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放在以前,这种玩笑话大多一笑而过,宋善至看着钱管事不自觉加重的语气,脸上轻快的笑意渐渐消失。
她心里隐隐升起一道沉重的阴影。
“如实告诉我,发生了什么?”她不怕李巍真的像话本子上那样在战场上邂逅一段刻骨铭心的爱恋,她怕的是他遇到了危及生命的情况。
她声音微微颤抖,却带着一股让人不自觉听从的力量,钱管事犹豫不决,害怕她听到不好的消息一时承受不住会晕过去。
钱双双实在看不下去了,冲出来道:“是那群狗爹养的东羯人耍手段把病羊羔放进了咱们军营驻扎的河流上方!好多兵士都染了疫病,唔——”她挣扎着拍开钱管事伸来捂她嘴的手,“我是偷听了你们说话,但这种事有什么好瞒的啊!多一个人多一条路啊!”
说完,她看着面色苍白的宋善至,又有些心虚,过去轻轻扶住她的手臂,防着她一时伤心晕厥过去:“你、你别伤心啊,大司马吉人自有天相,从前他打过那么多次艰难的仗,都赢了啊!这次肯定也是有惊无险!”
宋善至此时心神不宁,听着耳畔小姑娘越说越言之凿凿的语气,想起她从前告诉自己李巍过往的赫赫战绩时,那样明亮的眼神和崇拜的神情,此时像是有一头躁动不安的小鹿在心间横冲直撞的心情慢慢平静下来。
她脑海中飞快闪过一样东西。
辟邪珠!
见她解释了辟邪珠的效用,听说从前大司马中了东羯龟孙的毒箭,正是靠着辟邪珠救回来的,钱管事险些喜极而泣,连忙按着她的吩咐出去召集城里有名有姓的医者。
光有一颗辟邪珠显然是没有办法救所有染上疫病的兵士的,唯有破解它具体是由什么药材构成,哪怕只能拆解个七八分,药性也足够了。
不管怎么样,眼前多了一条希望,她们就要全力以赴。
她不想李巍出事,更不想千千万万的兵士会这样遗憾地长眠地远离故土的地方。
还不想看到那群东羯人能够耀武扬威洋洋自得他们的毒计得逞。
城中的十几位医者围着一颗小小的辟邪珠几乎想破了脑子,宋善至心急之余也没闲着,让人快马加鞭地去附近的州府采购黄岑、黄连、苍术等除瘟避疫必要的药材。
让人意外的是,外出采买药材的人带回来的不止是一篓接着一篓的药材,还有一位风度翩翩的白胡子老头。
跟在宋善至身边的亲卫石青已经认出了来人。
“蓝老先生?!”石青先前受李巍吩咐前去寻找世间所剩无几能够打造第二颗辟邪珠的人,他寻着踪迹在深山老林里翻寻了许久,终于找到了神出鬼没的蓝老先生。
这会儿看着面前的老头,他险些喜极而泣,连忙向宋善至解释了他的来历。
——有救了。
众人心中不约而同地浮现出这三个字。
但她们都不敢松懈,她们按着蓝老先生给出的方子做出了一批药丸,但谁也没有亲身经历过此时横行的那场疫病,万一辟邪珠的效用不够怎么办?
以防万一,蓝老先生决定带着人亲自走一趟前线。
宋善至当机立断,她也要跟着去!
玉琴很担心,前线那样的地方,此时又正疫病肆虐,她怕宋善至再有个什么好歹,但劝了几句,见她决心已定,谁来劝都不好使,玉琴她们没法子,只能担忧地站在原地,目送着她们一行人骑着马朝着前线奔去。
……
军营之中,一片凝重。
李巍脸上蒙着简易的面巾,大步走进暂住着染病兵士的帐篷,老军医正在给人喂药,看着地上躺着的兵士脸上泛着的青色,那是不祥的死气。
李巍自年少从戎那一日起,便不惧怕死亡,但他可以将自己的生死置之度外,却没办法看着自己手下的兵士是因为敌人的阴招而活生生断送了性命。
他站在原地,面色阴沉,腿上传来一阵微小到可以让人轻易忽略的力量,他低头望去,一个模样看起来还很年轻的兵士看着他,目光哀求。
李巍蹲下。身去,温声道:“没事,军医他们在抓紧试药了,你们很快就会好起来,我们一起把东羯人赶回他们的戈壁老家去。”
年轻人有些艰难地扯了扯唇角,点头,哆嗦着绵软无力的手从衣襟里摸出了一个东西,递给李巍:“大司马,您、您能不能让人把这只钗送到我家乡,送给一个叫陈茶花的女人……就说我在外面有了新的相好,让她别等我了,找个好人家嫁了,千万不要等我……”
他气息微弱,断断续续说完这么一番话,面色更是难看,但那双眼却极亮,看着李巍,期盼着他能应承自己的请求。
他分明是想活的。但他面上的死气又那样明显。
李巍喉头哽住,接过那只雕刻着茶花的木簪子,颔首:“好,你放心,我会帮你办成。”
年轻人脸上露出一个如释重负的笑。
李巍心头却越发压抑,他站起身来,听到外面响起一阵凌乱的脚步声,他走出帐篷,皱眉看向来人,等他上气不接下气地报出房州来人,送来了解疫的方子和草药的消息时,李巍沉郁的视线下意识往远处的来人一扫,倏地凝住。
他望着那道陌生又熟悉的身影,面容紧绷。
宋善至站在队伍里,遥遥看着那道浑身萦着肃杀之气的身影,一点儿都不害怕,满心满眼只有再度见到他的喜悦和后怕。
她不再犹豫,飞快朝他奔去。
李巍想走上前,让她不要跑得那么快,但他此时被巨大的惊喜与恐惧笼罩着,脚上沉重得像是灌了铅,根本抬不起来。
他想喝止她向他奔来的脚步,用最严厉的语气叫她立刻回去,前线这样危险的地方是她可以随便乱闯的地方吗?
但当牵挂已久的人从他的梦中走出,真真切切地填满他的怀抱心扉时,李巍闭了闭目,咽下那股翻腾不休的晦涩与热潮,下意识地环住她的腰,轻轻拍了拍。
“……好了,见到了,我没事。快回去。”
宋善至埋在他怀里,激动的心绪渐渐平复,听到他这么说,又不乐意了,抬起头瞪他一眼,却很爽快地松了手。
李巍一怔。那么听话?
宋善至知道军营这样的地方不好和他太过亲密,刚刚是重逢之下一时激动,但反应过来之后她自己也有些不好意思,顾不上和他计较,现在还是赶快解决那场疫病更重要。
看着她前前后后地跟着忙活,李巍几乎都和她说不上话。
直到夜色深沉,看着患病的兵士服过药之后情况有所好转,所有人都松了口气,宋善至才跟着终于有了歇息的机会。
李巍立刻准备让人护着她回去。
宋善至有气无力:“不要!我好累,一步都不想动!”
看着她耍赖的样子,李巍有些无奈,但语气很坚决:“圆圆,其他事我都可以听你的,但这里太危险了,你必须回去。”
他想起石青向他汇报那个药方子的来源和她做的那些努力,喉头像是被浸润透的棉絮堵住一般,半晌才出声:“……你在这里,我心神不安,在战场上也会忍不住分神,反而会变成我的累赘。”
周遭一片寂静,只有巡逻的兵士腰间刀鞘与盔甲相撞时发出的锵然声响。
营帐里烛火轻晃,在他峻挺分明的脸庞上踱上一层阴暗不定的光影。
宋善至蓦地冷笑一声:“你以为这样就能气到我,让我转身就走?”
她站起身,手脚并用地往他身上挂,恶狠狠道:“李巍大蠢猪!我才不会上你的当!”
哪怕知道不应该,听着她熟悉的嗔骂声,李巍眼底掠过轻浅的笑影。
淡淡的,但宋善至看得分明。
她伸长双臂环住他的脖颈,腰背绷紧用力,在他唇上亲了一口。
啵的一声,在入夜的军营里显得格外响亮。
李巍从来没有在军营里做过这样出格的事,一时间耳朵根都烧红了,理智让他赶紧放她下去,但潜伏已久的渴望让他浑身僵硬,迟迟没有动作。
宋善至轻轻贴在他的心口,听着他春雷一般鼓噪的心跳声,轻轻道:“李巍,我已经不需要辟邪珠了,你不用再费尽心思地为我找来一颗新的了。”
“我有保护自己的能力,我不会让自己变得软弱。”
她闭上眼,柔软的面颊蹭了蹭他坚硬如铁的心口:“有你在的地方,我什么都不怕。”
李巍心神巨震,半晌才回过神来,循着本能低下头去,在她发间轻轻落下一个吻。
这个吻有多么轻盈,他话语间就有多么郑重、坚定。
“……好。”
“我们圆圆真的长大了。”
后半句话她怎么听着有些奇怪呢?
宋善至抬起头,四目相对,两人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她有些眷恋地又贴了贴他的心口:“我等你回来。”
“就在边寨。我要让你大胜归来的第一眼就能看到我。”
李巍这次没有拒绝,哑声应好。
……
汴京拨了银子和人过来帮着重振边寨,高大婶她们很高兴,私下早就谈好了由她们这几十家人一块儿出钱搭一座生祠,替大司马夫妇祈福、积攒功德。
这会儿看着宋善至来了,众人更是高兴,纷纷拉着她想让她到自己家里住,都被宋善至笑着婉拒了。
她依旧住在李巍从前在这儿暂歇的那间小屋里,每日翘首以待,等着她的郎君平安归来。
终于,在听到代表凯旋的号角响起,离她们越来越近时,宋善至大脑反而一片空白,下意识地跟着杏花娘抓着她的那只手朝外面跑去。
再度见到李巍,撞进那双静湖一般深幽的眼瞳里时,宋善至才后知后觉地升起一些懊恼——她今早起来图方便随便绾了个发髻,也没有涂口脂……
她也想漂漂亮亮地见证他最荣耀的时刻。
李巍似是读懂了她眼中的懊恼,笑着从马上倾身,向她伸出手:“圆圆,来。”
周围倏然爆发出一阵接着一阵的尖叫和叫好声。
宋善至面颊微红,挺直腰板,落落大方地在众目睽睽下把手递给了他。
李巍眼中笑意深了深,双手用力,她素色的裙摆飞快旋作一朵茉莉,盛开在他怀抱中。
再一次将彼此紧紧抱在怀中,用气息的交融来确定彼此的存在,她们一时都沉默,唯有心跳急如擂鼓的声音越发明显。
大军班师,要李巍露面处置的事不少,两人只是找了一处僻静的地方说了会儿话,很快李巍就又要去忙了。
宋善至倒是很痛快地放他走了,只是让他今晚的时间一定得空出来,她有事和他说。
李巍心头一紧,颔首应好。
但在之后的时间里,他总忍不住分神,想她到底要与自己说什么。
他最近没犯什么错吧?
旁人看着大司马一脸严肃,以为他在思忖什么正事,不敢打扰。
哪里知道李巍此时正在疯狂自省,生怕自己哪里做得不对惹了心上人不高兴却还一无所知。
夜幕降临,李巍终于处理完了所有的事,看着宋善至,有些紧张:“圆圆,你要和我说什么事?”
宋善至瞥他一眼,不发一言,拉着他的手往外走:“我们去一个地方说。”
李巍心中疑窦,但还是顺从地跟着她的安排走。
直到她们重新登上边寨的城墙。
再度登上这座城墙,它已经比当初修缮得更新、更好,两人一同经历的往事如潮水一般涌来,李巍想起在这座城墙上叫出的那声‘圆圆’,心潮起伏。
“圆圆,我……”
宋善至攥紧了拳,闭上眼大声道:“李巍,我们就在这里拜堂成亲吧!”
“这里?”李巍有些愕然。
“对,就是这里。”宋善至红着脸,眼神却很坚定,这里对她的意义同样不凡。
他在这里叫出她小名那一瞬的震惊、他为她挡下那支毒箭倒下时的慌乱、还有第一次见到他抵御外敌时的心动……
她轻声道:“一拜天地,感谢阴差阳错的命运。二拜高堂,感谢给我生命的阿娘。夫妻对拜……感谢选择彼此的我们。”
“李巍,能和你在一起,我好开心。”
看着男人泛起光影的眼,她眨了眨眼,笑了:“你会让我一直这么幸福吗?”
回答她的是李巍快要冲破血肉而出的剧烈心跳。
“会。我们会一直幸福,我向你起誓。”
他总是这样,越是心潮澎湃的时候,反而笨嘴拙舌起来。
到最后,只能一遍又一遍地吻着她的发,低低诉说着他汹涌难抑的爱意。
宋善至默默哼了一声,手臂紧紧回抱住他。
没办法,自己选的男人,就这么过完一辈子吧^^
第60章
两人虽然在边寨的城墙上对着天地、彼此,完成了拜堂成亲的仪式,李巍仍坚持要给她一场正式的、让她能够开开心心接受亲友祝福的婚仪。
宋善至对此不置可否,想起没被她带过来的凤冠和喜服,点了点头。
他悄悄准备了那么久,其间应当许多次幻想过她戴上凤冠,穿着喜服走向他的样子。
起码应该穿上给他看看。
“好吧,就给你一次圆梦的机会吧。”她环住他的脖颈,大大方方地在他下颌上亲了一口。
李巍笑:“我最大的梦想,刚刚已经实现了。”
他低下头,轻轻吻在她柔软的唇瓣上:“多谢你,让我能正大光明地享受一回那些人艳羡嫉妒的注视。”
宋善至被他逗笑了,真要论起来,他靠着自己所拥有的战功、地位哪一样不比一个新郎官的身份来得显眼。
但他只以能做她的郎君为傲。
这一点让宋善至很满意。
之后李巍要怎么折腾……她都舍命陪君子了!
只是她没有料到,成亲这件事会那么累。
李巍迈着沉而快的步伐进了屋子,随着吱呀一声轻响,夜风里隐约传来的笑闹欢庆声都被隔绝在外,屋子里一时陷入寂静之中。
直到桌几上摆着的那对龙凤花烛发出一声清脆的灯花炸响,李巍才回神一般,疾步走向他的新婚妻子。
他回想起今日的种种,百姓们络绎不绝的祝福、震天的欢笑声、亲友欣慰的神情……那些让他飘飘然的喜悦与随之而来的不真实感,混作纷乱难言的心绪,都在在见到静静坐在床畔的那道大红身影时被他抛之脑后。
他脚下的步伐依旧像是踩在云端一般,狂啸翻滚的心湖却随着她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