利地取回了酒盏,“我想喝就喝,你也别管。”

    看着她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末了还对着他露出一个得意的笑,李巍面色紧绷,一言不发。

    那杯酒的后劲儿不小,她皮肤都生得白,没一会儿就看见有一层红晕浮上。

    面若桃花,娇艳欲滴。

    李巍克制地移开视线,恰好看见朱明喻看着她发呆的模样。

    同为男人,他怎么会不明白朱明喻眼神里的轻浮和贪婪。

    梁国大长公主捏紧了手中的酒盏,心里尖叫不已,对,就是这样!再醋一点,加把劲啊!

    接收到姑母示意的朱明喻匆匆垂下眼,整理了一番有些恍惚的心神,提着酒壶走到了宋善至身边,声音放得十分柔媚:“先前差些害了小表嫂,都是我不好。我给小表嫂倒酒赔罪。”

    宋善至觉得有些怪怪的。

    堂堂一个王爷……怎么给她一种青楼小倌儿的感觉?

    他和李巍简直就像是两个极端。

    一个太硬,一个太软。

    都不好。

    朱明喻见她不吭声,那就是不拒绝、不反感的意思,眼中飞快闪过一抹欢喜,斟完一杯酒之后又双手捧起酒盏,凑到宋善至面前,羞答答道:“小表嫂请用。”

    宋善至有些尴尬,正要接过酒盏,另一只手却被李巍握住。

    她愕然地回过头去,李巍的脸色是前所未有的难看。

    “够了。”

    他语气沉郁,眉眼处堆积的寒意让人只是看一眼都觉得触目惊心,不敢多看。

    “圆圆,不要喝了。”不要喝他倒的酒。不要看他。

    他没有再克制地叫她‘元娘’,声音却艰涩低哑,像是在压抑着什么,望向她的眼神里带着哀求。

    宋善至用力地挣脱了他的手。

    “我为什么要听你的?”

    轻飘飘几个字,压得他眼底亮起的微光缓缓寂灭。

    室内一时陷入一阵让人难堪的寂静。

    卫国公依旧埋头吃饭。

    梁国大长公主优哉游哉地举起酒盏,对着侄儿使了个眼神。

    朱明喻垂下眼,递给宋善至酒盏的手腕轻轻一晃,清凉的酒液落下,洇湿了她的裙衫。

    “小表嫂,对不住,看我这笨手笨脚的……我给你擦擦吧?”

    李巍目光如刀。

    宋善至皱眉,避开朱明喻伸过来的手,丢下一句‘我去更衣’之后匆匆离席。

    头顶着表兄几乎要杀人的视线,朱明喻坚强不屈地继续道:“啊,外面下雨了,我去给小表嫂送件披风吧,可别着凉了。”

    李巍霍然起身。

    两人都站着,朱明喻这才发现,原来表哥比他高那么多!

    来自久经沙场之人的煞气深深笼住他,朱明喻瑟缩地后退一步,就要顶不住那样森冷的审视松口求饶时,李巍收回视线,吐出一个字:“滚。”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