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圆圆是觉得我不够卖/力么?”
宋善至睁开眼,反应过来自己不小心把心声给说出来了,但看着他高挺鼻梁上晕开的清润水渍,又急急别过脸去。
“胡说,我才没有这么想!”
李巍不疾不徐道:“口是心非,嗯,得反着理解才是圆圆的心声,对么?”
入夜后的小荷塘倏然掀起狂风骤雨,含苞待放的芙蕖被飞溅的露珠打得一阵战栗不休,花苞上深深浅浅的粉被洇出更深的颜色。
一阵风来碧浪翻,珍珠零落难收拾。
杏果咻地坠落,被宽厚碧绿的荷叶稳稳托住。
宋善至睁开朦胧潋滟的眼,朝他伸出手:“……抱我。”
李巍搂住她,轻轻顺着她缎子一般的发,想亲一亲她,又想起她一向是连自个儿的东西都嫌的,只能作罢。
“睡吧,我陪着你,不走。”
宋善至闭上眼,意识快要沉入水底之际,忽地有些懊恼。
那封信白写了……不能抓着李巍的脖子看看他翘首以待的成果,有些遗憾呢。
宋善至一阵恶向胆边生。
冷不丁被她掐住脖子的李巍:?
第58章
宋善至醒来时,映入眼帘的是西窗下那丛修竹透过窗纱洇开的青绿。冷调的绿,让她想起昨夜环绕住她感官的雪地松枝的气息,也是一样的清冽,其间萦绕着的温柔又如同在冰层下静静淌动的水。
静水流深,那泓仿佛永远不疾不徐的静湖由内掀起风浪,朝外奔涌的时候却又格外激烈。
有裹着馥郁花香的风顺着抬起的窗户一角涌进屋子里,带着盛夏的燥意,宋善至眼睫一颤,软绵绵的手贴上发烫的面颊,暗暗唾弃自己怎么一大早就开始想这些东西。
宋善至低头,细白的指尖无意识地掠过淡青色的凉簟。李巍应当已经走了很久了。
这种织物轻薄又透气,夜间睡在上面一点儿也不会觉得热,就是有一点,吸水性不大好。一丁点儿水弄上去,都要洇出一片显眼的污渍。
积蓄了许多雨露的小莲蓬一时忘情,很快那张凉簟便洇得没法看了。
也不知道他是怎么从找到箱笼里干净的凉簟换上的。
想到李巍摸黑翻箱倒柜的样子,她嘴角一翘。
不过换下来的那张凉簟被他藏哪儿去了?要是被玉琴她们发现可就太尴尬了。
在院子里缠丝线的玉琴听到屋里传来乒乒乓乓的动静,有些纳闷,进去一看,宋善至正在翻箱倒柜,她连忙道:“您找什么呢?婢帮您一块儿找。”
宋善至脸有些红,她随手抓过一把团扇扇了扇,随口道:“我那件淡水绿的诃子裙放哪儿去了?”
玉琴不疑有他,很快就翻出那条裙子。
宋善至方才翻了一圈儿都没看见昨夜浸湿的那张凉簟,这会儿见玉琴她们也没翻出什么异常,暗暗松了口气。
一想到李巍走的时候还不忘带上那张凉簟,她又忍不住笑。
“大娘子今儿心情很好呢。”一早起来就笑意盈盈的,玉琴多看了她几眼,面若桃花,白里透红,看来昨夜休息得不错。
宋善至坐在西窗下,正对着镜子比着哪支钗更合今日的衫裙,闻言下意识地望向镜子里的人。
的确是一副喜笑盈腮的模样。
宋善至没有解释,梳洗装扮完之后看着天色,带着玉琴她们出了趟门。
缃叶有一门好手艺,前不久在江州街上开了一家小饭馆,虽然每日都忙得不可开交,她自个儿心里却很踏实。她有了靠自己立足生活的本事,计划着等生意再好些,多攒一些银钱先将宋善至先前资助的账还了,再送真真去附近的女学学认字、学琴功。有了这些盼头,缃叶揉面团的劲儿越发大,恨不得每日多蒸上几笼酒酿馒头,早日让女儿过上更好的生活。
她的模样比先前相认时看着健康了许多,面色不再虚浮苍白,揉面的手臂细长却有力,让人想起柔中带韧的蒲草。看着缃叶十分认真地在经营她和女儿的新生活,宋善至替她高兴,见铺子上前来买酒酿馒头的人络绎不绝,她不想缃叶还要费心招呼自己,留下新得的花糕模子就走了。
回到家里,宋善至看着内侍脸上谄媚又恭敬的神色,愣了愣才反应过来,和一旁的崔昙华对了个心照不宣的眼神,对着内侍颔首:“好,我知道了。”
崔昙华身边的碧桃上前给为首的内侍递了一个鼓鼓囊囊的荷包过去,笑得客气:“内侍辛苦,拿去喝茶。”
内侍推拒了几番,喜滋滋地拿着赏钱走了。
见人走远了,宋善至撇了撇嘴:“先前闹成那样,这会儿又要大张旗鼓地给人祝寿。”为了让邓太后的寿辰过得足够风光荣耀,皇帝大手一挥,除文武百官外,还恩准凡有诰命、爵位在身的官眷命妇一同入宫朝贺。
崔昙华和宋怀昀名份上仍是夫妻,她三品诰命在身,这次也得跟着一块儿返回汴京,为邓太后祝寿。
只是新阳侯一家尽数戍边流放的事才过去没多久,就是皇帝让人雕一座金凤凰送到她面前,邓太后也不见得能笑得出来。
自己大势已去,还要被棋胜一招的那一方用作招揽好名声的工具,谁能高兴?
宋善至蓦地想起李巍。
他秘密从房州回来,是不是和这件事有关?
她一时半会儿想不出皇帝替邓太后祝寿这件事会和李巍产生什么关联,暗暗记下这事,下次见面的时候再问他。
因着邓太后的寿辰就在七日之后,算上路上的时间,几人决定今日收拾箱笼,明日再出发。
今日忙活了一通,宋善至早早催玉琴她们去歇息,她留着灯,半躺在罗汉床上翻阅新得的画册。
散发着淡淡油墨香气的画册上蓦地投下一道阴影。
宋善至头也不抬:“大司马翻窗的功夫越发精进了,一点儿声响都没有。”
“唔,惟手熟尔。”李巍十分自然地在她身旁坐下,一旁的烛火被他掀起的风扑了扑,宋善至抬手揉了揉眼睛,把画册往旁边一放,身体像是有记忆一般自发地在他怀里找到了一个最舒适的位置。
她说起今日有内侍来府上的事,说着抬头看他脸上神情变化,见他一点儿都不惊讶,手指戳了戳他紧实流畅的手臂:“赶快从实招来,你要做的事危不危险?”
她不问具体是什么事,只想知道那件事会不会危及他的性命。
李巍低头,在她乌润柔滑的发上落下一个轻盈的吻:“富贵险中求,放心,我很惜命。”即便不为他自己,只要想到她孤伶伶一个人在这世上,失去庇佑之后那些豺狼虎豹都会绿着眼睛扑向她,李巍觉得自己就是死也闭不上眼睛,再怎么都要挣扎着从黄泉路上再爬上来。
他的声音低沉缱绻,带着一点儿哄劝的意味,宋善至却不买账:“说了跟没说一样……”说完,她不满地推了推他,“你又在敷衍我!”
李巍正色道:“这是哪儿的说法?实在是冤枉。”
宋善至冷笑,立刻要撸起他的袖子准备给他盖个印放放血。
柔软温热的指腹触及他紧绷的小臂时,两个人不约而同地轻轻一抖。
有一阵微妙的颤栗飞快地滚过周身,又通过那截相贴的肌理摩擦出沸腾的烫意。
发丝摩挲的声音缓缓划过耳畔。
四目相对。
水声渐起。
被亲得七荤八素的宋善至还保留着最后一丝神志,拉着他的袖子又问了一遍:“真的不会有危险?”
李巍低低嗯了一声,润泽的唇瓣印在她抓着他袖子的手指上,声音温柔到不可思议:“我保证,绝不给你做寡妇的机会。”
这说的是什么话!
宋善至气恼地睁大眼睛,想起自己也曾说过这样的气话,又卸了劲儿,直直躺了回去。
李巍笑了一下。
他伸手抚摸着她染上绯红的面颊,温声道:“我已经传令给清英,她届时会一直跟着你、保护你。你阿嫂那边我另外安排人照顾,你顾好自己就好,知道了吗?”
宋善至在他怀里翻了个身,懒洋洋地应了声好。
所以邓太后这场寿宴注定不会太平吧?
她眨了眨眼,不想让还未到来的那场暴风雨影响当下,故意问他:“昨夜里你换下来的那张凉簟呢?你藏哪儿去了?”
李巍看着她狡黠的眼,顿了顿,微笑道:“我想着留着做传家宝……圆圆要不要陪我再鉴赏一番?”
宋善至被他冷冽话音下扑面而来的暧昧闹得脸上一红,努力做出嫌恶的模样:“我才没你那么无聊!”
看出她的抗拒之下的羞赧,李巍有些遗憾地微微颔首,十分贴心地提出了另一个馊主意:“现在没心思不要紧,等我们洞房花烛夜的时候我再问一次。”
话里极强的暗示之意让宋善至再也躺不住了,气势汹汹地坐了起来。
冷不丁被擒住要害的李巍浑身一僵。
……
时间很快到了进宫赴宴那一日。
按着礼制,本该男女分席,但今日不知怎地,各家入宫的夫妇都被安排在一处。
宋善至身边的位置自然是空的,她坐下之后对着不远处的崔昙华抛去一个揶揄的眼神。
无论私下多亲密,崔昙华明面上待宋怀昀仍然十分冷淡,半分好脸色都不曾给他。
别当她不知道,这几日阿兄都是宿在阿嫂房中,隔日一大清早再偷偷离开。
府上的仆妇们都为女主人回来这事儿欢欣鼓舞,巴不得主君多放下些身段,能早日把夫人哄回来。
顾及着周遭的视线,宋怀昀朝着妹妹的方向望去一眼,隐隐带着些不赞同,看着妹妹板着脸移开视线,他顿了顿,才转向妻子:“元娘没有坏心思,她就是觉得我不成器,替你觉得委屈。”
崔昙华目不斜视,直直望着桌席上绘着缠枝葡萄纹的瓷碟:“用你解释?”
若放在从前,宋怀昀会选择闭嘴,但这段时日经历下来,他发觉很多时候妻子的话应该反着听。
看着一向以疏冷姿态对外的户部尚书拉着妻子低声说个没完,有些看好戏的官员交换一个惊讶的眼神——这是闹和离的状态?他们没闹和离的夫妻之间都说不了那么多话!
更何况还是宋尚书巴巴儿地说个没完,崔夫人看起来只想让他闭嘴……
大家入宫本就不是抱着真心为邓太后祝寿的初衷入宫,这会儿宴席迟迟没有正式开始也没在意,直到皇帝与皇后相继入席,众人起身行礼。
又过一会儿,邓太后才姗姗来迟。
一段时日不曾露面,邓太后身上显出的老态却有些吓人了。看着她面无表情地坐在高位,听皇帝说一些漂亮的场面话时脸上也没什么波动。
宴席过半,皇帝起身欲走,他还要回紫宸殿处理朝政,就在他微笑着和邓太后提出告辞的时候,变故陡生。
一队又一队的盔衣卫兵涌入殿中,腰间抽出一半的长刀闪着不善的冷光,他们来势汹汹,人数颇多,没一会儿原本守卫在殿宇四角的禁卫便被斩杀殆尽,浓郁的铁锈腥气扩散开来,许多头一回直面这般血腥场面的官眷命妇吓得面色惨白,捂着嘴拼命压抑着呕吐的冲动。
皇帝脸上的笑渐渐消失了,他看向邓太后,语气平静:“母后这是何意?”
邓太后站起身,尽在她掌控之中的感觉回来了,她觉得自己在短短时日内变得衰老的身体里重又注入了源源不断的活力。
果真只有权力才是天底下最好的补品。
“我与你这等得位不正之人已没有什么好说的了。”邓太后从袖中掏出一卷金黄的圣旨,高声喝道,“先帝遗旨在此,诸位还要继续受奸人蒙骗么?!”
皇帝面色铁青,皇后在一旁缄默不语,一双温和美丽的眼里盛满忧愁。
从先朝过来的几个心腹大臣面面相觑,纷纷站出来直言此乃无稽之谈。
邓太后没有想到他们会突然变卦,抓着圣旨的手微微发抖。
宋善至在下面看戏看得津津有味。
都说先帝临终前给邓太后留下了一道秘旨,可保她余生无虞,又在当时的四皇子与众心腹大臣面前留下吩咐,务必尊太后如生身之母,后宫一切大事权取太后处置。
但邓太后如今话里扯到当今天子得位不正的事,先前怎么一点儿风声都没听到?
众人心中惴惴,很快有禁卫高呼着‘保护陛下’杀进殿中,与邓太后手下的人厮杀成一片,所过之处一片狼藉,尖叫哭泣声不断。
邓太后站在高处,看着属于她的寿宴如今一塌糊涂,心中不知是快意多一些,还是不甘更多。
“这几个老东西叛变了不要紧,恭王已经带着兵北上,很快就会接管内府戍军。你以为断我血亲,就能坐稳你屁股下那张龙椅么?”邓太后猛地展臂,大笑道,“大司马远在房州,你手上那些军力根本不足以与我抗衡……先帝没有看错,你当真狼子野心,不堪托付!”
皇帝看也不看她,沉声下令:“捉住太后,其他叛军当庭格杀。”
见他犹认不清现实,邓太后冷笑连连。
两队人马对峙,险象丛生,宋怀昀眉头紧皱,时不时往妹妹的方向望一眼,见李巍安排的内应时刻护在她身旁,稍稍安心了些,握着妻子的手始终没有松开。
崔昙华看着他肩头洇开的那抹暗红,抿紧了唇。
刚刚要不是宋怀昀替她挡了一刀,此时受苦的就是她。
邓太后打着围困汴京,另立新君的主意,皇帝不敢相信她的势力竟然渗透到这样惊心的地步,双方一时斡旋不下,直到外府戍军领着人杀了进来,原本已成败局的禁卫瞬间又活泛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殿内浓郁的熏香与铁锈腥味混合在一起,熏得人恶心欲呕。
邓太后被擒住,犹不死心,破口大骂,极尽恶毒之言。
皇帝面色平静了一些,用力握了握皇后冰凉的手,正要说什么,看着皇后倏然间惨白的脸,他皱眉,还没开口,就感觉到几股热流滚滚而下,很快淹过了他微张的唇瓣。
看着皇帝忽然直挺挺地倒了下去,才安静不久的人群中又爆发出一阵惊呼。
“陛下!”
“快,快宣御医啊!”
太医丞很快匆匆赶来。
经过一番诊治,太医丞摇了摇头,对着皇后与几位内阁大臣摇了摇头:“陛下这是中风之相,应是受了什么刺激,一时间急火攻心,这才……”
皇后面色惨白如纸,身形摇摇欲坠。
几位内阁大臣面色严肃,低声讨论几句之后看向皇后:“陛下受难,但国事当前,臣等想,还是尽快召大司马回京,稳定局势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