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气热的时候你把我往外推,天冷了也不许我靠太近……圆圆,我该怎么办?”
他佯装无奈的喟叹落在宋善至耳中,她下巴一翘,一点儿心虚或是抱歉的情绪都没有:“反正到最后你都会和我挤到一个被窝里的,这会儿装什么装。”
李巍眼中笑意深了深,轻轻亲在她鼓起的面颊上,丰盈柔软,像盈着香的羊脂团。
“时辰差不多了,先起来?”李巍的呼吸洒在她细长的脖颈旁,克制着没有沿着那截薄薄的背继续吻下去,伸长了手够到了那团柔软微凉的绸缎小衣,抻了抻上面的褶皱,展开给她披上。
宋善至懒懒地伸直了腿,任由他给自己穿鞋。
等二人到宋府前,正好遇见同样归家的宋怀昀。
“阿兄!”宋善至撑着李巍的手臂跳了下来,翩跹的淡紫色罗裙像一朵在风中旋转的香雪兰,她没有注意到李巍颦起的眉心,径直走向宋怀昀,“今儿不是旬休吗?”
宋怀昀颔首,提了提手里拎着的几个纸包:“你阿嫂昨夜念叨着想吃名珍楼的玉露糕,恰好今日有空,我就去给她买了些。”顿了顿,或许是觉得妹妹站在面前自己却不表示一二太过失礼,他又添了一句,“知道你要回来,买得有些多,叫你阿嫂分给你吃。”
经历许多事之后,宋怀昀终于学会以妻子的意愿为先。
阿兄终于开窍了,宋善至很高兴:“我又不是七八岁的小姑娘了,才不贪你专门买给阿嫂的甜糕呢。”
说着,她像是终于想起还有个人陪着她一块儿回来似的,回头看向李巍:“我有可以使唤的人,不要阿兄你操心。”
那副骄矜又得意的模样很可爱,宋怀昀想像她小时候那样揉一揉她的头,无奈一旁妹夫虎视眈眈,他微微一笑:“别站在门口说话了,风大,进去吧。”
宋善至应了一声,转身挽上李巍的小臂,那双柔软明亮的杏眼里终于又只倒映出他一个人的影子。
被她注视着的欢喜很快压过被忽略的烦躁与不安,李巍嘴角微翘。
宋善至见到崔昙华和宋相甯,立刻把他手一放,亲亲热热地一手挽一个,笑靥如花,浑身都写满了‘乐不思蜀’四个大字。
女孩子在一块儿总有许多话要说,宋善至带了许多东西要和她们分享,其中一样就是郝彩凤重新调试过的配方新制成的香露。
“阿嫂觉得怎么样?”相比于妹妹宝丫在莳花弄草方面的天赋异禀,郝彩凤更喜欢琢磨香露胭脂之类的东西,前段时日她鼓起勇气写信和宋善至提了此事,希望得到她的一些评价。
这样的小事宋善至自然不会推拒,正好她和阿嫂名下都有卖胭脂水粉的铺子,若是阿嫂也觉得不错,可以放在铺子里售卖看一看反响如何。若是能让郝彩凤合作入伙,宝丫梦想里的花铺很快就能开到汴京了。
崔昙华打开瓶塞,用手凑在瓶口扇了扇,一股清淡柔美的蔷薇香气徐徐逸出,她眼前一亮。
女眷那边说说笑笑,反观李巍和宋怀昀这边就显得冷清许多。
宋怀昀不是个善言谈的人,虽说近一年来改变颇多,面对妹夫时还是习惯性地保持沉默。
“今日没什么事,待会儿要不要小酌几杯?我让管事去准备。”
李巍看出大舅哥在努力找话题,他摇头:“不了,饮酒伤身,戒了。”
他本就没有嗜酒的爱好,从前心头烦闷时也试过灌酒把自己灌醉晕睡过去,几次之后就厌烦了这种醉后失控的感觉。
看着她出现在他梦中,凑过来捏着鼻子说他好臭,最后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的身影再一次消失不见……那样的感觉糟糕透顶,他不想重复更多次。
听着李巍的解释,宋怀昀颔首,佯装不经意地提到:“若是寻常的酒倒也没什么,我和昙娘新酿了几坛桂花酒,原想着邀你们一块儿尝尝。”
话里话外的炫耀之意浓到李巍颦眉。
夫妻俩一块儿酿酒……有什么可得意的。
他并不接招,转而说起朝政上的事。
如今皇帝依旧因中风一事瘫痪在床,神志不清,自然没办法承担家国大事的重担,朝中请皇后代行帝令,册立大司马李巍为摄政王的呼声越来越高,凡是递到李巍跟前的都被他直接否了。
面对大舅哥的试探,以及对自家妹妹的担忧,李巍语气沉冷:“我对乱臣贼子这四个字不感兴趣,我只做我应做的事。”他征战沙场十数年,所获得的荣光、地位若是还不足以庇佑她自由自在地过活,那他岂不是白活了这么些年?
皇帝与邓太后这对天家母子错就错在太贪心,想要将一切都掌控在他们手中。他父亲卫国公或许愿意为了妻子而忍下皇室的种种钳制,但他不愿,也不许那些枷锁落在她身上。
午间用膳,宋怀昀仍要时不时就往妹妹妹夫的方向扫一眼。
李巍似无所觉,看着宋善至又斟了一杯桂花酒,眉头微皱,但没说什么。
用完午膳,宋善至脑子晕乎乎的,崔昙华让人去煮解酒汤,又对着李巍道:“让元娘在她以前的屋子里歇一会儿吧,那儿常常洒扫,直接过去就成。”
李巍颔首应好,还没来得及动作,臀上就被人用力地拍了拍。
啪的一声。十分清脆。
在场的人都沉默了。
桂花酒的后劲儿涌上,宋善至头越来越晕,脚下也软绵绵的,像是踩在十层刚刚弹好的棉花被子上,还没来得及迈开下一步,自脚下升起的滞空感让她怀疑她下一瞬就会脚软跌倒。
身边传来的雪地松枝的气息让她稍稍安心了些。
她浑然不觉自己做了一件多么惊世骇俗的事,等了半晌没有看到她的坐骑蹲下,烦躁地给他另一边也来了一巴掌。
李巍犹豫着想制止她,但看着她莫名坚定的眼神,他闭了闭目。
等那阵火辣辣的痛感散去,他对着彻底沉默的崔昙华夫妇微笑着颔首:“……我先带她过去。”
他们同样微笑着点头。
宋相甯在一旁憋笑憋得肩膀乱跳。
李巍目不斜视,抱起已经想原地躺下的妻子大步去了她未出嫁前的院子。
屋子里洒扫得很干净,还熏着她从前爱用的香,嗅觉先身体一步识别到熟悉的香气,宋善至没再继续折磨李巍,顺着他的动作自个儿滚进了罗汉床里。
等李巍抱着一床被子过来,她已经幸福地扯起了小呼噜。
看着她毫不设防的恬然睡颜,李巍失笑,俯下。身给她盖好被子。
心爱的人就在身边,她身上暖融融的香气不断传来,李巍也生出了几分困意,索性躺在罗汉床上,陪着她小憩一会儿。
李巍确定自己这是在做梦。
但看着两个模样不尽相同,但都拥有一双又圆又大的杏眼的小女孩儿蹲在自己身边时,他还是恍惚了一瞬。
他想起小时候的圆圆,也喜欢这样伸着一双肉肉的手托着更肉的脸蛋,黑葡萄似的大眼睛滴溜溜转着,幼年时的李巍一看就知道要躲开些,他的娃娃亲妹妹又要捉弄他了。
“阿爹,你为什么笑?”
“笑得好甜呀!”
两个小女孩儿一唱一和,李巍愣在原地。
“……阿爹?”
他硬生生从喉咙里挤出这两个字,权倾朝野的大司马此时脑海中一片空白,看着那两个有着与妻子幼年时一模一样杏眼的小女孩儿,他像是不敢相信上天眷顾这种事能够再发生在他身上一次,怔怔地看着她们。
“妹妹,阿爹是不是在装傻子?”穿着黄色小衫的小姑娘苦恼地扭头看向妹妹,又不管不顾地抱住他一边胳膊拼命摇晃,“我不管我不管,我就是要一个新秋千!阿爹你答应过我们的——”
这种熟悉的、脑花儿险些被摇散的感觉,让李巍默默确定了一件事。
啊,她们好像,真的是,他和圆圆的女儿。
另一个穿着红色小衫的小姑娘沉默着走上前搂住他另一边胳膊,李巍此时还维持着跌坐在地上的状态,他转过头,仍要垂下脖子,才能和鼓着包子脸的小姑娘对视。
“阿爹这就去给你们搭新秋千,很快,你们一会儿就能玩上了。好吗?”
绥绥看着他,点了点头,圆嘟嘟的脸蛋在他臂膀上轻轻蹭了蹭,李巍那颗心霎时化作了一汪柔软的水。
不等他感动多时,绥绥站起身,诧异地看了他一眼:“阿爹,你怎么还不去干活?”
干净疑惑的眼神,还有那张带着熟悉感的肉圆脸蛋。
李巍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两个小姑娘在看到他手伸过来的时候连忙拉着手跑开了。
“阿爹不洗手就碰我们,阿娘知道会生气哦!”
为了不让阿爹被骂,她们只好躲开啦。
李巍失笑。
这股机灵劲儿,和她们阿娘一模一样。
家里居然能集齐三个小魔星……
李巍压下不断上翘的唇角,稳重地继续低头干活。
不过梦里哪儿来的木头和麻绳?不知道,他的女儿们想要新秋千,他不管怎么样都要实现她们的期待。
没一会儿,新秋千就做好了。
迟迟被李巍抱着坐上去,还不忘对着绥绥挥手,叮嘱道:“我帮你试试好不好玩,好玩的话下一个就该你啦!”
绥绥点头说好。
两个小女孩儿凑在一块儿说话的模样实在太可爱,李巍看得出神,蓦地指了指另一个人:“绥绥?”
迟迟生气地叉腰:“我是迟迟!”
李巍连忙道歉,又看向真正的绥绥:“还记不记得为什么阿娘和阿爹会给你们取这个名字?”
绥绥慢吞吞地点头。
“因为我们动作很慢。”
迟迟见妹妹说完,又补充:“因为阿娘说我们俩耍赖,要在她肚子里多住好久好久,久到阿爹都掉眼泪啦,我们不想阿爹伤心,就咻一下出来了,来和你们当一家人了。”
李巍若有所思。
迟迟很心急,阿爹怎么又变傻了。
她出声提醒:“阿爹阿爹,快推快推,我要飞得比之前还要高!”
李巍回过神,笑着应好。
两个小女孩儿清脆的笑声接连响起。
李巍眼神柔软,正想碰一碰她们软软的头发,却听到一道熟悉的女声在不远处响起:“迟迟?绥绥?我的两个小宝贝在哪里呀?要吃饭了哦。”
原本还对新秋千喜欢到舍不得放手的两个小姑娘听到阿娘的呼唤声,连忙大叫:“这里这里!我们在这里!”
那道窈窕身影穿过忽然变得浓郁的云雾,眼见着就要出现在他眼前,李巍身上一痛,紧接着眼前一花。
梦醒了。
李巍躺在原地,低头便看见一脚把他踩出梦境的罪魁祸首——他的妻子闭着眼,一只脚横在他大腿上,睡得正香。
他定定看了好一会儿,展臂把她搂到了自己怀里。
宋善至哼唧了两声,很快就找到了舒适的角度,丰盈柔软的脸蛋被压得扁扁的,没一会儿又睡沉了。
李巍吻了吻她发烫的面颊,重又闭上眼。
不知道这次睡着,还能不能梦到几年后的她?
她们一家四口在一起会是什么样子……真让人期待啊。
·
又是一年夏。
这是二人成婚以后头一回给李巍过生辰,宋善至想了又想,最后亲手缝了一个大老虎娃娃送给他。
她的绣活儿整个世间都难寻到几件,她肯亲自给他做些什么,还不得把李巍感动得泪眼汪汪?
想到男人受到礼物的反应,宋善至莫名期待。
看着一只手抱着大老虎娃娃仔细端详的李巍,沉毅英俊的脸庞上淡淡的,一时间看不出喜恶,宋善至眉头一竖:“还给我!”
李巍挑眉,另一只手稳稳地搂住她贴过来的腰肢,不疾不徐道:“我只是一时间有些受宠若惊。”
“大老虎?”
“原来我在圆圆心中,如此威猛。”
听起来十分正常的一句赞美,倘若他没有刻意咬字强调的话,宋善至或许真的会相信他一点儿歪心思都没有。
再看他那副暗爽的表情,轻而易举地就勾动了昨夜红浪翻滚的回忆,她脸一下子红了,一把推开他的手,还不忘从他手里抢过大老虎娃娃,使劲儿捏着它长长粗粗的尾巴泄愤。
要不是看在他没几日又要出征的份上……
宋善至脸色不善,揉搓的力道越发大。
李巍看着她无形中炸开一圈儿的毛,正要哄人,却感觉到一阵微妙的酥痒感自后面升起。
这个位置……
李巍笑意微僵。
宋善至没有注意到他的异样,仍在用力地揉捏着大老虎泄愤。
李巍眉头微蹙,视线无意中落在那双素白的手上,紧接着,一个不可思议的念头从他脑海中闪过。
“圆圆,捏这里。”
手背覆上一层温热,宋善至下意识地随着他的话动作,狠狠捏了捏大老虎两只立起来的耳朵。
李巍耳根微红。
“你做什么?”宋善至看着被李巍一把拍飞的大老虎,冷不丁又被他直接拦腰抱起,反应过来之后顿时怒上心头,往他肩上咚咚捶了两拳,“白日宣——你小心精/尽人亡!”
李巍攫着她的手腕凑到唇边亲了亲,声音仿佛因为刚刚那阵突如其来的落地感所传来的疼痛而变得低哑:“圆圆,不要玩那只大老虎了。”
“我不比它更好玩么?”
宋善至对某人的厚脸皮真是叹为观止,正要出声嘲讽,不料误闯至河池深处的渔人举着木桨胡乱划动,无意间拨动了重重芙蕖,被牢牢护在中间的小莲蓬也跟着一荡。
小小的河池霎时落下一场雨。
“卑劣……无耻!”
说不过她就开始来这一招!
辛勤劳作一顿之后饱腹而归的渔人心满意足地扬起唇,唇角依稀可见淡淡晶莹。
“你说,我是不是比那只大老虎更有用?”
那场笼罩在河池上方,狂暴到几乎将芙蕖吹折的狂风骤雨已然过境,宋善至听着他莫名其妙的话,还是没忍住翻了翻眼睛。
“你不喜欢便不喜欢吧,拿它说什么事?”
李巍摇头:“你给我的,我都很喜欢。”
语气柔和,带着无遮无掩的赤诚心意。
宋善至肩头一缩,嘟哝道:“你刚刚摔人家的时候可半点儿没手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