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善至背过身去,听到身后有窸窣的声响响起,她快要忍不住好奇心往回看去的时候,李巍提着一个小包袱走了出来。
他轻轻握住她的手:“走。”
宋善至瞥了一眼被他提在另一侧的那个小包袱,抿了抿唇。
他还没记得给她带上换洗的衣物。
可是他今天的态度又好奇怪!
两相抵扣……不成,抵扣不了。
宋善至决心要多折磨他一会儿才肯松口原谅他。
而且得他亲自开口认错才行。
李巍余光瞥见她眼珠滴溜溜转的模样,就差把‘我在打坏主意’这几个字刻在脑门儿上。
不知道想到了什么,气鼓鼓的脸庞上露出了一点儿神秘的笑。
李巍收回视线。
挺好。希望她待会儿还能笑得出来。
他双腿夹住马腹,吃草吃得肚儿溜圆的抿风应声而动。
两人共乘一骑的身影落在夜幕里,像一颗疾速而去的星,落在傅述舟眼里。
他下意识往前又走了两步。
这么晚了,她们这是要做什么去?
……
宋善至身上披了一件又厚又软的披风,身前是他坚实温热的胸膛,一路上夜风凛冽,她也没有感到半分不适。
清寒的月晖渐渐变得稀疏,草木的清苦气息逐渐浓郁。
直到那阵硫磺气息随着与周遭截然不同的温热水汽飘过来时,宋善至才意识到,已经到了。
眼前的温泉的确不如她从前在汴京见过的那些精致,更远些的地方围着青色的高墙,池子四周随意地铺了一圈儿青石,造型粗放中又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古朴。水面蒸腾着热气,瞧着十分干净,并没有落叶枯枝漂浮其上。
或许是察觉到了她的眼神,李巍解释道:“我从前偶然间泡过一次,后来便让人把这一块儿围了起来,隔段时间就会有人来打扫。往上走几步就是我的别院。”
宋善至随着他目光的方向望去,不远处还有一座小院,应当是他置下的私产,无事时会来这里泡一泡温泉消乏解闷。
李巍虽没有汴京那些公卿之子的纨绔性子,却有着自己的脾气,温泉沐浴这样私密的事,他定然是不肯和人一同分享一个池子的。
他从前一个人泡在这池子里,看着满目浓翠欲滴的葱茏山林、或是漫天星辰的时候,都在想些什么?
她这么想,便也这么问了出来。
李巍一怔,看着她满是好奇的眼,有些想笑。
这时候就不记挂着生气的事儿了。
“不记得了。”他想了想,坦诚告诉她。
倒不是故意搪塞敷衍,实在是她就活生生、好端端地站在他面前,过去那些晦涩沉重的记忆都像是被风摇乱的竹影,只剩下斑驳陆离的痕迹。
要说多具体,他也说不上来了。
宋善至对这个答案显然不太满意,新仇旧恨之下,她瞪他一眼,命令他转过去,自己找个地方替她守卫放风。
李巍不置可否。
夜已深了,山林里万籁俱寂,偶尔传来几声鸟雀的清鸣,不一会儿又消失在层叠苍翠的山野间。
这样极致的宁静之下,身后那阵窸窸窣窣的动静传入耳廓,越发喧闹。
那簇被他强压下去的火苗蠢蠢欲动。
入水的声音并没能压下小腹不断升起的燥意,水流迸溅的声音传来,火势倏地往上蹿了一节。
李巍闭了闭眼,问她温度是否合适。
夜风吹过,不远处的竹林被摇得簌簌响。
却没有她的声音传回来。
冰冷透骨的恐慌感一瞬间攫住他的心脏。
李巍猛地转过身去,水面一片平静,不见她。
岸边还放着她的鞋子。
他一霎间失了力气,跌坐在池边。
他闭目,再度睁开。还是一样。没有她。
一种没顶的悲伤迅速地爬遍周身,他望着被风吹得微微发皱的水面,眼中又快又慢地闪过艰涩、沉重的情绪,他正要投入水中,腿上却传来一阵湿漉漉的抓握感。
他睁开眼,宋善至有些瑟缩地往水里退了一步,飞快地收回了自己的手,像是生怕被他捉住一样。
“……我就是和你开个玩笑。”情窦初开的女郎更懂得患得患失的滋味,她为心上人忽冷忽热的态度而难受时,总会想鼓捣出一些动静来证明他对自己的关注和喜爱并没有减少,乃至消失。
但李巍现在的样子,好可怕。
宋善至脑海中幽幽飘上三个大字——玩脱了。
顶着李巍平静而骇人的眼神,她硬着头皮解释:“我会凫水……你知道的。”
她九岁那年学会的凫水,还是在公主府那个巨大无比的荷花池里扑腾出来的本事。不过乐极生悲,不等她回家扭着阿嫂陪她去庄子上泡水,从荷花池里出去的当天夜里她就病了。
风寒侵体,病来如山倒,足足让她喝了一个月的苦药。
梁国大长公主上门探病,看着粉团子小元娘躺在床上蔫得像是一棵发黄的小白菜,当即泪洒当场,哽咽着说对不住她,更对不住她阿娘的时候,宋善至强撑着安慰她。梁国大长公主见她这样懂事,欣慰之余,那张美艳动人的脸庞上又露出狰狞的神色。
宋善至这才知道,因为梁国大长公主没有阻止她在荷花池里学凫水的事,李巍板着脸说了她一通。知道她生病的消息之后,李巍又追在梁国大长公主身后痛批她枉为长辈。
过往的旧事历历在目。他不可能忘记她会凫水这件事。
但他依旧不说话。
望来的眼神却让她心如擂鼓,浸泡在温泉里的身体里飞快窜过一抹寒意,与温热的泉水相互冲击,让她不自觉地想要做些什么来缓解此时的微妙气氛。
“这些石头挺大的,我藏在下面你都没发现,哈哈。”
她干笑两声,试图缓解此时凝滞到空气都难以流通的氛围。但很显然,李巍不吃这一套了。
四目相对。
在她受不住那样沉默而汹涌的注视,下意识想别开视线的时候。李巍动了。
他掌心有润泽的痕迹。
李巍仍维持着跪倒在池边的姿势,下面还有硬邦邦的小石头硌着,这个动作肯定是不大舒服的,但他没有选择改变,只就着这个姿势往前倾身,双手捧住她的脸,沉郁的目光一寸一寸地扫过她湿漉漉的眉、水亮亮的眼。
他不是不知道,她仍是十七岁的少女心性。对一切事物都有着天然的好奇和极易逝去的耐心。他爱她,就会选择爱她的一切。
但当她说出‘开个玩笑’这样轻松无比,于她而言仿佛小事一桩的话时,李巍还是感到一阵深重的不快。
“圆圆,你真的太顽皮了。”思来想去,他用这几个字来形容她。
宋善至不喜欢他这种上位者评判的语气,但看着男人黑沉沉的眼,她又有些发怵,想躲开他的手往后游去,不料她挣脱的动作像是彻底点燃了深植于他体内的那簇火焰。
他清晰地听到理智被烧毁殆尽的声音。
李巍直起身,顺势放开了捧着她面颊的手。
宋善至如遭大赦,赶忙往池中心退了几步。
李巍注意到她的动作,却没言语,不紧不慢地褪下外衣、鞋履。
高大巍峨的身影倒映在水里,像一座沉默寡言的山。
更骇人了。
被那只不知何时变得滚烫的手握住时,宋善至闭了闭眼,抖抖索索地发出‘我命休矣’的预感。
仿佛是为了印证她的猜想,李巍揽住她的腰,温热的水流蛮横又慌乱地逃离这段越收越窄的距离。
“圆圆,你该不会觉得刚刚那件事就这么轻飘飘地过去了吧?”
太近了。近到他说话时的呼吸直直扑在她耳垂上,有战栗不断升起,她知道那是什么的前兆,又羞又恼地抿紧了唇。
李巍也没指望她能回答,他低下头,兀自做着自己的事。
温热的水流带着淡淡的硫磺味在她四周扩散。泉水冲刷过四肢,荡走连日来赶路的疲惫。
但她的感官却一直没能放松。
有别于徐徐的泉水涌动,那股突如其来、仿佛从地下水流中突兀冲出的急流显然和温吞二字扯不上关系。
宋善至抬起手捂住嘴,成串的水珠从她光洁细白的手臂上滑落,一如她眼尾不断眨落的水珠。
她总要得到一点教训。
李巍神情平静,看着滚落到她腮边的泪珠,伸手碰了碰,却被她咬住。
上下都是。
有馥郁的甜香散开。
李巍抬手,虎口上还带着一圈儿鲜红的牙印,轻轻替她捋了捋凌乱的湿发。
“我不喜欢这样的游戏。”
“不要再这样戏弄我,我真的会生气。”还有伤心。
宋善至双眼蒙着一层水雾,他说的话擦过耳畔,朦朦胧胧的,听不真切。
李巍看着她久久没有回神的模样,低低叹了口气,一个微凉的吻落在她眉心。
“……再有下次,就没那么轻易放过你了。”
……
宋善至一觉睡醒,神清气爽。
只是等她回忆起昨夜的事之后,就没那么爽了。
李巍狗贼何在!
她坐了起来,幻视四周,很陌生的一间屋子。
玉琴听到动静,敲门进来,笑着道:“大娘子终于醒了,口渴了吧?”
她给宋善至倒了一杯水,她接过去一饮而尽,还没等她再要一杯,听到玉琴的解释时整个人都是一僵。
她们已经到房州了?
她全程都在睡,还是李巍把她抱上床的?
见宋善至咬着唇,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显然是不好意思了,玉琴安慰道:“您和大司马是名正言顺的夫妻,这有什么?要婢说,这样也好,大司马对您越好,那些人对您就越恭敬。”
宋善至捂着脸,勉强接受了这个说法。
她想,等李巍回来,她一定要找他要个说法!
昨天的气她还没消呢。新仇旧恨,都不知道累积多少了。
但她左等右等,就是不见李巍回来。
钱管事苦着脸上前,把李巍去了边寨的事告诉她。
宋善至模模糊糊地发现一个事实——李巍在躲她。
第43章
宋善至没有回应玉琴她们担忧的目光,兀自走出了屋子。
院子里的角落里种了几丛芭蕉,夜里下过雨,芭蕉叶上滚着浓绿的碧色,鲜灵灵的,给这无趣的院子增添了几分生气。
是的,无趣。
宋善至盖戳,李巍的院子和他这个人一样无趣。没意思透了。
她带着恼怒的想法才落下,脑海中就闪过一段混乱又黏腻的记忆。
坚实有力的手臂破开水浪,稳稳地抱住她因为腿软而不断往下滑的腰。
杏果的壳被剥开之前急速翕动的哔波声在她耳畔嗡嗡作响,让她几乎不能维持清醒的神志,随之而来的是他伏身在她耳畔说出的那些话。
李巍都说了些什么来着?
宋善至努力回想,很不幸,只记得零星几个字。
留存在她被成片成片的白光所摄去心神意志的脑海里的只有他幽沉的眼神,此刻回想起,被温泉水吞没的松快惬意全然不见,取而代之的落入积厚冰层之下的暗河一般的冰冷。
反正,他的情绪也不大好。
一只慢吞吞的蜗牛闯入视野之中,宋善至回过神来,踩着还有些水痕的青石板路,把这座因为分外空寂而显得格外大的院子又逛了一圈。
不难想象从前他过着怎样敷衍又凑合的日子,除了那几丛芭蕉和角落的那棵桂花树,院子里再难寻到活物。
寂静又荒芜。指的是院子,也是从前的李巍。
宋善至不喜欢这样的联想。
不过须臾,她脑海中就闪过一个不知是好还是坏的主意。
被拉着一块儿过来挖土的玉琵有些不确定:“大娘子,咱们真要把这一片地方都种上花?”
种子是现成的,从她们带来的十几口箱笼里拿出来就是。甚至宋善至手里用的那把小锄头也是从汴京带来的。
她对此很有一套自己的想法,说用惯了的东西一时不能换,不然侍弄花草的时候就该没有手感了。那不也成了一种水土不服?
宋善至正在专心松土,还好昨夜里下过雨,土壤吸饱了水分,挖起来会轻松更多。听到玉琵带着几分犹疑的话,她头也不抬:“对啊,你不觉得这院子太冷清了吗?”
她来之前,李巍已经让人重新收拾、布置过屋子。她醒来时就看见架子床旁的黄花梨四足矮几上摆着一盆兰花,轻灵秀雅,清芬满室。
观屋内其他的布置,也是用了十足的心思,连她习惯在梳妆台旁多摆一扇玉屏,梳头无聊的时候就看着上面的螺钿发呆的事都考虑到了。这样的细节,大司马府上只有李巍会知道。
这个人怎么一会儿好一会儿坏?
宋善至愤愤地扬了一下锄头,又道:“我就要种,种得满院子都是花。我不在的时候,他看到这些花也会想到我。”
至于他率先浮起的情绪里是思念、又或者无奈占了大多数,宋善至不想知道。
玉琵恍然大悟,明白了宋善至的小心思,忍不住低低窃笑。
她懂,她懂。大娘子就是想让大司马时时刻刻都牵挂着她,不许忘记。
这样等大娘子不在的时候,大司马归家时看着满院的花,心情应当也会像是看到大娘子一样,即刻就春光明媚起来吧?
大司马府上没有丫鬟,多是年纪大些的仆妇婆子在负责日常洒扫的活计。李巍之前问过她的意见,宋善至摇头,说有玉琴她们陪着就很好。仆妇们过来时才发现府上的女主人在自个儿蹲着挖土,顿时吓了一跳,连忙上前要帮忙。
院子里一片热火朝天,前来汇报的亲卫顿在门口,一时间有些踌躇。
还是玉琵眼尖看到他,连忙和宋善至说了。
宋善至直起身,一阵酸麻涌来,她皱了皱眉,再抬眼看去时才发现门口候着的正是她吩咐陪着宝丫姊妹回家的亲卫之中的一人。
“怎么样了?”
亲卫如实把当时的状况复述了一遍,有四个人高马大的壮年男子陪着,郝彩凤那些族亲顿时像见了猫的老鼠,没敢纠缠,老老实实地把吞下的财产还了回去。
“只是铺子连带着后面的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