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呢?你有没有事?”宋善至试探地伸手戳了戳他硬邦邦的臂膀,视线不经意往外晃了晃,才注意到她们刚刚站着说话的那颗老柳树已经歪了一大半,只差再一股劲儿涌来就要被拔出地面。
她面色微白,要不是李巍刚刚拦腰抱着她躲开,说不定柳树会直接砸中她。
李巍注意到她望着那颗突然变成歪脖子的老柳树时恐惧的眼神,伸手揽过她的肩,动作轻柔却又不容拒绝:“我先送你回去。”
对了,还不知道阿嫂她们有没有受惊受伤。
宋善至点了点头,低声说好。
李巍眉头微皱。他总觉得,忧愁、恐惧……这样的情绪不应该出现在她身上。
但此时她的情绪显然还没平复,李巍默不作声,唤来坐骑。
追星是一匹正值壮年的马,随着李巍在战场上出生入死几年,载着两人也十分轻松,没一会儿就到了宋府跟前。
宋善至还在晃神,就听到他不歇气地说完了那番话。
对上他泛着笑影的眼,宋善至咬紧了牙。
挑衅——这分明就是挑衅!
她绷紧了脸,没有说话,无视他递到面前的手,脚踩着马镫,自个儿翻身下了马。
碧色的帔子如云彩一般拂过他脸庞,微凉、柔软的触感滑过他高挺的鼻梁,幽馥的香气一瞬间全副侵入他的感官。
李巍喉头微干,再次不合时宜地想起了曾经盈满他怀抱的香馥柔软。
“记得让缃叶给你熬一些安神汤,喝了夜里不会发噩梦。”
绯色的团花长裙就要拂过门槛,听到身后传来的叮嘱声,宋善至绷紧了脸,丢下一句‘知道了’,随即头也不回地大步离去。
她走得太快了,李巍担心她会被纷飞的裙袂绊住脚步跌一跤。
他不知道的是,正是因为他一直盯着,宋善至没办法控制那股后背发毛的悚然,才会越走越快。
……
缃叶端着煎好的安神汤回来,见宋善至托着腮发呆,玉软花柔的脸庞上还残留着几分忧虑之色,缃叶连忙上前,把安神汤端给她:“刚熬好的,您快喝了吧,夜里婢陪着您,就在屏风外睡着,您有什么事儿叫一声就成。”
缃叶知道她小时候受了惊吓之后夜里容易发噩梦的事。李巍也知道。
怎么又想起他了!
宋善至郁闷地把脑海里浮现出的那道峻拔身影再一次摁了下去,端过还在冒热气的安神汤,仰着脖子一饮而尽。
缃叶松了口气,连忙递上一碟蜜饯:“快快再吃几个梅子压一压。”
安神汤并不苦,只是味道有些古怪,但缃叶很关心她,宋善至从善如流地捡了几个梅子往嘴里一塞。
洗漱过后,宋善至没再继续琢磨她新得的珍藏级话本,吹了灯径直睡了。
但不知是该说安神汤的药效太好还是太差,宋善至还是做梦了。
她梦到了李巍。
一觉醒来,那种被紧实的手臂紧紧环住,还有被被鼓鼓的胸肌积压着的感觉仍未消散,宋善至惊恐地捂住发烫的面颊,无声尖叫。
她怎么会做那样——的梦!
不就是和李巍紧紧贴了一会儿么……宋圆圆啊宋圆圆,你怎么能这么没出息!
不等宋善至平复好心情,听到动静的缃叶推门进来,声音里含着几分激动:“大娘子,李将军来了!您快些起来吧。”
李巍来了?
宋善至原本坐直的腰霎时又软了下去,看着她懒洋洋的样子,缃叶有些着急,宋善至哼了一声:“又不是我请他来的。他一来我就得巴巴儿地赶过去见他,倒显得我多迫不及待似的。”
缃叶哑然,好吧,大娘子说得很有道理。
她也没忘记,昨日大娘子雄赳赳气昂昂地出门去,原本就是要与李将军谈退婚的事儿来着。
等宋善至慢吞吞地到了前院待客的花厅时,宋父正与李巍相谈甚欢。
严格些来说,是宋父独自笑容满面,李巍端坐在椅子上,丰神如玉,风度霞举,脸上虽然带着笑,整个人却像是一块儿冷得冻手的玉。
他抬眼望向她的时候,那份若有若无的疏离霎时间便消失了。
欣悦。眷恋。贪婪。占有欲。
这些属于李巍的情愫轰轰烈烈地卷向她,宋善至面无表情,她一点儿都不想了解他!
“元娘,怎么耽搁了那么久才来?”宋父瞥了女儿一眼,见她妆扮得并不如何华丽出众,眼神里隐隐带了些责备。不是因为特地妆扮才耽搁时辰,那做什么耽误那么长时间,万一让李巍觉得自己被得罪了怎么办?
宋父很满意李巍这个未来女婿,出身显贵,能力出众,不过二十岁的年纪就屡立战功,在他看来,这个年轻人今后的成就一定会超过他的国公父亲,立下不世功勋。
女儿能许他为妻,宋家与李家就是牢不可破的姻亲,这对他、对儿子今后的仕途都大有裨益。
宋善至绷着脸坐下,对父亲投来的责备眼神视而不见,下巴一翘:“我不记得我今天有给谁发过帖子。”
言下之意就是李巍自个儿登门拜访,又没提前知会她一声,较真起来,失礼的是他李巍。
宋父听着女儿硬邦邦的话,正要出声训斥,却听另一道平静的男声响起:“元娘说的对,我今日贸然登门拜访,是有些失礼了。”
宋父脸上露出笑意,正要说一家人何必计较这些细节,却见女儿猛地站了起来:“阿爹,我想和李巍单独说一会儿话。”
李巍的视线光明正大地落在她身上。
宋父犹豫了一下,欣然颔首:“也好,你们俩年纪也不小了,是该考虑——”
宋善至不想听到他接下来的话,气冲冲地起身就走,走出去两步还不忘回头瞪了一眼李巍:“跟上啊。”
语气凶巴巴的,和宋父认为大家贵女应有的温柔娴静半分也不相干。
赶在宋父出声呵斥之前,李巍站了起来,如同一座巍峨的山岳,沉沉地压了下来,宋父下意识噤声,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一前一后地走出了花厅。
那对身影渐渐变成了并肩而行。
宋府的花园被打理得很好,它从前的女主人很喜欢花,后来她身体渐渐败落,便有一个梳着双环髻的包子脸小女孩儿每日都到花园逛一圈,再去告诉她卧病在床的母亲,今日又开了什么花。
李巍一路沉默地跟在她身后,直到她主动停下脚步,他稍稍抬眼,看着她站在一株估摸着有七八尺高的宝珠山茶旁,开得热烈娇艳的红花簇拥着她,秾桃艳李的脸庞上满是不快。
“我告诉你,你休想通过我阿爹向我施压!”宋善至选择先声夺人,以绝对的气势压倒对方,“我不喜欢你,我也不要你做我的夫婿,绝对不要!”
她强调了好几遍,娇艳欲滴的脸庞上满是严肃之色。
李巍沉默地望着她,嘴角几不可见地上扬了一点小到可以直接忽略不计的弧度。
“你不让我做你的夫婿,可以。”
宋善至愕然,他今日怎么这样好说话?
却听冷峻沉毅的青年缓缓道:“……你可以把我当做你的情人。”
“我任你驱使,任你使用。”
李巍执拗地看着她,双眸一眨不眨,视线之中的偏执与喜欢几乎快化作滚烫的岩浆攀上她裸露在外的肌理。
“这样的话,你是不是愿意多接触我一些,多了解我一些?”
第65章
生平头一回被人自荐枕席的宋善至呆在原地。
冷不丁遇到这样离奇的事,而且这些话还是从李巍嘴里说出来的……
更离谱了!
她半是恼怒半是震惊地看向他,青年骨相凌厉的脸庞上十分平静,不见丝毫羞耻或是后悔的神色,极致的冷与翻滚的浪同时存在于那双深幽的眼瞳中,常年孤寂的水面早已跟随这片天地的主人进行了深度的共鸣,波澜汹涌,宋善至甚至隐约觉得里面溅出的湖水落到了她紧紧攥着的手掌上。
温润的水流触碰到细颤的肌理,一下就张成了薄而坚韧的网,密不透风地将她笼罩其中。
宋善至艰难地别过脸去,硬邦邦地开口:“你可是堂堂国之将星,我怎么敢让你做我的情人、外室、见不得光的内宠?”
她语意讥讽,李巍颔首,语气里透着一股理所应当的庄重与认真:“我既能提枪上阵,杀敌安邦,自然也能做好一个情人应尽的本分。这同样是我的责任。我的理想。圆圆,我很欢迎你能尽情测试,看一看我的潜能究竟到哪一步。”
他说得一本正经,宋善至却听得小脸通黄。
李巍这人到底是真君子还是假正经?他说的那些词不应该在她新淘来的珍藏版风月小册里面出现吗?怎么能被人堂而皇之地诉之于口呢?
宋善至皱起脸,很快释然。
真君子怎么可能会主动要求做她的情人!
她想起那个莫须有的真爱,故作为难道:“我倒是没什么意见,就是不知道他同不同意。你也知道,你一个见不得光的,始终要比家里那位低一头。你……“她犹疑的目光落在那张不知何时已经冰封的英俊脸庞上,忍住笑意,继续道,“你能忍吗?”
她眼神狡黠,带着一点儿若有若无的挑衅,李巍从善如流地接受她话语里尖锐的刺,微微一笑:“我为什么要忍?”
宋善至一怔:“不然呢?你一个情人还想被扶正啊?”按着大魏的律法,妻死,只能另择新妇为继室。若是谁家私下将妾室扶正,遭人举报属实的话是要被拉去京兆府打板子的。
这么一想,宋善至望向李巍的眼神里顿时带上了三分恼怒、四分谴责和看穿他奸计之后的失望。
果然,找情人得找老实本分的。李巍这样太有上进心的,不好。
李巍被她充满控诉的眼神逗得忍俊不禁,忍下伸手摸一摸她鼓起面颊的冲动,不紧不慢地和她解释:“圆圆似乎误会了?我的意思是,和你拜堂成亲的人,是我。任由你使用、恣意对待的情人,也是我。”
宋善至目瞪口呆。
李巍喉头微滚,显然接下来要说的话于他而言也有着不小的冲击力。
“你想要找寻刺激……好,我们一起。圆圆,不要再把目光放在外面那些坏男人身上,可以吗?”
宋善至被他气笑了:“就你刚刚说那些话,还好意思说人家是坏男人?”
“他明知你与我有婚约,却恬不知耻搔首弄姿故意卖弄蓄意勾引你……做出此等行径,足以可见他品行低劣,不堪托付。”
他眉眼冷淡,语气里更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冰冷与厌恶。
宋善至被他这话一噎。其实,按着李巍的话来说,确实没毛病。
“我知道,可我就是喜欢他,无可自拔地喜欢他。”宋善至心里隐隐有些慌,她知道,不能再这么继续让李巍带着她的思路一直跑偏。
她不会让渡她应有的自由。
李巍千好万好,但面对他的时候她率先感受到的是害怕被他拆吃入腹的恐惧与抵触,她就不可能心甘情愿地点头嫁他。
她要像阿嫂这样,嫁得一个自己真心喜欢的人。
不然一辈子还有这样久,嫁一个不喜欢的人,终日郁郁寡欢,不得展颜。那样的日子太可怕,宋善至不要让自己落入那样可悲的境地。
她打定主意要掐灭悲剧的源头。
宋善至这么想着,鼓起勇气一抬眼,却被李巍此时的模样吓了一跳。
他像一道被拉到极致的弓弦,风吹过他,都被锋利的弓弦迅疾切割成薄薄分散的几股。
剑眉低低垂着,压着那双深幽的眼瞳所投射出的目光越发迫人。
他此时身上散发出的气场冷冽又凌乱,宋善至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逼自己不许怯场。
“我、我告诉你,接受不了自己的失败就开始迁怒人的男人最没种!”
李巍低垂着眼,轻而易举地就将她虚张声势的模样收入眼底。
她在害怕。
害怕什么呢?
他怎么可能打她。
李巍闭了闭眼,任由眼底疯狂涌上的酸涩与苦涩像涨潮一般将他吞没。
他在这一刻不得不悲哀地承认,她不喜欢他,甚至是讨厌他。
“……我不会对你动手,圆圆。永远都不会。”他低低的声音像是在一旁油绿的枣树叶上摩挲过数百回一般,带着沉郁的喑哑。
宋善至眼睫微动,他的语气……听起来像一锅咕嘟咕嘟冒着泡的黄连水。
那股浓郁的苦涩好像潜入她的感官,让她也跟着感同身受地皱起脸。
“但我确实想打人。”
宋善至倏地抬头。
李巍不偏不倚地迎上那道疑惑的视线,淡淡道:“你选中的人,总得有一样胜过我。不然,他凭什么让我退位让贤?”
“让他和我比试一次,能赢过我,再谈。”
宋善至下意识瞥了一眼他劲瘦的身躯,李巍并不属于魁梧壮实的身型,但她知道,那具颀长峻挺的身躯之下藏着多么惊人的爆发力。
新仇旧恨一起算,他还不得把人给打死啊?
她上哪儿去找这么一个皮糙肉厚能抗揍的冤大头和他比试……
“不成!他、他——”宋善至拼命搜寻着可用的借口,李巍沉沉压下的视线就悬在她头顶,后背升起的炸毛感让她更不舒服,眼一闭,大声道,“他是个温润如玉的翩翩君子,和你一点儿也不一样!就算你和他比试赢了,那也是胜之不武,我不服气!”
她不服气。
她在心疼别的男人。
她下意识地将那个男人拉入她的阵营,却对他闭紧大门,连一丝丝希望都不肯给他。
李巍攥紧了拳,被妒火燃烧殆尽的除了理智,还有他仰仗呼吸的空气。
他快要呼吸不上来了。
意识已经对他发出最后的警告,他应该立即转身离开。
不要再把他被嫉妒扭曲到狰狞的神情暴露在她面前。不要让她更讨厌自己。
可他心里那把火越烧越旺,滚烫的火舌往上一窜,将他所剩无几的体面烧了个干净。
“圆圆,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就因为不被你喜欢,所以连得到你一丁点垂怜,都注定要比那个人难上千百倍,是么?”
他渴求不已的,旁人却轻而易举,唾手可得。
太容易得到的东西,那个人会珍惜么?那个人能够始终如一地珍惜她的情意么?
后面的话,他没有说出口。
兴许是他终于想起自己所剩无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