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渐暗,此时他们离房州城不过百余里路,周围没有适合投宿的驿站,亲卫请示过宋善至之后,便原地扎营,打算歇过今夜之后明日一早动身,这样能赶在午时左右入城。
几个亲卫去猎了些野物回来,郝彩凤手艺好,烤的兔子肉简直香飘十里。
宋善至吃得肚子溜圆,叫上团团:“走,咱们去遛弯儿。”
她们搭营在一处离河岸不远的平地上,此时夕阳西斜,远处群山苍茫,落日缓缓沉下山脊,河面上闪动着粼粼的光影。
河边水草丰饶,芦苇轻晃,倒是个适合散步消食的好地方。
这会儿已经没再下雨了,但风里还带着湿润的土腥气,团团显然很喜欢自己的新鞋子,撒开爪子就往前方扑去。
宋善至扭头和宝丫吐槽:“就它那样,没几天那鞋底子就被磨没了。”
宝丫认真思考了一下,严肃道:“我觉得可能明天就会破掉。”
两人对视一眼,大笑出声。
一道身影蓦地投在她们前面的草地上。
宋善至回头,见是傅述舟,有些不解:“傅郎君有何贵干?”
傅述舟头一回干搭讪的事,白净脸庞下隐隐涨红,但看着心仪的女郎,他压下心中的不自在,绞尽脑汁地与她搭话。
宝丫正是不耐烦听废话的年纪,朝前追着团团去了,河岸边一时只剩下宋善至和傅述舟两人。
落日将他们的身影拉得斜斜映在河面上,波光粼粼,那两道身影也渐渐融在一起。
李巍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副堪称养眼的美好画面。
如果其中一人不是他心心念念的人的话,他或许也能随那些人一样,赞一句真是登对。
抿风突然觉得压力好大。
那双颇通人性的大眼睛里流露出类似于生无可恋的情绪。
能不能快点从它背上下去?
李巍定定地看了站在一起的两人好一会儿,翻身而下,急步朝着他数日不见的爱人走去。
“圆圆。”
耳畔传来那声再熟悉不过的呼唤,宋善至怔了怔,竟然下意识往河里望去,怀疑是不是有水鬼在勾她。
她发髻上的累丝嵌八宝蝴蝶簪一晃,有一道刺眼的光束落在那个男人身上,瞬间照亮了他眼底的喜爱与痴迷。
李巍看得分明。
“这里。”怕她惊讶之下往后退几步掉进河里,李巍先一步伸长手臂揽住她,等看着那双明亮干净的杏眼里真真切切地倒映出他的影子,李巍又一笑,“傻了?”
宋善至愣愣地看着他,反应过来之后下意识反握住他的小臂晃个不停:“李巍!你怎么会在这里?”
说完,她又试探着捏了捏他的小臂、戳了戳他的心口,仿佛在确认他的真伪:“你不是水鬼变的吧?”
多日不见,她的笑靥依旧明媚如花,连思路也是……独一份的清奇。
李巍微笑:“如假包换。”
好吧,这副不紧不慢的语气的确很李巍。
宋善至抱紧他的手,正要和他说一路上的趣事,却见李巍轻轻抬眼,看向站在一旁,身型僵硬的男人。
傅述舟维持着风度,温声道:“不知这位是?”
傅述舟站在一旁,看着两人亲密到旁若无人,眼神、神态、肢体动作,都在指向一种可能。
他不愿相信。又侥幸地想,万一是兄妹呢?
这会儿见那个孔武英俊的男人看向他,傅述舟心里一沉。那样挑衅、抵触的眼神,他身为男人,怎么可能看不懂。
李巍一笑:“圆圆,不如你先向他介绍我?”
他自己说出来有什么意思。当然要宋善至一个字一个字地告诉他,才能让他死心。
宋善至挽着他的手臂,笑声道:“他是我夫君。”
夫君?
傅述舟脸上的笑意淡了淡,视线隐晦地扫过李巍。
身量巍峨,面容冷毅,周身气度雍容不凡。不是普通人,但也看得出来,他身上带着岁月沉淀下来的从容,显然也不是才出茅庐的毛头青年了。
老牛吃嫩草?老夫少妻?
第42章
他眼神里的质疑和探究太过明显,李巍因为宋善至那句‘他是我夫君’而猛地震荡的心像是被什么肮脏黏腻的东西缠上了一般,返水一般涌上来,让他周身气势骤冷。
宋善至没有注意到两个男人之间的暗流涌动,她此刻满心满眼都是李巍,这个独自出城奔袭百余里来到她身边的李巍。
直到现在她才注意到河畔映照着落日余晖,很美。
宋善至不想浪费和他一起在晚霞下散步的机会,对着傅述舟笑着点了点头,请他自便,随即拉着身形高大的男人径直离开。
傅述舟站在原地。
她像百灵鸟一样叽叽喳喳的清脆声音传来,那些模糊的字眼飘进他的耳朵,声音比他这些天任何一次听到的都要娇柔甜蜜。
她是自愿的么?这段关系里,她仿佛并不勉强。
傅述舟愣在原地,倏然身上一寒,他迎着那道阴沉仿若下一刻就要降下雷暴的眼神望去,十分有风度地一笑。
其实只要人年轻,就总还有更多机会,不是么?
看着傅述舟脸上似挑衅更似下次再战的笑容,李巍眼中杀意沸腾,感觉到她在扯他的衣裳,他敛了敛积郁的冷色,垂眼看去:“怎么了?”
宋善至不大高兴:“我和你说话你还走神,你之前从来不这样。”
李巍怎么可以在她兴致高涨的时候扫她的兴!简直不可原谅!
她抱怨的时候眉头皱着,脸不自觉地微微鼓起,杏眸里的潋滟水色越发明显,李巍在那泓水里看见自己此时因为嫉妒而扭曲、丑陋的面容。
不。不能让她发现。
他凭什么要为那个狐狸精创造获得她额外关注的机会。
李巍抬手抚过她莹润如玉的面颊,低声道:“太久没见到你,我还以为当下亦是置身梦中。”
仲春的风带着芬芳的暖意,河畔丛生的水草随着汨汨的水流一起柔顺地摇摆,男人的低语随着轻暖的风一同潜入她耳窍,像是用草尖轻轻拨了拨那颗挂在枝头的小杏果。
“你的意思是说,你经常梦见我?”语调上扬,带着显而易见的得意和开心。
李巍脚步一顿,顺着两人交握着的手臂往上看,深凝着那双水亮亮的大眼睛,缓缓开口:“你猜?”
宋善至面无表情地一把推开他。
最好让他被水鬼抓走!
李巍往后退了一步,看着她扭头就走的背影,夕阳已经快要沉到半山腰下,瑰丽的霞光也不可避免地浸染了几分幽冥的晦暗,那些熔金似的、又更像秾丽花汁的光晕镀在她身上,给他一种她不是此世中人的错觉,随时会和那些转瞬即逝的落日余晖一样抽离、淡开。
离开这片天地。离开他。
心室像是被什么尖锐而又发钝的东西刺中,痛意喷薄而出,那阵惶恐与不确定感又像是另一种形式的钝刀子磨肉,一下又一下,犹如凌迟,将他先前好不容易积攒起来的幸福磨灭殆尽。
“圆圆。”
他终于压下喉头那股被浸满水的絮状物塞满的梗塞,叫出她的名字。
宋善至脚下步伐一顿。
‘圆圆’,很轻巧的两个字,他叫过许多次。
但这一回……像是被汨汨涌流的河水冲得堆出层层的褶皱,简简单单的两个字也多出它本不该有的晦涩。
宋善至犹疑地回过头去,他苍白的面容映入眼帘,一向坚毅持重的男人此时眉头紧紧皱着,像是正在遭遇令他难以忍受的痛苦,她吓了一跳,下意识朝他跑过去,双手紧紧握住他的小臂,紧张道:“你怎么了?是不是又受伤了?”
她想起这人有前科,急脾气一上来,踮起脚的时候还不忘单手握着他的手臂做支撑,另一只手拉开他的衣领就要往里看去。
腰上却传来一股力,她没防备之下直直撞到他怀里。
“一见面就要扒我衣裳,这恐怕不太好。”
迎着她仿佛在喷火的明亮眼瞳,李巍又添了一句:“毕竟我们还没有正式办过婚仪……我过不了我自己那一关。”
一副正气凛然的贞烈鳏夫模样。
宋善至冷笑一声:“你什么意思?我关心你都不成了?”这人不会是在故意逼婚吧?
可她刚刚也在外人面前承认他的身份了啊……宋善至皱眉,不喜欢这种琢磨不透的感觉。
李巍低声道:“是我说错话了,你别放在心上。”
干巴巴的道歉,一点诚意都没有。
宋善至扭头就走,一句带着怒气的话随着河畔的风一同吹到他身边。
“我去找狗,你不许跟过来。”
李巍静静地站在原地,看着她水碧色的裙衫被风吹得轻动,像一尾翩跹的蝶,扑向彼岸的花花世界。
如鲠在喉的异物感没有消失。
他知道,她从前就喜欢温润如玉、翩翩君子一样的男人。
他装过,可是不像。碧纱橱后的那个夜晚,她亲眼见到了他偏执可怕的真面目。
偏偏在这个时候,那个完全契合她心意的男人出现了。
珠玉在侧,她还会选择他吗?
李巍轻声在心底这么问自己。
答案未知,却有一股悲哀的、蓄满阴云水汽的预感沉甸甸地压在他心上。
他一直都知道,他从来都不是她坚定不移的选择。
她是个嘴硬心软的人。那日在假山石洞里回应他的吻、在他耳边轻声许诺会给他幸福……是因为看他可怜,还是被一时的感动、愧疚冲昏头脑?
她们为这件事争执过,没有下文。李巍不敢再继续问下去。
非要打破砂锅问到底,他害怕自己这一场注定短暂的幻梦即刻就会破灭。
霞光如退潮的水一般飞快淡出天幕,河面上粼粼的光影也跟着暗淡,只剩下丝丝缕缕的残光执拗地随着河底的水草一同摇曳。但抓不住就是抓不住,李巍站在那里,看着河面归于沉寂。
或许当月晖洒下,那些柔曼的水草又会重获新生。
没有感知的生物在这一刻有着它们独一份的安稳与幸福,它们永远不会患得患失,今后是圆满或是缺憾,都不会影响它们继续朝着水流的方向游动。
李巍走近,看着水面上映出的倒影,被永不停歇的水流冲刷得几近扭曲。
一如他嫉妒难休的心。
……
大司马亲自驱马来接,亲卫们不敢松懈,来请示是否连夜赶路回房州。
李巍摇头:“不急,按着原计划明日一早再动身。”
还好帐篷已经搭起来了。
只是……大司马住哪儿?
亲卫们来不及问出声,就见自家大司马闲庭信步一般,姿态十分自然地进了中间那顶帐篷。
要不是为了县主,大司马能眼巴巴地驱马百余里过来,连一晚上都不想多等?
在众人了然又难掩打趣的视线中,宋善至冷着脸进了帐篷。
李巍坐在小榻上,一旁点着的烛火被她进来时掀起的风扑了扑,跳动的烛影落在他冷峻的侧脸,无声渲染出几分难言的柔和。
宋善至没有理他,径直走到屏风后,玉琵十分勤快地给她准备好了擦洗的热水,她看着一旁摆着的香露和兰膏,默默哼了一声。
那点儿还没有消退的怒气和委屈一下就被点燃。
李巍垂眼,手里捧着她路上用来打发时间的画册,只是他此时心烦意乱,名家笔下那些吐芳竞艳、冠绝天下的牡丹海棠之流,在他眼中倏然失了艳色。
一道阴影投下,幽馥的花香仿佛透过画册,径直探到他面前。
他抬起头,看见她别扭的、娇艳的、生气的、委屈的脸。
没遇见她的时候,李巍不知道在一个人的脸上竟然可以容放这样多的情绪,且恰如其分,一点儿都不会叫人觉得矛盾,或是赘余。
“我要沐浴。”
宋善至直勾勾地看着他,下巴微抬。
她发脾气,或者说要指使他做什么事的时候,总会有这样一个小动作。
李巍慢半拍才反应过来,起身:“好,我在外面。你有什么就叫我。”
他的手背擦过她垂下的衣袖,质地细腻的细绢一霎间成了火柴,一簇幽蓝的火焰飞快潜入他肌理,似痛似渴,所剩无几的理智警告他,必须尽快离开这里。
周遭都是人,他不愿她们之间的事成为属下茶余饭后挤眉弄眼间的会心一笑。
一只微凉柔软的手却在即将擦肩而过时抬起,紧紧攥住了他的手臂。
“这里怎么洗啊?”
虽然玉琴她们十分贴心地让人搬来了几扇屏风,确保她擦洗、换衣的时候影子不会倒映在帐篷上,但这儿毕竟是外面,条件有限,宋善至一想到她擦洗时带出的水会弄湿地面,踩出一串儿泥脚印,就觉得难以忍受。
要是李巍不在,她忍一忍也就过去了。
可谁叫他在这里,前不久又才惹了她生气。
李巍罕见地踌躇了一下,就听到她气冲冲道:“我不管!我今晚一定要洗澡。”
他抬起眼,迎上她挑衅似的目光。
“这点儿要求都做不到,真没意思。”
她的耐心真是一如既往的,差。
即便知道她做出这副模样是存了故意气他的心,但李巍看着她眼角眉梢露出的轻视和不快,心里竟然下意识在想,她此时会不会想着另一个男人,在用他和那个男人作对比?
这样的假想只是露出一点点,一点点而已,就已经让他妒火中烧,战意沸腾。
一时间,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宋善至还握着他的手,蓦地发现掌心下的肌肉紧绷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硬度,倏然爆发的张力飞快划过她的掌心,有一阵莫名的急流悄然酝酿。
宋善至本能地意识到危险。
她的手才将将松开,就又落进一双比平时更干燥发热的手掌里。
“离这儿几十里外,有一座山,那儿有野温泉。敢去吗?”
话音冷薄,像撞散婆娑树影的夜风,不剩一丝平时的温和包容。
他没有问‘要去吗’,而是用了‘敢’这个字。
像是也裹着气,在回击她刚刚的挑衅。
宋善至直直地回望他,干脆利落地点了点头:“敢!我有什么不敢的?”
说完,她用力抽出自己的手就要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