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拿着的是化冻的鸡腿，鸡腿表皮发白发胀，是反复解冻又冷冻之后才有的松垮质感，袋子底部积了半袋子浑浊的血水，顺着袋口的缝隙一股一股地往下淌。
而这袋鸡腿的正下方，倒数第二层的不锈钢盆里，装的是切好的黄瓜片。
孔经钰把黄瓜片端出来，因为上层血水不断低落，盆底那层黄瓜片已经被浸泡在了淡红色的血水混合物里，看起来令人作呕。
“冷冻食品怎么能放在这里化冻？”孔经钰的声音沉了下来，眉头拧紧，“这是典型的生熟混放，生肉和即食蔬菜不能放在一起，更不能叠放，生肉血水里含有大量细菌和微生物，污染了不需要再加热就直接入口的蔬菜，食客吃了以后轻则腹泻，重则食物中毒。”
马强看着这一幕，脸色难看到了极点，狠狠瞪了马志和向大厨一眼，这些都是他们干的事！
马志心头猛地一跳，赶忙解释：“这些黄瓜片我们使用之前还会清洗，保证卫生。”
孔经钰本来都不打算说什么了，他作为市监局的工作人员，职责是发现问题，记录问题和督促整改，没有指着鼻子骂人的权限，但马志这话激起了他的怒火：
“被生肉血水污染过的食材，不是简单冲洗就能解决问题的。细菌在食材表面繁殖的速度你清不清楚？你觉得洗一洗就没事了，那食客吃坏了肚子怎么办？做餐饮的，不能拿顾客的健康开玩笑，这是底线。”
他这句话有些重，马志还想说什么，被马强狠狠瞪了回去。
“好好，我们记住了。”马强满脸堆笑。
既然都蹲下了，孔经钰也懒得站起，随手拿了个一次性手套戴上，指了指瓷砖之间的格栅地漏盖，盖子表面胡这一层灰黄色的油垢，他问：“这是排水沟的盖子？”
马强这次心里是真咯噔一声了，看向吴晋，怎么连排水沟都要检查啊？
孔经钰没得到回答也不在意，捏住格栅盖边缘，往上一提。
盖子掀开的瞬间，一股酸臭味直冲向来，像把下水道烂菜叶和馊水搅在一起的味道。
镜头都条件发射往后仰了下，小陈屏住了呼吸，画面稳稳推了个近景特写。
排水沟里积着半沟浑浊的污水，水面上飘着一层黄白的油脂凝结物，旁边还夹着几粒白米饭和烂菜叶。
孔经钰拿着排水沟盖子的手一僵，好想原地扔掉，还好他有先见之明戴了一次性手套。
怎么能这么脏！
弹幕也炸开：
【我吐了啊家人们！】
【镜头拿开一点！我中午午饭吃不下了】
【隔着屏幕都闻到味了】
【呕——上周才去马经理酒楼吃过饭的我好想死】
【楼上等等先别死，上周吃过的今天肯定消化了】
【草！更恶心了！】
孔经钰提着盖子，表情努力维持着平静，但语气比刚才更沉：“排水沟是后厨最容易滋生细菌的地方，必须定期清理，保持畅通和清洁，像这种程度的积垢，说明至少有一段时间没做过彻底轻扫了，油脂凝固物不仅会堵塞管道，还会吸引蟑螂和老鼠。”
马强表情都快稳不住了，刚开始还能巧舌如簧解释一下，现在是一个字都挤不出来，只能点头：“好好，我们改。”
目光若有似无地朝吴晋飘去，希望他能救救，阻止一下孔经钰，别再查了。
吴晋此刻完全不想看到马强，他无语望天，忽然觉得自己喉咙有点痒，好想吐。
刚才那排水沟给他带来的阴影太大了，这种排水沟后厨一定有蟑螂！
一想到自己在马经理酒楼吃的饭菜可能有双马尾爬过，吴晋就想把吃下的东西都扣出来。
马强做了这么多年餐饮，怎么后厨卫生这么不过关！
孔经钰随即又打开了冰柜，和水记冰柜里放雪糕不同，马经理酒楼的冰柜里都是肉，什么猪肉牛肉鸡鸭都是，冰柜壁上结了厚厚一层冰。
孔经钰说要除冰霜，马强有气无力了点点头，都没有多余力气辩解。
而后厨里的其他人，此刻被打击得像一盘散沙，都茫然着，五心不定着，只能跟着孔经钰节奏来。
孔经钰根本不算检查得多挑剔仔细，完全就是按照一般步骤，但酒楼后厨百分之八十不过关，甚至放冰箱的一瓶排骨酱瓶口处都变成了黑色，一看标签，过期半年。
向大厨道：“这瓶酱要扔的，忘了扔。”
孔经钰冷笑：“后厨不能出现过期食材和调料，不管你是忘了扔还是打算扔，只要它还在操作区域里，就视为在用于食品加工。我不需要听解释，我只看现场实际情况。”
向大厨讪讪闭上了嘴。
弹幕已经刷得快起火了——
【排骨酱，做过桥排骨用的，马经理酒楼菜单上有这道菜】
【不想说，我家请客去马经理酒楼都会点过桥排骨[捂脸]】
【马经理酒楼你对得起谁啊！】
弹幕区去过马经理酒楼吃饭的人哀嚎遍野。
【太可怕了，马经理酒楼看起来很干净，没想到后厨这么脏】
【请问以后我们还能去外面吃饭吗？】
很快有人刷：【去水记啊！市监局才从水记过来，那边真的非常干净！】
【还好水记在前面，让我对外面餐饮还有点信心】
之后孔经钰又检查了一些，发现后厨开封的调料没有密封保存，新旧食材混放，洗菜池洗碗池混用，垃圾暂存筐紧贴食材区……
太多问题一个接一个，直播间网友们已经骂不动了：
【我累了，这家店不应该叫酒楼，应该叫蟑螂培养皿吧】
【真是可怕，刚来到后厨的时候我还感觉挺干净，结果主持人一说，才发现问题多麻了】
【真的跟刚才水记形成了鲜明对比啊，明明两家店隔这么近，怎么做到一个天上一个地下的？】
……
【市监局今天直播简直封神！以后请一定多多直播突击检查】
一切检查结束后，孔经钰看向马强：“马店长，今天检查中我们发现贵店后厨存在多出食品安全隐患，稍后我们会出具正式的检查记录和整改通知书，你七个工作日内把整改报告交过来，这些天就暂停营业，整改结束我们会再来检查。”
马家人围在一起，神情慌乱。
马强神色衰败，他已经知道这不是整不整改的问题了，直播出去，几乎全江城的人都知道，就算整改好了也没人会来了。
他机械性地点点头：“知道了。”
吴晋站在旁边看了马强一眼，目光复杂到了极点。
孔经钰转过身，对着镜头做着最后的收尾：“感谢各位网友收看今天的突击检查，我们江城市市场监督局会对今天发现的问题进行跟踪复查，确保整改落实，欢迎大家的监督，今天直播就到这里，我们下期再见。”
画面定格在他微微颔首的那一帧，直播间在线人数突破了八千，弹幕区热闹非凡：
【主持人辛苦了！期待下一期直播！】
【求来松阳区看看！我们这儿的餐饮店也需要突击查检查！】
【马经理酒楼我记住你了！】
【明天就去水记打卡吃饭，有没有一起的啊？】
【别着急去，你先看看能不能预约上水记座位】
【还要预约？】
直播间关掉，一片黑屏，最后弹幕的问题没人回答了。
马强他们还是把孔经钰一行人送到了门边，表示自己一定会好好整改，孔经钰摆摆手，他今天看了太多，现在连马强脸都不想看，生怕自己吐出来。
吴晋落在后面，马强看着他：“吴，吴科长……”
吴晋撇开脸，甚至连一个字都不想说，大步走了，他以后再也不来马经理酒楼吃饭了！
市监局的人走了，马家人站在门口，都一脸惊惶茫然，马琳搓了搓手臂，明明今天出了太阳，却觉得有些冷。
“爸，那我们今天中午还开不开？”
马强有气无力：“不开了，整改吧。”
就算开也没人来了。
马强垂下肩膀，转身往店里走去，整个人一下像老了十岁。
*
相比于马经理酒楼被检查后的死气沉沉，水记这边可以说风生水起。
胡尾拍拍洗碗机，摸摸消毒柜，眼睛都笑得弯成了一条缝：“这些大家伙买回来这么久，今天总算发挥了用处。”
水笛翻了个白眼，很想对洗碗机和消毒柜说，恶评，别听。
“它们平时就很多作用好吗。”
“嗨呀。”胡尾说，“平时那些作用是我们自己感受，哪比得上今天，全江城人都看到了。”
胡尾还是有点虚荣的，当时他们买这几样大家伙时手里没太多钱，只攥着汇诚给的十万创业贷款，买这些东西方便是方便了，可外人看不见呀。
现在好了，现在真是太好了！
水笛又想翻白眼：“有点常识吧，直播间人数有限，怎么可能全江城的人都看到了。”
胡尾：“你能不能有点情趣？”
水笛：“我是实事求是。”
“……”胡尾撇过脸，“懒得和你多说。”
只是他心里美滋滋的，自己平时卫生打扫得多干净啊，连地漏都每周清洁两次，今天自己的劳动成果总算有了回报。
胡苹道：“做餐饮卫生是最重要的，小尾你以后还要坚持。”
胡尾立刻笑嘻嘻：“妈妈我知道。”
忽然想起什么，特意晃到水笛面前：“你知道今天来店里的那几个人是谁不？”
水笛怀疑胡尾在说梦话。
“市监局的工作人员。”
“那个主持人！”胡尾强调。
水笛看着他神秘的样子，脑海中灵光一闪：“不会是朱鸣的朋友吧？”
胡尾脸上期待的神秘一下消失了：“真没意思，一下就给你猜到了。”
水笛“哇”了一声：“我们居然是走后门才得到这个突击检查机会的！”
她还以为是真的随机呢。
“等朱鸣和孔……”她回忆了一下孔经钰的执法证上名字，“和孔经钰来的时候，我们送点吃的。”
胡尾下巴微抬，得意哼哼两声，这还用说，他俩第一次来的时候胡尾已经送了东西了，论扯关系他是专业的。
不然他们饭店怎么能得到这次珍贵的检查机会呢。
十点四十，胡尾像往常一样开门，只是这次一打开门就看见门口等了几个人，都是年轻人，一看到他就小声讨论起：“是这个小哥哥瑷！水记的店员！”
“你好，我们来吃饭！”一人声音脆生生道。
胡尾说：“请问有预约吗？”
“预约？还要预约吗？”
接下来又是一番胡尾经历过很多次的对话，大抵就是解释为什么需要预约，怎么预约。
听了后，几个年轻人面露失望之色：“好吧，还以为今天能吃到饭呢。”
临走时，一人还转过头来说：“我们今天在市监局直播间看到你们的，希望你们坚持这样的卫生！”
另一人接道：“水记后厨是我看见过最干净的厨房了，我以后一定来吃。”
这样直白大胆的鼓励听得人心暖暖的，胡尾弯眼一笑：“我们一定会保持的！”
“好耶，小哥哥可以合个照吗？”
胡尾没想到还有这种待遇，飞快点头：“当然可以。”
“哎等等！小哥哥，可以让店长小姐姐和我们一起合照吗？”一女生双手合十，“拜托了。”
胡尾平时也会靠撒娇搞定人，没想到别人对自己撒娇是这样的，他脑袋有点晕乎，但很快清醒：“我去问问。”
不到片刻，水笛跟着胡尾一起出来了，立刻获得了“哇”声一片。
“店长小姐姐和直播间里一样好看！”
水笛一出现就收获了一连串赞美：“店长小姐姐好高啊！”
水笛：净身高172，嘿嘿。
“店长小姐姐眼睛好好看。”
水笛：有点不好意思呢，嘿嘿。
“店长小姐姐声音好好听。”
水笛：下意识夹着嗓子说话。
她心里乐翻了天，面上淡淡的笑，配合着几人做出不同姿势拍照。
胡尾在旁边只得到一个大合照机会，剩下的都是水笛和几人的单独合照，看着水笛的高人气，胡尾白眼翻了又翻。
也知道他们正忙，几个年轻人很快拍完便要离开，走时还说，“我们明天一定来吃！”
水笛笑容灿烂：“欢迎欢迎！”
把人送走，她哼着歌跑回厨房，感觉自己现在浑身都是劲，一口气炒个十锅菜都不是问题！
今天中午水笛仍然和以前一样在厨房忙活，胡苹打下手，可忙坏了胡尾这个服务员。
往天来店里吃饭的一般都熟客，熟悉流程，偶尔有新来的，解释一下也就知道了。
但今天新客一窝蜂一窝蜂的，胡尾只得挨个解释，最后嘴巴都快讲干。
下午两点，饭店打烊，在关门时，胡尾还接了一波新客，把人送走后，他精疲力竭关上门。
水笛走出后厨，活动着手腕，一脸的高兴，她一向在后厨炒菜做饭，难得像今天这样得到顾客的热烈直白的喜欢表白。
胡尾凑上去，一脸神秘地说：“小笛，我有预感！”
水笛：“什么预感？”
“我们饭店要红了！”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