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竹小说 > 都市言情 > 亡妻第十年 > 55-60
人一愣,那些别扭的小情绪也随着他的笑声一同渐渐淡在风里。

    ……

    日子渐渐推到最热的八月,宋善至坐在莲蓬船里,看着满目的碧叶红花,心思忍不住飘到千里之外的房州。

    那里也有一片荷花池。没有眼前这片大,却让她时时挂念。

    宋相甯睡了一觉起来,扯掉脸上盖着的荷叶,一眼就看到宋善至望着窗外发呆的样子,凑过去嘻嘻笑:“又在想小姑父啦?”

    宋善至哼了一声:“谁想他了,我想的是我满院子的花,也不知道有没有被好好照顾。”

    嘴硬。典型的嘴硬。

    宋相甯识趣地没有戳破小姑姑的谎言。

    两人又在船上消磨了一会儿时光,等到暑热最重的时候过去,她们才上了岸。

    玉琴见着她回来,连忙递来一封信。

    都不必拆开信封看落款是谁,单看她们脸上藏不住的笑容,宋善至面上微热,扭头回了屋。

    周遭终于安静下来,她坐在罗汉床上,拆开信封时,一朵干掉的萱草花倏地落在她裙摆上。

    捡起那朵仍散发着淡淡香气的萱草花,宋善至心跳忽地快了起来。

    她的视线轻轻落在信上。

    他说:“陌上花开,可缓缓归矣。”

    第57章

    宋善至小心翼翼地捧起那朵萱草花,也不知道李巍用了什么法子,手中的花虽然水分尽失,鲜妍的花瓣与清雅的香气却没有半分逊色。

    花瓣轻轻拂过她鼻尖,犹带着千里之外的气息。

    分别一月,她也想他了。

    发了会儿呆,宋善至起身找了个匣子,把干花放了进去,又想起那封匆匆读完的信,又拿起来细细读了一遍。

    与他一贯表现出来的沉静持重的性子不同,信上的字迹落拓有力,透着一股凌厉的意味,但那些字句读起来又是那样缠绵温柔,宋善至读着信,唇边翘起的弧度越来越大。

    只是她有些不明白,翻来覆去看了好几回,确信自己不可能领会错字面上的意思——暑热天赶路辛苦,叫她不必急着启程回房州。

    宋善至有些郁闷地把信纸一把拍在炕几上,力道太大,轻薄的信纸被她掀起的风扇得四角乱飞,钝钝的痛意从掌心猛地反弹,她抬起手吹了吹,想起李巍看似体贴的话,又皱着眉去看信上的内容。

    就他会体谅人?她也不是不能为了他辛苦一回啊……

    宋善至手指无意识地卷起腰间垂下的玉色璎珞,脑海中一时浮现出李巍独立站在花团锦簇的院子里,落寞神伤的模样,一时又转移到他看到自己时倏然展开的笑颜。

    一想到那双静湖似的眼瞳里会流露出无法压抑、掩饰的讶异与欢喜,宋善至咬了咬唇,当即拍板做了决定,收拾东西,过两日就走!

    不过在此之前,她得给李巍回一封信。

    让他捧着信黯然神伤,然后她再从天而降给他一个惊喜?

    宋善至捧着脸想了想,果断否决了这个想法。

    李巍看着像一座坚不可摧的山,但她想起那日随着渐渐破晓的天光而一同亮起的那双凄清泪眼,眼睫微颤,心里涌动着的不知是柔情还是怜惜,最后还是决定如实告诉他自己准备启程回房州的决定。

    信差的脚程可比她快多了,这样一来,她还在路上的时候,他就有了盼头。

    不过他期盼重逢的心情随着时间的推移越发剧烈的话,最后爆发出来的热情不会很可怕吧?

    宋善至思绪偏离了一下,等回过神时,她有些不自在地并紧了腿,带着迁怒的心思,她着重添了一句——

    如果她在下船的第一眼没有看到他,有他好果子吃。

    顿了顿,宋善至嘴角微翘,又写:都说翘首以待,待见面时我一定要拿软尺量一量你的脖子,看有没有变长。

    倘若没有的话,那就说明他也没有很期待见到她嘛。

    又想出一个折腾李巍的好法子,宋善至很满意,吹了吹纸上的墨迹,却寻不到合适的信封,正要叫玉琴进来帮她一块儿找找,屋外却先一步传来一阵喧哗声。

    “小姑姑,小姑姑,你快来瞧!”

    宋善至有些好奇,用玉镇纸压住信纸,免得风吹来散落一地,起身出了屋子。

    玉琴和玉琵对视一眼,笑着掀开了那口檀木箱笼的盖子。

    她现在住在崔昙华在江州的宅院里,知道她要来小住,崔昙华一早就让人准备起来,满园百卉含英,群芳争艳。只是此时所有的缤纷花影都被那件静静盛放于箱笼里的凤冠给压去了光辉,在明亮的天光之下,凤冠身上所闪烁着的华彩眩目到了让人觉得刺眼的地步。

    见宋善至愣在原地,半晌没说话,莹白如玉的脸庞上却飞来一道娇艳的红,宋相甯窃笑着走到第二个箱笼身旁,揶揄道:“这就看呆了?这儿还有更漂亮的呢。”

    她猛地挥了挥手:“看这里看这里!”

    宋善至下意识向她的方向望去,下一霎就被箱笼里那道猝然绽开的潋滟华光晃得眼前一花,下意识伸手挡在眼前。

    宋相甯乐不可支:“我一定要和小姑父说,他好心办坏事,罪加一等。”

    宋善至脸上的温度越发高,她没有理会那个促狭的丫头,慢慢走到那两口箱笼前,看着那两件显然耗费了无数心血的凤冠和婚服,手指轻轻拂过凤冠上薄如蝉翼的花瓣,随着她的动作,那簇金丝编成的牡丹微微一颤,似有浓香溢出,格外动人。

    灼灼怒放的牡丹花映照着她盈盈笑靥,眼波流转,千娇百媚,叫玉琴她们看得呆在原地。

    不知道她穿戴上箱笼里那些衣饰的时候又该有多美。

    宋善至回过神来,被玉琴她们看得有些不好意思,轻轻合上木盖:“收进去吧。”

    他的信和这两口箱笼一前一后到,难不成是知道她看到他信上让她不必急着启程去房州的话之后会不高兴,特地用这些东西来哄她的吧?

    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开始准备的这些东西……

    越是手艺好的匠人,不说一针一线难求,排个少则数月长则几年的队那都是常有的事儿,宋善至看着那顶凤冠和婚服,估摸着没有大半年的时间,绝不可能完工。

    一想到李巍一面纠结痛苦她随时可能抽身而退,一面又费心安排让人抓紧赶工的样子,宋善至忍俊不禁,眉眼间的笑意像是枝头堆满的石榴花,明艳动人。

    开心之余,她又陡然生出一些遗憾。要是李巍此时就在她身边就好了。

    一阵凉意袭来,她扭脸看去,宋相甯正卖劲儿地摇着手腕,手里握着的缂丝团扇徐徐送着凉风。

    宋相甯挤眉弄眼:“小姑姑和小姑父好事相近,什么时候办喜事儿呀?”

    这促狭鬼。

    宋善至一把捏住她的命门,在她腰间使劲儿咯吱,宋相甯顿时扭成了一尾活鱼,两个人轻盈的笑声越过爬了满墙的紫藤花,悠悠化作一阵明快春意。

    晚些时候崔昙华回来,听说了这件事,特地过去一趟:“呀,倒是叫我过了一回眼福。”

    面对侄女的揶揄,宋善至尚且可以做到厚着脸皮反击,但对象变成了她视作半个阿娘的阿嫂时,她只剩下满腔的羞赧和遮掩不住的欢喜。

    看着自小看着长大的女孩儿挽着她的胳膊,提起她的心上人时那样明亮的眼神,崔昙华爱怜地伸手替她捋了捋鬓边微乱的发,柔声道:“李巍待你一直都很用心,起初听说你们一直分房睡,我还担心……是我杞人忧天了。”

    都说男人性子疏狂,不拘小节,但在意你的人怎么可能疏忽那些会让人不高兴的细节?

    当年那场婚仪承载着太多悲情,于元娘而言,也并不公平。哪个女人不想穿着凤冠霞帔,沐浴着一众亲友祝福与艳羡的目光,风风光光地出嫁呢?

    她高兴的不止是李巍会主动为元娘补上这一重缺憾,他的确身体力行,给了她更多的尊重。婚仪不曾举行,他就一日不会越界。

    听着阿嫂用感慨欣慰的语气说出这些话,宋善至脸红到快要滴血,只能默默把脸埋进她臂弯里,装作害羞不出声。

    其实除了最后那一步……她们该越的界早都踩过了。

    宋善至甚至觉得她们尝试过的那些荒唐事已经比寻常夫妻之间的花样还要多了……

    一些小莲蓬被挤得急急滚落露珠的画面闪回在脑海中,宋善至摇了摇头,试图把这些让她口干舌燥的坏东西都甩走。

    “阿兄让人送来的花糕,阿嫂看见了吗?”宋善至努力转移话题,她要做一个和谐友好不染俗尘的人,“给阿嫂的那一盒里放着桃花酥,正合了阿嫂你的生辰呢。”

    三月的花神正是桃花,崔昙华又是三月里的生辰,宋怀昀还记得这个,她倒是不意外。

    今年的生辰过得格外有滋味,他吃得倒是比她这个寿星还要餍足。

    想起男人伏在自己身后浮浮沉沉的灼热气息,崔昙华冷笑一声,察觉到宋善至的眼神,她和缓了神色,语气淡淡:“随他怎么献殷勤,我若喜欢的,就接着。不喜欢的就放在一边儿,也不碍事。”

    宋善至了然地点了点头。

    看来阿兄的追妻之路仍然漫漫。

    她和崔昙华提了过两日想坐船去房州的事儿,崔昙华也不讶异,只说届时多备些解暑热的药丸子,再让人提前多抓些金银花、桃叶煎成汁带着,若是起了痱子涂一涂能松缓许多。

    崔昙华今日一连查了好几个铺子的账,陪她说了会儿话之后就起身回了自己的院子。

    宋善至陪团团玩了好一阵子的丢球游戏,胳膊都泛起了酸,歇下时还觉得右边臂膀有些酸痛,想着应该是一下用力太猛拉伤了。

    明日让玉琴帮她用药油揉一揉吧。

    这么想着,听着屋外夜风吹过西窗下那丛翠竹的簌簌声,她渐渐睡着了过去。

    酸痛的肌肉被一双修长有力的手握住、揉捏,起初的不适过去之后,她松开了紧蹙的眉头,被捏得舒服了,还要哼哼几声,像是对他伺候得很到位的奖励。

    不对——

    赶在意识在那阵像云一般蓬松柔软、让她忍不住放松的安心感中越坠越深之前,宋善至艰难地睁开沉重的眼皮。

    屋子里光线昏暗,那张冷峻俊美的脸庞却像是独得了上苍宠爱一般,在这样昏蒙的视线里也有一种让人口干舌燥的好看。

    她呆呆地看着他,几乎以为自己睡得沉了,日思夜想的人才会出现在梦中,与她相见。

    李巍半跪在床榻前,腰背挺得笔直,像一把出鞘的剑,凝视着她的眼神却很温柔。

    “不认识我了?”

    她躺在软蓬蓬的被衾间,乌发堆在枕上,衬得那张娇艳柔软的脸庞如同月下聚雪。

    夜色已深,他的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风穿竹林一般的沙哑,拂过她耳廓时,掀起一阵微妙的痒意。

    她下意识抬手揉了揉耳朵,眉头皱着,像是不大舒服的样子,李巍心里一紧,倾身过去瞧了瞧:“有虫子飞进去了?”

    他靠得近了,说话时的气息直直拍在她颊边,惹起一阵绯红。

    宋善至终于确认了,是真的人。

    她没好气地伸手推他一把,故意道:“嗯,有虫子,还是个有名有姓的虫子。你见过没?”

    李巍很快反应过来,忽然在她唇上飞快地亲了一下,望着她水盈盈的眼睛,不紧不慢道:“嗯,你现在被那只有名有姓的虫子蛰了,要不要涂点药?”

    四目相对。

    宋善至面上倏然涨红,他提到的药肯定不是什么正经东西!

    她眨了眨眼睛,选择转移话题:“……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顿了顿,她又哼了声,“堂堂大司马,爬墙成瘾,知不知羞?”

    “没办法,相思成疾,再多的礼义廉耻也顾不得了。”李巍幽幽的叹息声散落在风里,宋善至努力憋住笑意,握住拳轻轻捶在他心口:“登徒子就登徒子吧,借口真多。”

    她嘴角早已止不住扬了起来,眼睛亮晶晶的,盛满了笑意。

    李巍心头软成了一汪春水,伸出手臂,把她轻轻拥在怀里。

    直到感受到怀里的圆满,他的心才算是不再残缺,重新开始蓬勃有力地跳动。

    “我回来是有些事要做,别担心,我不会让自己出事。”

    宋善至默默伸手捂住他的嘴:“别说这种话,很容易被贼老天听到的,万一祂故意给你使绊子怎么办?”

    察觉到掌心下微凉的唇瓣往上扬起,摩擦间生出一片暧昧的湿热,她红着脸收回手,嘟哝道:“好心劝你一句……不听算了。”

    李巍拉下她的手,凑在唇边亲了亲:“你说的话,我怎么会不听。”

    宋善至扭了两下,无奈他的力道把握得极精妙,既不会让她觉得难受,也没能让她轻易挣脱。

    她泄愤似地重重往他怀里一躺,抬头看着他线条清越的下颌,问道:“你送来的东西我都看到了……很好看,我很喜欢。”

    她一向爱恨分明,有什么便说什么。

    李巍弯起眉眼,下巴摩挲过她乌蓬蓬的发,深深吸嗅着她发间的幽馥香气,低低嗯了一声:“喜欢就好。”

    既不邀功,也不借机问她要些好处。

    宋善至不大自在地并紧双膝,想起崔昙华那句感慨,笑着说给她听:“我阿嫂还以为你是个正人君子。”

    “正人君子?”李巍眉梢微挑,鼻间似乎涌过一丝极淡的,又极为甜蜜的香气。

    是挂在枝头的杏果即将成熟时散发的芬芳甜香。他尝过许多次,不会认错。

    宋善至还想继续笑话他,并/紧的双/膝冷不丁被一股轻柔却不容拒绝的力量分开,视线触及他指尖晕开的清润痕迹时,她脑海中霎时变得一片空白。

    “什么时候氵尚出来的?”

    他低沉的话音擦过她酡红的耳廓。

    宋善至咬紧了牙,心中无声尖叫。

    李巍显然没有轻易放过她的意思。

    “让我来猜一猜。”

    正值炎夏,江州多雨,夜间的时候时常有一阵小雨悄无声息地落下,如此积攒了一月,小莲蓬蓄满了水,水面泛起的浪花稍微大一些,它便遏制不住地开始滚落露珠。

    “就在你嘲笑我是正人君子的时候?”

    宋善至呼吸微急,听着他感慨万千的声音在幽静的夜色中再度响起。

    “原来圆圆喜欢这样口是心非的反差?唔,我明白了。”

    宋善至急得想骂人,他到底明白了什么!

    但小莲蓬急簌簌吐露的动作太快,听着他似是被呛住的咳嗽声,宋善至闭上眼,忍住想把自己蜷成一只虾子的冲动。

    呜,好想就这么晕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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