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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6章

    站在高处,俯瞰着满城的欢声笑语随着憧憧人影一同晃动,夜市千灯照碧云,将铺满深沉蔚蓝的天穹都映出了一片绚丽华彩。

    玉琵双臂撑在朱红栏杆上,感受着裹着暑热的风擦过耳畔,心跳得飞快,倒不止是因为她头一回站在这么高的地方看七夕灯会,更大一部分原因是她记挂着宋善至吩咐她的事儿。

    大司马怎么还没来?该不会他压根还没领悟到大娘子的心思吧?

    玉琵心中惴惴,等那道又快又重的脚步声传来时,她连忙转身,见来人是她刚刚念叨那位,暗暗松了口气。

    不远处的年轻女郎脸上也戴着面具,但观其身形气质,李巍很快认出她的真实身份:“玉琵。”

    他咬字清晰,语气冷淡,玉琵误会他是因为没能见着心上人,反而见到的是她这个障眼法而生气,连忙将一旁的柳枝递给他,硬着头皮道:“大司马,这是大娘子给您的第一道线索。”

    第一道?意思之后还有几道关卡在等着他。

    李巍并不意外。

    被他积藏心底的沉疴一朝爆发,如同一场黄昏时分的雨,天色将暗,暮色降下,潮热黏腻的水汽无孔不入,他与那些晦涩沉重的情绪共处、争斗了那么久尚且无法免俗地感受到痛苦,更何况是头一回直面这些的她。

    他沉默着伸手接过那截翠绿的柳枝,短短一霎间,他想起十年前那场未尽的约定。

    少女清脆的声音犹萦绕在耳畔,她提醒他:“是在西河旁第三棵老柳树下见面,你别走错了。”

    西河已毁,河堤的一排柳树也早已在那场灾厄中被颠乱的河水和石块冲击之下倒地死去。十年过去,人们为西河重新修筑了稳固的堤坝,河堤小路旁也植来了新的乔木,葳蕤浓绿,荫蔽着每一个路过歇脚的百姓。

    李巍曾站在修缮一新的河堤上,凝望着从灾厄之中恢复的一切,人们迫切地需要用新生的、更好的东西去掩埋从前的悲痛。连她失足坠落下去的那个深坑也被填埋,平整如初,乍一看好似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但只有他知道,他在这里失去过什么。

    他望着滚滚而去的河水,心中满是绝望与愤怒。所有的一切都在往前走,没有回头的可能,他却永远被困在原地。

    现在,她用一枝翠绿的柳枝告诉他,他应该走出来了。

    河水奔流不绝,堤岸上新植来的老柳树早已吐出新芽,他不该再继续被过往的执念困住。

    李巍慢慢收紧手中的柳枝,对着局促站在一旁的玉琵颔首:“多谢。”

    说罢,他不再犹豫,转身往外走去。

    玉琵愣了愣,想起大娘子的另一句吩咐,她急了,还有一句诗没说呢!

    但李巍脚步实在太快,玉琵追不上,只能折返回栏杆旁,看着那道峻挺身影没入人群,径直朝着南边走去。

    她有些纳闷,是巧合?还是心有灵犀?

    手中的柳枝柔中带韧,轻盈若无物,李巍紧紧握着它,掌心却像是被带着倒刺的长鞭狠狠鞭笞过,那股火辣辣的痛意夹杂着丝丝缕缕的、微妙的兴奋,很快席卷全身。

    几乎在视线触及那支柳的第一霎间,他脑海中浮现出的不是折柳相送这样带着悲情的告别寓意,而是另一句诗。

    “殷勤手中柳,此是向南枝。”他无声念了一遍这句话,心头的雀跃几乎要压过那些压抑沉重的情绪,指引着他快一些、再快一些。

    此时正是七夕灯会最热闹的时候,街道上人影攒动,萧鼓喧腾,猝不及防被人挤着往旁边挤了挤,有人心里自然不痛快,但看着那人眉眼间藏不住的急切与期盼,嘀咕了两句也就罢了。

    七夕佳节,急着去见心上人,鲁莽些也情有可原。

    李巍自然注意到了那些抛来的眼神,微愠、好奇、揶揄、看好戏……他不在乎,只想尽快找到下一重线索,像是七夕当日女子藏于盒中的蜘蛛,唯有最快、最好地织出精妙无双的蛛网,才能引得她欢颜。

    或许,这样才能够得到她的宽恕,再给他一个机会。

    李巍想起上回两人对峙时她说出的气话,至今想起,仍带着让他心浮气躁的怒意。

    他绝不会做第二个袁世伯。

    斯人已逝,袁世伯再有心挽回,也绝无回圜的余地。可她们不一样。

    耳畔似是又回响起她骂他‘李巍大蠢猪’时的声音。

    李巍心头泛起深深浅浅的苦涩,他真的很蠢,竟然说出甘愿放手的话。

    他预想中的以退为进,却真真切切地让她伤心了。

    李巍冷峻眉眼间堆起的懊恼与悔意越发多。

    他当时是鬼迷了心窍还是怎么,竟然会说出这种两个人都心知肚明,他压根办不到的话。

    一路上他脑子里不停回荡着大蠢猪这三个字,脚下步伐如风,几乎是跟随着心里的本能在寻找她留下的第二道线索。

    画鼓喧街,兰灯满市,皎洁的月晖洒下,李巍余光瞥到一处前面围了许多人的摊子,摊主带着风格怪诞艳美的面具,笑呵呵道:“咱们今儿啊换了玩法,小娘子喜欢哪一盏灯,请你同行的郎君做一首诗出来,若是能引得满堂喝彩,这灯就赠予二位,权当给七夕之夜添个喜头。”

    周遭顿时掀起一阵又一阵的起哄声,被心上人殷殷注视着的年轻书生面皮涨红,支支吾吾半晌,好不容易憋出一首,周遭围观的人却不想那么轻易放过他,哈哈笑着必须叫他再做一首,以数量抵质量,不然今儿休想赢过她们的嘴。

    周围吵吵闹闹,李巍视线缓缓划过木架上那些挂着的花灯,每一盏灯都做得极为精妙,微黄的细绢上描绘着各色各样的花卉,富丽堂皇,娇艳欲滴。

    牡丹、兰花、蜀葵、玉兰、海棠……都是她在房州时亲手种下的花。

    他的视线久久停留在那盏萱草灯笼上,眼眶微热。

    摊主注意到他迟迟没有移开的眼神,笑着上前:“这位客人可要一试?”

    李巍颔首。

    没费多少力气,他握着那盏萱草灯笼,对着摊贩道了声谢,将一众打趣声和玩笑话飞快甩在身后。

    细绢上绘着的葳蕤萱草也跟着一起颤动,仿佛有馥郁的香气随之溢散。

    ‘满庭萱草长’的最后一句,便是‘春水渡溪桥,凭栏魂欲销’。

    他的噩梦在哪里开始,便在哪里终结。

    李巍压下眼底翻滚不休的思念,急步向着西河走去。

    ……

    正天上,玻璃万顷,月华如水。

    重修西河时着意多修了几道桥,那道据说已经修成两百余年的石拱桥在那场灾厄中毫发无损,时至今日,依旧沉默而可靠地承担着帮助汴京百姓渡河的责任。

    月色清寒,被踩踏过无数次,已经有了细微凹陷的石板闪烁着闷青色的细光。宋善至倚在石栏上,想起那个带着潮湿水汽的黎明。

    那日在他身后铺开的破晓之前的天光,也是这样闷闷的青色。

    宋善至眼前仿佛浮现出那双溢满哀求的泪眼。

    他那样坚毅持重的性子,哭起来的时候也是没有声音的。那些裹挟着主人绝望心绪的眼泪却不知从哪儿找的门道,直直坠落在她心底,啪嗒啪嗒,带着让她全副心神都为之颤栗的力量与热度。

    李巍的眼泪,必定也是不同凡响,会很烫吧。

    她在这儿胡思乱想,一旁的锦袍少年看出她走神了,有些生气地竖起眉头,正要叫她回神,但月色之下,面具之下的半张脸显得雾蒙蒙的,光润玉颜,欺霜赛雪,是他从未见过的美丽。

    朱晋霄痴痴望了一会儿,伸手想给她取下来:“就我们两个人,你戴什么面具?不嫌闷得慌?”

    陌生的气息探来,宋善至下意识地侧身避开。

    朱晋霄动作一僵,有些不自在地收回手,语气加重了些:“我是为你好!真是不识好人心。”

    宋善至斜斜瞥他一眼,没说话,那股若有若无的怜悯之色看得朱晋霄更不高兴了。

    “你那么看着我干什么?你还在可怜我?我——”

    宋善至摇了摇头,叹了口气:“你往后还是别戴这种赤金的头冠了吧。”

    难得听她愿意好声好气地和他说话,朱晋霄压住心底不由自主蔓延开来的高兴,佯装不经意地哦了一声,安静了没一会儿又追问:“为什么?你觉得我戴金冠不好看吗?玉的怎么样?”

    “都不好。”宋善至目光怜悯地看着满脸通红的少年,“太重了,容易把你脑子压得更坏。”

    朱晋霄一呆,过了会儿才反应过来她是在故意讥讽他!

    他有些生气,更多的是看出她讥讽之下更深的冷淡后铺满心底的难过。

    “我是好看你一个人孤苦伶仃,没人陪你过七夕节,才大发慈悲陪你说几句话!你说话那么冲干什么?”朱晋霄脸色变了又变,还是没有挪步,“怎么?我那个大司马表叔呢?怎么没来陪你?”

    近来皇帝常常召他入内,广开宴席,以示恩宠,但他一次都没有见过她。李巍么,倒是见过几次,冷着一张脸,不管他说什么,眼皮都不带动一下。

    她和这样无趣的人生活在一起,其实也很辛苦,很疲惫吧?

    朱晋霄这时强迫自己忘记一路北上时看到、听到两人之间的亲昵,执拗地按着自己想象中的画面继续往下说道:“房州那样偏远,又穷又破,你不要再跟着他去房州了,留在汴京吧。你还不知道吧?我的郡王府修建得很好,你、你也可以上门做客,我可没那么小气!”

    察觉到那道诧异的目光落在自己脸上,朱晋霄浑身血液流速一霎间加快不少,下意识地提高了音量。

    代替她回答的是一道冷厉的男声。

    “郡王一片好心,我们夫妇却不敢领受。”

    猝不及防听到李巍的声音,宋善至下意识地就想转身,脑海中一道念头闪过——她还没原谅他。

    看着她发髻上簪着的那朵石榴花猛地一晃,李巍压下想要上扬的唇角,手臂虚虚拢在她身边,视线再转向朱晋霄时,只剩居高临下的睥睨:“时候不早了,我们还有话要说,就不招待郡王了。请便。”

    话语间一股强烈到根本不用掩饰的敌意与占有欲像是扑面而来的罡风,将朱晋霄卷了个头昏脑胀。

    他咬紧牙关,避开李巍浸满毒汁一般的眼神,看向宋善至:“他怎么那么晚才来陪你过节?你们吵架了?”

    他现在才注意到宋善至没有像以往那样一见着李巍就亲昵地挽住他的手,而是背对着他,像是十分抗拒他的靠近。

    朱晋霄眼神顿时大亮。

    李巍抿紧了唇,望向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臭小子的眼神里已然不止浸满毒汁那么简单。

    他想抽出剑直接砍死他。

    乳臭未干的小毛头,凭什么觊觎她?他有护住她的能力么?他能让她发自肺腑地开心么?

    但……李巍看着那张年轻的、充满熠熠神采的脸庞,心中仍会觉得刺痛。

    嫉妒的毒汁重又浸润他整座心房。

    倘若不是造化弄人,他本也可以用更年轻、更好的状态面对她。

    察觉到身后若有若无的冷意,宋善至皱眉看向朱晋霄,一开口就让他亮晶晶的眼神顿时暗淡下去。

    “关你什么事?小毛孩子不要管大人的事,走走走快走。”

    她毫不留情的驱赶让朱晋霄很不舒服。

    “走就走!”

    年轻气盛的少年人尚且学不会收敛情绪那一套,气冲冲走出去几步,又犹豫着回头望。

    好么,她们两人靠得那么近,说不定下一瞬就要亲上了!

    朱晋霄气得赶紧回头,脚下生风,离开了这片伤心地。

    有风吹过,桥下的水浪泛起粼粼的细光,涳濛潋滟,起伏不定的波光落在她的眼睛里,李巍望着她,一时喉头发堵,竟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宋善至也不着急,慢悠悠地移开视线,看着桥下水里倒映出的影子。

    “圆圆,我知道错了。”李巍声音干涩,“柳枝。灯笼……我都看到了。”

    宋善至哼了一声,翻了翻眼睛,嘟哝道:“说了一通废话。”

    她脸上的面具很漂亮,很衬她,但它挡住了大半张脸,顺理成章地盖住了她此时的神情,李巍只能从那双灵动的杏眼里解读她真实的情绪。

    身下是绵延不绝的江水,也可以是屹立不倒的石桥。

    他忐忑不安,始终悬在峭壁之上的心蓦地平静下来。

    又没动静了。宋善至狐疑地扭过脸,还没开口,就感知到熟悉的、清冽的气息包裹住她。

    一个轻盈的吻落在她戴着的面具上。

    奇怪,分明没有接触到皮肤,她却像是被他唇上的温度烫到了一般,下意识地想要后退。

    身后是冰冷坚硬的石栏。

    但李巍更快一步地将手臂拢在她身后,这么虚虚环抱住她,他心底顿时安定许多。

    “我不会再患得患失,惶恐不安。”

    他蓦地出声,声音像是澹澹的春水,带着让人不自觉也随着他的声音变得心平气和的魔力。

    李巍眉眼低垂,仍是居高临下的姿态,眼神却柔和得像是细软的春雪,纷纷扬扬地落在身上,带着轻盈的生机。

    “……我知道,我已经拥有了世上最无可撼动的爱意。”

    此后再犯病时,他想起此时脚下站着的石桥,细韧的柳枝,绘着葳蕤萱草的灯笼……还有眼前的她。

    再多的晦涩也会被那束明亮的天光驱散,只剩下他再无遮掩的心意。

    “圆圆,谢谢你。谢谢你还愿意爱我。”

    这句带着沙哑的低语让宋善至骤然生出满腹的酸涩。

    她别过脸去,重重哼了一声,却有掩饰不住的鼻音泄出。

    “你别以为说些情意绵绵的话我就会这么轻易地放过你!我的气还没消呢。”

    李巍看着她面具之下微微鼓起的面颊,粉光盈盈,像是凝集着丰沛甜意的蜜桃。

    口是心非。

    在她愿意出声搭理他的时候,李巍就知道,她已经不生气了。

    只是残存的别扭作祟,让她直觉不能这么轻易放过他,非得让他‘放放血’才舒坦。

    沉重了多日的心一朝放晴,李巍难得有玩笑的心思,试探着道:“不然我下去游几圈,给你捉鱼吃?”

    宋善至想起十年前他跳进满是碎石的暗河里寻找她踪影的事,脸色一变,狠狠拧了他一把:“风寒才好就要下水,有本事你就去,大不了咱们俩鳏夫寡妇轮着做。”

    李巍顿了顿,实在没忍住,大笑出声。

    他很少笑得这样外放,宋善至正要再骂他几句,撞上他仿佛闪着柔光的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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