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竹小说 > 都市言情 > 亡妻第十年 > 50-55
到让他怀疑她们从此就分道扬镳,老死不相往来的地步吧?

    一日不到的时间,李巍经历了什么她不知道的事?

    她在思索,淅沥的雨丝被风撞得零碎,吹乱了她垂落在肩前的长发。

    乌发素肌,软玉温生,像是一朵在风雨里静静立着的玉兰花。她其实不需要他的照拂,靠着自己也能汲取月晖雨露,活得很好、很自在。

    没有办法抽身的人,是他。一直都是他。

    李巍克制着伸手替她捋一捋那缕乱发的本能,却不舍得移开视线,近乎贪婪地描绘着她在曦光中

    他屏住呼吸,等待着那把决定他命运的铡刀落下。

    他不再挣扎,心甘情愿却又怯懦地把他的贪婪、他的不知满足、他的患得患失尽数展现在她面前。

    李巍说完,眼眉低垂着,不敢去看她此时的神情。

    “……圆圆,我就是这样一个人。千疮百孔,满是缺陷,只剩下向你索求爱的本能在驱使我,伪装成一个正常人。”

    他厌恶极了一切会让她们分离的人、事,包括她敬爱的亲友家人。每当将她永远留在他身边、让那双明澈的杏眸里只能全心全意地倒映出他一个人的影子这样阴暗的念头升起时,唯有一遍又一遍地重复‘不要让她再次回到厌恶你、想要逃离你的状态’这样冰冷的警告,才能压制住他日渐失控的欲望。

    他像是一匹脱缰的马,不知何时就会一脚踏空,坠入深渊。

    李巍舍不得把她一同拉下无望的深渊。

    “倘若你想要及时止损,我会尊重你的决定。”

    他喉咙干涩,仿佛每吐出一个字都在耗费他莫大的力气。

    雨声淅沥,依稀有鸟雀振翅飞出树丛的声音从云雾迷蒙的远山那头传来,但心脏鼓噪的声音愈演愈烈,逐渐盖过了外界的噪音,恍惚间他以为自己被拉入了另一个世界。

    只剩下他和她。

    他倾泻而出的情绪一时间太多、太猛、太沉重,像是裹挟着泥沙的潮汐涌过,再退去时,沉积的泥沙仍留在她身上,潮热的风、席卷的浪来回拖扯着这些泥沙瓦砾,有微妙的刺痛感传来。

    宋善至抿紧了唇,一时间有许多复杂难言的情绪涌上心头,她唯一确定的是目前占领上风的是恼怒,和失望。

    “尊重我的决定,你真的能做到心甘情愿地放手,看着我和我梦寐以求的温润如玉翩翩君子成婚生子,让别人代替你陪着我走完这一辈子吗?”

    她的声音在细雨里有些微的发颤,传入他耳廓时有一种类似失真的扭曲。

    李巍面色苍白,淋漓的雨水顺着他冷峻分明的脸庞往下滴落,他极力控制着自己的思绪不要随着她的话去深思、去幻想,但他控制不了。

    下颌蓦地传来一阵温热的柔软。

    随之而来的是一阵甚至称得上粗暴的力道。

    李巍沉默地顺着她拉扯的方向,向她低头。

    宋善至双眼极亮,她审视着他此时眼眸中盛满的嫉妒、痛苦,那片静寂了许多年的湖泊此时风浪大作,她甚至能听到风暴的哀鸣。

    她嗤笑一声,掐着他下颌的手又收紧了一点:“你连我说这几句话的功夫都受不了,你凭什么故作大度地说只要我愿意,你就能放手?”

    李巍哑口无言。

    那只像羊脂一样柔软细腻的手忽地松开了对他的钳制。

    不等他心头泛起的失落积攒得再多一些,她手指慢慢往下滑,直直戳在他惊跳不休的心房前。

    “扪心自问。李巍,你能做到全身而退么?”感受着指腹下那阵激烈到快要将她的思绪都跟着一起晃乱、震碎的心跳,宋善至警告自己,绝对不许在这种时候掉链子。

    她可以理解李巍失而复得之后反而变得更加深重的不安,但她以为这些时日下来,他应该明白了她的心意。他以为她随时可能会抽身而去,只留下他独自承受绝望,承受更加凶猛的反扑。

    他把她当成什么了?

    这份潜意识里的不信任,才是她最介怀,最不能容忍的点。

    她越想越气,用力戳着他的心口,冷声道:“我可不想成亲当日被前夫抢亲这种狗血的戏码发生在我自己身上,我也不想你像袁世伯那样每年每月都给我和别人的孩子送来各式各样的礼物,错过就是错过,她们阿爹的责任不需要由你这个外人来承担,你懂不懂?”

    她每说一个字,都能化作细细的长针又准又快地扎入他的五脏六腑,很快,他连呼吸间都弥漫着挥之不去的铁锈腥气。

    前夫抢亲。她和别人的孩子。错过就是错过。他这个外人。

    李巍耳畔不断回响着这些冷冰冰的字眼,面容紧绷,几乎失去了控制表情的力气。

    他现在的样子一定很狰狞,很难看吧。

    要不然的话,她为什么会用和从前一样……不,甚至更加冷淡、厌恶的眼神看着他?

    李巍发现,他连这种程度的冷待都忍受不了。

    那双任由冰冷与燥意一同游走、碰撞的手抬起,轻轻碰起她的脸,被雨水浸得冷透的额头小心翼翼地触碰上她的,语气里是再明显不过的哀求。

    “不要这么说,不要这样对我……圆圆。”他拼命想要求取一些来自她的仁慈与心软,冰冷的唇瓣胡乱地印在她盈着淡淡香气的脸庞上,但他很快发觉,她没有回应。

    往日那些甜蜜的、潺潺不绝的水声,此时连淅淅沥沥的细雨声都能轻而易举地盖过、淹没。

    那个充斥着绝望意味的吻断在雨幕里。

    李巍僵立在原地,仍维持着半抱着她的动作,执拗地不肯放手。

    “这不正是你所求的东西么?我给你我的回答,你也给我你许下的承诺。”宋善至冷冰冰地推开他,任由他踉跄着退后几步,险些跌在湿漉漉的石板上,眼睫亦没有一丝颤动,“怎么?你现在又觉得后悔了?后悔说出了自己根本办不到的事?”

    雨水滴入眼眶,有异物入侵的刺痛感猛地传来,李巍却不肯闭眼,径直迎上她似嘲讽又似恼怒的视线,颔首:“是。我后悔了。”

    零碎的雨丝蓦地被他甩至身后。

    李巍再度靠近她,一字一顿,极尽哀求:“圆圆,再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给我一次可以反悔的机会——”

    他的话还没说完,宋善至干脆利落地给出她的回答:“不好。”

    李巍怔住。

    宋善至看见他眼眸里有明暗浮动的光影闪动,深深吸了一口气,硬起心肠,轻声道:“诚然,你的不安,一部分来源于我。我从前想与你退婚这件事一直像一根刺一样埋在你的心底,你从不会主动去触碰,但我们每每经历过一些事,那根刺总会出其不意地动一动、戳一戳,让你一直不能释怀。连带着那些幸福、高兴的回忆,都会催动你的痛苦。可这不是我们的本意。”

    “让你一日又一日地陷在这样患得患失的折磨里,我不忍心。”

    “可我又有什么错?”

    宋善至紧紧咬着牙,等那阵汹涌的泪意过去,她才继续道:“从前我不想和一个自己不喜欢的人成婚生子,稀里糊涂地过完一辈子。现在我也不想和一个不相信我的人继续走下去。那样太累了。”

    那道晦涩沉重的视线一直紧紧落在她身上,宋善至没有躲避的念头,声音逐渐低下去:“我们都好好想一想吧。”

    李巍眼也不眨地看着她,哑声道:“想什么?”

    宋善至都要被这个故意装傻的男人气笑了。

    她故意放慢了语速,一字一顿,力求他能够听得清清楚楚:“当然是想我们之间,这段感情,到底还有没有继续下去的必要。”

    几乎在她尾音落下的瞬间,李巍眼睫倏地一颤,明显区别于雨水的泪珠滚滚而下。

    他很难过。她也没好到哪儿去。

    宋善至知道,如果不趁着这次机会彻底闹开、说开,把他心底那个病灶连根拔起,这个问题一直横亘在她们中间,迟早会酿出让她们都无法承受的苦果。

    她别开视线,压抑着心底翻滚着的涩意,轻声道:“我们都各自冷静一下吧。庄子上还有多的空房,你自便。”

    说完,她不再看他,转身关上门。

    隔着一扇木门,门里门外,都在下雨。

    李巍怔怔地看着那扇紧闭的门,脚上像灌了铅,沉重得他连动一动脚趾的力气都没有。

    一道模糊的声音顺着门扉的缝隙传来。

    “不要用苦肉计,这样只会让我更讨厌你。”

    冷淡又尖锐的一句话,却让李巍眼瞳里重新泛起亮光。

    她在关心他。她还愿意关心他。

    李巍艰难地调动所有的力气,力求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柔和一些:“好,我听你的。”

    只是声音一出口,他忍不住皱起眉,太粗哑了。

    门内静悄悄的,没有反应。

    李巍屏住呼吸又站了一会儿,直到初升的日辉穿透雨幕直直落在他后背,他才后知后觉,转身离去。

    ……

    李巍不记得自己是怎么睡着的,再醒来时,浑身如同在火焰堆里滚过一遭般,喉咙都被熏得发干发痛,连呼吸都带着让人心惊的滚烫。

    不过短短几息,他反应过来,他应当是着了风寒,身体犹带着高热退去之后的不适。

    他抬手揉了揉发酸发胀的眉心,侧目往屋内看去,很简单的布置,屋子里空空荡荡的,除了他,再没有别人。

    李巍压下心头下意识浮现的期待与随之而来的失望,翻身下床。

    门吱呀一声,有人从外面推开门,李巍立刻望过去,映入眼帘的却是一张陌生的少年脸庞。

    “您醒啦?”

    少年显然很激动,连忙放下手里的药碗,一股极其浓郁的苦涩药味随着风飘来,李巍顺着敞开的门往外望去,天光大亮,他这是睡了多久?

    少年自我介绍,他叫石生,是庄子上佃农的孩子。

    “大娘子让我来照顾您,谢天谢地,您昏睡了两日,这会儿总算醒过来了。”

    李巍因为前半句而柔软的心扉在听到昏睡两日这几个字时又猝不及防地紧了紧。

    “她……我是说,大娘子呢?”

    风生挠了挠头:“今儿是七夕,大娘子一早上看过庄子上各位婶娘姐姐们各自的蛛网,给了好多赏钱,又给大家伙儿放了一日假,叫她们各自去玩。”或许是他终于察觉到李巍瞥来的眼神里不耐实在太明显,风生又急忙补充道,“然后大娘子就让人套车出去了,应当是进城过节吧?听说今年好几家贵人一块儿建了一栋说有百尺高的乞巧楼呢!那场面一定很热闹……”

    李巍没有心思再听他继续唠叨,扯过一旁清洗干净的外衫披在身上就往外走。

    风生愣了愣,捧着药碗追出去:“大司马,您这——药还没喝呢!”

    不等话音落下,那道峻挺身影早已不见。

    风生挠了挠头,嘀咕道:“那么大个官儿,还嫌药苦就不喝药啊?”

    ……

    今日七夕,还未入城时就能听到遥遥传来的欢声笑语。

    李巍面色冷淡,径直奔马回了随英巷的宅院。

    老管事一如既往地热情迎接。

    李巍想起他随口造成的那个乌龙,有些哭笑不得,婉拒了老管家替他喂马的好意,快步进屋洗了个澡,又换了一身衣裳。

    他没再骑马,只身闯入了十丈红尘之中。

    按着当朝习俗,七夕当日上到皇帝百官,下到平民百姓,皆是纵情欢庆,这日不设宵禁,通宵达旦,彻夜狂欢。

    李巍看着摩肩接踵的人群,不少年轻女郎脸上都戴着样式新巧的面具,任由他视力再卓绝超群,也很难在茫茫人海中发现她的踪影。

    他沉下心来,余光不停地注意到那些戴着面具的人,脑海中蓦地掠过一丝熟悉感。

    “劳驾,可否告诉我这些面具是从哪儿购得的?”李巍目光诚恳,“我想买一个带回家去送给我的妻子。”

    被他拦下的两个小姑娘看着面前英俊高大的男人提起自己妻子时格外缱绻柔和的神情,有些害羞地对视一眼,很爽快地给他指了地方:“喏,就是那个地方。”

    李巍颔首谢过她们,目光穿过人群,落在那道描着大朵牡丹的牌匾上。

    天香楼。那是她的产业。

    他呼吸逐渐急促。

    她是在故意考验他吗?

    她也在期待他们重逢的时刻吗?

    李巍压下唇边上扬的弧度,不再犹豫,直直朝着那座高楼奔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