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竹小说 > 都市言情 > 亡妻第十年 > 50-55
好了。

    宋善至看着东隔间还放着一个冰鉴,上面摆着的几大块儿冰正在徐徐散发凉气,她眼睛一亮,凑过去扇了扇风:“这儿还有冰窖?”

    玉琴摇了摇头,笑声道:“大司马知道您怕热,特地让人送过来的。”

    宋善至唇边翘起的弧度越发高。

    ……

    李巍归家时,已是黄昏满天。

    看着宅院前新挂上的灯笼,暖黄的烛光映照在木门上,显出一种莹润的光泽,他有些恍惚,面上却不显,沉默地翻身下马。

    直到看着那抹在树下纳凉的窈窕身影,那种虚无缥缈的幸福感才终于踩到实地,慢慢凝结成了他可以真切感受到的喜悦与满足。

    宋善至窝在竹榻上,看着高大英俊的男人沉默着走近,轻巧地接过她手里有一下没一下晃动的团扇,手腕轻动,习习凉风吹向她。

    “你用过晚膳没有?”

    宋善至自然而然地靠过去,鼻子皱了皱,闻到他身上若有若无的酒气:“还喝酒了?”

    她一向不乐意他饮酒,李巍怕惹她不高兴,有些窘迫地往旁边挪了挪:“陛下与我对饮,不好拒绝。”

    宋善至拉住他:“你躲什么,我没生气。”

    吹向她的那阵风变得快了些,仿佛带着些殷勤的意味。

    她哼笑一声,靠在他怀里仰头看着布满苍穹的晚霞。

    竹摇清影罩幽窗,两两时禽噪夕阳。

    她脑海里突然冒出这句诗。

    察觉到她的视线,李巍垂下眼,面上却突然一热。

    宋善至伸出手环住他的脖颈,又凑了上去。

    李巍微微俯下。身,温柔地回应着她细腻又柔软的爱意。

    两心相知,便在当下。

    第53章

    皇帝将朱晋霄封为东平郡王的消息传来时,宋善至一下失了准头,手里的藤球直直砸在了团团头上。

    团团原本就在仰着头等着主人发球,这会儿藤球直挺挺砸下来,它也不生气,叼着球就开始在原地疯狂甩头,宋善至看着它几乎快成残影的动作,只觉得头更晕了。

    玉琵知道先前就是朱晋霄绑了宋善至过去,将近两天一夜的时间她们都不敢合眼,更别提宋善至自个儿在其中受的委屈。这会儿听到朱晋霄竟然还得了爵位,她撇了撇嘴:“什么世道,被打成叛党的人还能重新飞上枝头当凤凰。”

    玉琴曲起手肘碰了碰她,示意她别多嘴。

    团团甩球甩得累了,把球一放又哒哒哒地一头扎进水盆舔水喝,余光瞥见藤球越跑越远,又急得连水都顾不上喝,撒开蹄子继续追球去了。

    宋善至托着腮发呆,隐隐猜到皇帝大张旗鼓地册封朱晋霄的缘由。邓太后能把持后宫,乃至私下培养势力影响前朝这么多年,除了她先皇继后的身份,对当今皇帝有着实打实的抚育与扶持之恩,再者就是先皇驾崩前留下的那道秘旨稳稳地护着她,只要皇帝还要以仁孝治天下,就不可能废黜她的名位。

    但皇帝显然已经忍无可忍,新阳侯府蓄养瞽姬来勾结权贵之事一旦败露,必然会闹得满城风雨,届时邓太后若再以孝道压迫,皇帝如今一再施恩给朱晋霄,正是做足了功夫要彰显他对先皇的孝以及对同胞手足的悯。

    朱晋霄那个熊孩子,不会还真的以为皇帝是真心实意地想要补偿他吧?

    宋善至想了会儿就把这堆事抛之脑后,一道斯文隽秀的身影徐徐步入余光,她一扭头,脸上顿时绽开一个惊喜的笑靥:“阿兄!”

    宋怀昀把手里拎着的红酸枝长方提盒递给她,视线静静扫过妹妹白里透红、气血充盈的脸庞,语气越发温和:“来的时候路过玉京楼,我记得你喜欢吃她们家的莲子荔枝酿,尝尝吧。”

    宋善至打开食盒,清甜的果香和清凉的气息一同袭来,瓷白的荔枝肉堆在青瓷碗里,旁边还放着几块儿皎然如新的冰,难为他一路上拎过来也不嫌重。

    兄妹之间没有那么多客套,宋善至笑着点头。

    她近来都喜欢在树下坐着纳凉,风远远地从荷塘的方向吹来,闻着风里淡淡的芙蕖香气,浑身都舒坦多了。

    玉京楼的大师傅这么多年过去了手艺还是没变,宋善至吃了几口又抬起头,宋怀昀被她看得略有些不自在:“怎么了?”

    宋善至认真道:“我总觉得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但又说不上来。”

    宋怀昀轻轻咳了一声:“我过来是想同你说一声,今日晚一些我会离开汴京,去江州一趟。家里一切有孙叔他们打点,你在这儿住或是搬回去住都好,你那些花我也叮嘱花匠平时多留心照顾,不必担心。”

    他语气十分平静,对宋善至快要飞起来的眉毛视若无睹,最后又顶着她揶揄的眼神补充了一句:“这次不必你帮忙,我想凭我自己。”

    宋善至乐呵呵地点头答应,又好奇道:“阿兄你要在江州待多久?过几日我也要去找阿嫂她们,到时候两伙人迎面撞上了你可别误会我是特意去打探你们进展的。”

    “今日去,后日一早便回来。”

    从汴京到江州快马加鞭也得花费四五个时辰,照他这么说,岂不是一大半时间都得花在赶路上,人在江州停留的时间还不到一日?

    宋善至很快收敛起那份惊讶,她还记得阿嫂说出那句‘我迁就他那么多年,现在连拒绝他的示好都变成一种过错’时深深的疲惫与不甘。

    阿兄这招虽然有些苦肉计的嫌疑,但她也不准备管了,这两人爱怎么样都好,反正她已经认定了她们永远都是一家人。

    宋怀昀略坐了一会儿就走了,这次他来除了给妹妹送甜汤,就是告诉她自己要去江州一趟的事。目的达成,他看着宋善至桃花一般的脸庞,叮嘱几句让她照顾好自己的话,这才转身走了。

    李巍回来时听她说起这事,神情变得有些微妙。

    宋善至好奇道:“难不成你找我阿兄有事要说?”

    李巍摇了摇头,手腕力道微微重了些,送过去的风里夹杂着丝丝缕缕的雪地松枝的味道,温声道:“你不是念叨着想去寺庙里拜一拜吗?明日我陪你去?”

    宋善至盯了他好一会儿,李巍目光温和,半分破绽也不露。

    “好啊。”她应了下来,心里默默哼了一声。任他打什么算盘,最后还不是要显形。

    ……

    正值仲夏,暑热蒸腾,好在相国寺坐落在半山腰上,周遭停僮葱翠,葳蕤繁祉,鸣蝉未歇,与清越悠远的钟声一同荡过红墙灰瓦,有让人心神静谧的余韵在蓊蔚山林间徐徐回响。

    宋善至鲜少来寺庙这种地方,上一回更是入了贼窝,这会儿看着宝相庄严的各路神佛金像,她心却慢慢平静下来,请求他们看在她刚刚添的那么丰厚一笔香油钱的份上,稍稍眷顾她们一家。她不求多的,只要平安就好。

    她生怕信众太多,神佛听不见她的祈愿,将那几个字翻来覆去地默念,还不忘在后面加上她们一家子的姓名生辰和现如今的住处,力求神佛赐福时莫要找错人家。

    李巍睁开眼,侧目朝她望去。

    她双手合十,低垂着眉眼,素白脸庞上满是严肃之色。

    李巍望着她耳畔那粒殷红小痣出神。

    很少见到她这样认真的模样,这让他情不自禁地对她此时脑海中所思所想感到一阵强烈的好奇。

    她会在佛前祈求什么?她的愿望里会有他的存在吗?

    浓郁的香烛气息传来,四周有僧人低低的诵经声,在这样庄严的佛寺大殿中,他的心却不受控制地滚入红尘之中。

    宋善至慎之又慎地念了念九九八十一次她们家各口人的姓名生辰之后,慢慢睁开眼,扭头看向李巍,低声道:“佛祖面前,你能不能不要像头馋肉吃的狼一样盯着我?”

    李巍一笑:“佛祖在上,什么贪嗔痴怨的戏码没有见过。你我皆是红尘中人,佛祖不会怪罪的。”

    他现在歪理是一套接着一套。

    宋善至轻轻哼了一声,提着裙子想站起来,眼前就伸过来一只紧实有力的手臂。

    她扭头,望进他泛着笑影的眼眸。

    刚刚那点儿小别扭瞬间就烟消云散了。

    相国寺香火旺盛,今日香客亦是络绎不绝,李巍怕往来的人冲撞到她,手臂虚虚拢在她身旁,护着她往禅房的方向走。

    “相国寺的素斋味道不错,用过午膳歇一会儿再回去吧,也好避一避暑热。”

    宋善至声音轻快,说好。

    没一会儿她们就到了禅房,收拾得十分干净,摆置素雅,靠墙的桌几上还放着一盆水莲花。

    花瓣红粉渐变,秀美静雅,很是漂亮,她掬水滴在莲花瓣上,看着清亮的水珠没入淡黄的花蕊,神情明快。

    李巍静静站在一旁看着她,眼里噙着淡淡的笑意。

    被了灯大师派来请他过去一叙的小沙弥站在门口,有些为难地摸了摸自己糊着一层浅青色发茬的脑袋。

    总觉得他现在出声打扰她们,是一种罪过。

    他今日修行的功德不会不保了吧?

    李巍扫了一眼门外那道踌躇的人影,上前几步,宋善至理直气壮地把湿漉漉的手指递过去,他拿出手帕细致地给她擦拭干净上面淋漓的水珠,温声道:“我出去一趟,很快回来。附近有亲卫守着,你若累了就小睡一会儿。”

    宋善至不疑有他,点头说好,见他还有唠叨的趋势,轻轻推了推他:“早去早回。”

    这几个字说得很有道理。

    李巍颔首:“那我去了。”顿了顿,他又补充道,“一定早去早回。”

    宋善至没忍住笑了出来,双手挽住他,一路把他送到了门口,瞥了一眼脸红到快要冒烟的小沙弥,憋笑道:“行了,就送你到这儿,快去吧,粘人精。”

    李巍脸上的笑意一僵。

    小沙弥连忙后退几步,察觉到右前方投来的那道冷淡扫视,他扭过头,默默念起了金刚经。

    李巍似无奈又似纵容地看了她一眼,语气平静:“进去吧,我把门带上。”

    宋善至飞快瞥了一眼他微微发红的耳根,应了一声。

    门徐徐关上,那两道脚步声也渐渐远去。

    宋善至摸了摸下巴,若有所思,李巍这粘人的毛病什么时候变那么严重了?

    不知怎地,她心中蓦地生出一种奇怪的联想——她之于他,好像藤球之于团团。

    团团最爱的玩具就是那个她亲手编成的小藤球,平时玩着玩着就要跑回小窝看一眼它的宝贝藤球还在不在,只有亲眼确认它还在那里,没有被别的臭狗坏狗聒噪鸟叼去,它才会放心地继续去玩其他的游戏。如此反复,直到它给自己设定的时间到了,又可以叼着藤球出来玩一段时间。

    无论她怎么保证,玩坏了这个藤球她还可以给它编新的、编更多的球,团团还是对这个藤球情有独钟。因为喜欢,才会在意,才会害怕失去。

    李巍他……是不是也把她看作会消失的藤球?

    宋善至翻了个身,觉得这件事值得严肃关注。

    她原本以为他患得患失的老毛病已经有在慢慢痊愈,但如果他是故意掩盖,不想让她发现他仍存在的不安和惶恐呢?

    ……

    李巍还不知道宋善至已经从一道奇异的联想抽丝剥茧,锚定了他极力掩藏的秘密。

    小沙弥想起了灯大师的叮嘱,赶在男人进殿之前连忙又问了一句:“施主,您先前在这儿供奉的那些经书要帮您移到长明灯前吗?”

    那些往生经、地藏经都是写给已亡故之人的,放在他早逝的妻子莲位前正好。但如今莲位已撤,换成了祈求福寿安宁的长明灯,这就有些犯冲了。

    李巍想起那些蘸着他的血抄写成的经书,不假思索:“烧掉……”话才一出口,他又有些犹豫。

    圆圆能得逢上苍垂爱,再度回到人间,焉知里面有没有这些经书念力的功劳。

    倘若烧了,机遇不再。

    她会不会又一次消失?

    “施主?”

    小沙弥困惑的叫声唤回了他的神志。

    李巍定了定心神,不过短短一霎间念头转回,他已经被惊出一身冷汗。

    “罢了,将那些经书收起来吧,不要放在她的长明灯前就是。”

    小沙弥立刻点头。

    李巍独自进了那间大殿。

    了灯大师正在里面等他。

    李巍眉眼低垂,对着须发皆白的老和尚行了一个佛礼。

    “大师,许久不见。”

    了灯大师睁开眼,笑容慈和:“大司马急着想见老衲,是有何事困惑不解?”

    闻言,李巍眉头皱起,面容严峻,看起来的确遇到了一件十分棘手的大事。

    了灯大师心里一紧,捋了捋有些歪斜的白胡子,郑重以待。

    终于,李巍迟疑着,缓缓出声:“大师可否能帮我瞧一瞧,我于花草养殖一道上是否全无天赋?”

    严阵以待的了灯大师猝不及防听到这句形同废话之言,心中一梗。

    “阿弥陀佛,施主,可否请你再说一遍?”

    李巍闭了闭眼,他更担心的,是迟迟不肯开花的萱草之下隐藏着的寓意。

    “大师应当知道,我妻前不久平安归来的事。”

    “我想知道,我与她分离十年。这十年间,原本契合的命格是否已被改变?”

    “我与她,还如当年那句批命所言,是彼此的天作之合么?”

    第54章

    他与她早年定下婚约时,双方父母便拿着生辰庚帖请了灯大师帮忙合一合八字,看这对小儿女未来是否有缘。

    李巍至今都不会忘记那句批语——良缘由夙缔,佳偶自天成。

    当时梁国大长公主笑得合不拢嘴,直言她们就是一对儿天作之合,是谁都拆不散的,干脆早早定下,等到了年纪就让她们成婚。

    起初她们都以为这是一段一眼可以望到头的美满姻缘。

    但变故横生,十年分离,再见之时他虽然正值壮年,心境却已垂垂老矣。

    他发现自己没办法再像当年发现未婚妻并不喜欢自己时那样故作洒脱,彼时他尚且可以嘴硬,只要她选的男人比他强、比他好,他不是不能放手。

    但现在,他明了,他承受不起再一次失去的代价。

    每当他想要放任自己沉浸在当下的幸福之时,那句带着犹疑的‘我也怕对你只是一时兴起’却如跗骨之蛆一般悄然萦绕在他心头。

    那丛迟迟不肯结苞的萱草,是不是在预示着什么?

    这个念头初初浮现时,李巍心口蓦地一滞,反应过来时,喉咙间带着挥散不去的铁锈腥味。

    她们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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