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笛被窗外歌声吵醒时还有点茫然, 第一反应是村里也开始跳广场舞了吗?
音响声带来的动静让床都在轻微震动,只是听清楚歌声——
“今天你生日,送上我祝福, 特别的日子……”
水笛眼睛倏地睁开了,后知后觉想起,今天是她生日!
回村这段时间水笛休息得太好了,她最喜欢的就是坐在坝子里晒太阳, 连带着睡眠时间都变多了。
以前在城里开店, 她一般一天睡八小时,回村后就成了每天睡十个小时,总爱在床上待着。
她揉了揉太阳穴,心想难不成睡觉太多会让自己脑袋变迷糊?明明昨天才看见妈妈和村里人在一起准备今天生日宴的菜, 怎么自己还睡不醒了。
拿起手机一看, 凌晨四点半。
这一刻,水笛总算知道不是自己睡迷糊了,是太早了!
拉开窗帘一看, 冬天的凌晨四点半本应该寂静黑暗的, 而现在窗外坝子里拉起了电灯,把整块坝子照得通明。
大家伙已经架起了砖灶,这是乡下办席都会准备的事情, 在外面洗菜切菜炒菜更方便。
备菜台就用一些桌子拼成,上面已经放了许多菜, 有干酸菜,新鲜蔬菜,家禽肉等等,一溜顺排过去,种类繁多。
坝子靠房前的位置接着插线板, 好几个电用开水壶并排着腾腾热气从壶嘴里升起。在乡下办席是有专门烧开水这岗位的,负责给来的亲朋好友倒茶。
……
水笛揉了揉眼睛,只见大家干得热火朝天,她有点纠结自己要不要也下去帮个忙。
毕竟是自己生日,可胡苹昨天又说了让她只管睡觉。
“唐二姐,别这么早放歌。”这时,胡苹的声音在窗前坝子上响起,“村里小孩老人们还在睡觉呢,别打扰他们了。”
刚调试音响的唐二姐把音响关了,笑道:“苹苹是怕打扰小笛和小尾睡觉吧,你宠孩子宠得很!”
胡苹自然不能把话说得太直白,宠孩子在村里人看来是最要不得的,不过要说打孩子,大家都觉得应该,小孩不打不成器。
胡苹说:“小孩吵醒了要哭,老人吵醒了不好入睡,前一阵子我们小区外面还有网红半夜唱歌的,被人举报了,警察开着车wer-wu wer-wu的就来了,把人都给抓进去了!”
“啊!”唐二姐立刻把音响关上了,一脸震惊,“在城里警察还管这事?”
村里人也纷纷把耳朵凑了过来,大家虽然进过城,但对城里都不太了解,只知道警察是很厉害的,进局子是很不好的,坐牢是要影响后代的。
但怎么唱歌都要被抓起来?这也太可怕了,谁高兴了不哼两声啊。
胡苹点头,一本正经:“管啊,这叫制造噪音干扰他人正常生活。”
坝子里一片“嘶——”声响起,有人说:“城里生活也太不容易了,唱歌都得被抓,还好我没进城。”
“我就喜欢早上起来吼两嗓子怎么办啊?”
“我得打电话给我闺女,她平时说话声音就大,别一不小心被抓起来了!”
胡苹安慰道:“大家放心,这是有时间规定和声音大小限制的,不至于唱歌就要被抓起来,正常生活是不会的。”
胡苹对此有深刻了解,因为前阵子水记在网上走红不少网红来店门口直播,水笛就在家里研究过这方面的规定。
“那就好!”有人抹着胸口,可还有点后怕,觉得还是村里生活好。
唐二姐忙说:“苹苹,你说个时间,什么时候才能放歌啊?过生办席得有点音响才热闹。”
胡苹说:“等天亮后吧。”
那时候水笛也基本醒了。
唐二姐寻思着,这天亮得七点过了,起码还得等三小时。于是洗了洗手:“大家伙有什么事干,我来打个下手。”
立刻有人喊:“来我这儿,把这些腊肉泡出来。”
“哟!看这颜色不是去年的腊肉吗?苹苹说水笛过生吃新做的。”
“哎呀,什么时候的不能吃,去年的熏了一年烟火,香得很。”
胡苹注意到了这边,几步走过去,把桶里的腊肉拿了出来,翻看了一遍,笑道:“这腊肉确实好啊,四姐你拿回家自己吃,别浪费了,田姐今年做了新腊肉,我问她要点。”
要办席仅靠一家人准备肯定不够,这些腊肉鲜肉蔬菜之类的都是胡苹问村里人买的。
显然,这去年腊肉的卖家便是四姐了。
田婶就在旁边帮忙,闻言立刻笑起来:“苹苹来我家拿!我家有多的!今年刚做的!”
立刻转身往家里跑去了。
四姐拿着腊肉原地站了几秒,有点发愣,很快就反应过来凑到胡苹身边:“苹苹,我家也有今年的腊肉,你还要不,我是想着去年做的更好一点。”
胡苹笑着回答,语气却平稳不容置喙:“不用了,田姐那边拿来就够了。”
“好吧。”四姐讪讪走了。
来帮忙的村里人大多都卖了菜给胡苹,多多少少把这一幕收入眼中,心中暗自咋舌,胡苹下山当了几个月老板就是不一样了,瞧瞧这说话,瞧瞧这气质!真干脆啊!
心里庆幸,还好自己没拿不好的菜以次充好。
水笛打了个哈欠,悄悄又把窗帘拉上了。
妈妈果然是妈妈,瞧瞧这解决得多漂亮啊,那她就多睡会吧!
水笛也是心大,一般人在这时候哪睡得着啊,可她没有音响的打扰,再一觉睡到了七点,天边蒙蒙亮,她起床洗了个脸换了衣服走出了家门。
一到坝子里就有人看到她了,声音洪亮喜庆:“小笛起床了啊!小笛生日快乐啊!”
接二连三祝福响起,面对着这一张张笑脸,水笛回以最灿烂的笑容:“谢谢二婶,谢谢大娘,谢谢,谢谢!”
“小笛!”胡苹把她喊了过去,往她手里塞了两个鸡蛋,“你睡好了没?快把鸡蛋吃了。”
青山村习俗,生日当天寿星都要吃两个鸡蛋,胡苹一早就煮了出来,怕鸡蛋冷了就放温水里温着。
水太冷太烫都不行,太烫把鸡蛋烫得口感不好,太冷又不保温。
水笛咧嘴一笑:“谢谢妈妈!”
胡苹小声对她说:“给你准备了红包,放在我房间柜子上的,你去拿。”
“好嘞!”水笛捧着鸡蛋喜滋滋进了屋。
坝子里,唐二姐问:“苹苹,能放歌了吗?”
胡苹脸上笑容不断,喜气洋洋道:“放吧,热闹热闹!”
“好嘞,来了!”
片刻后,喜庆的音乐从音响里传出,坝子里氛围顿时热闹了起来。
大家伙心里跟明镜似的,心想胡苹真宠孩子啊,还说什么怕打扰老人小孩睡觉,分明是不想打扰水笛。
可转念一想,要是自己有水笛这么能干的孩子,肯定更喜欢更宠。
水笛一边吃着鸡蛋一边往家里走去。
“小笛!”猝不及防一声从耳边响起,胡尾唰地从楼梯间跳了出来,看见她被吓了一跳的样子,哈哈大笑。
水笛硬了,拳头硬了,这世界上应该没有寿星不能在生日这天打人的规定吧?
“给你!生日快乐!”一个崭新的红包就这样呈现在水笛眼前,让她愤怒的心情骤然平静下来,甚至还有点美。
“谢谢。”她微笑,伸手接过。
胡尾往外面跑去,声音清脆带着一股欢喜:“有什么吃的啊,还有鸡蛋没?”
胡苹的声音遥遥传来:“没有鸡蛋,你吃两个包子,涂婶今早现包的。”
生日当天鸡蛋只能寿星吃,胡苹管不了其他家,但自己家的规定一向是这样。
“哇!谢谢涂婶,涂婶包的包子真好看,我最喜欢吃婶子做的包子了!”
“哎哟小尾真会说话,快拿去吃,多吃点!”中年女人的嗓音里掩不住笑意。
水笛拿着红包进了胡苹房间,一眼看到了放在柜面上的红包,喜滋滋一起收下。
手一压上去,明显感觉胡尾给的红包要厚实很多。
水笛有点不敢相信,胡尾该不是把自己存钱都拿了出来吧?
要真这样,她这红包都收得烫手,不心安啊。
回到自己房间打开一看,水笛就知道是自己想多了,胡尾送了888.8,八张百元大钞,八张十块,八张一块,还有八张一毛的。
也真难为他了,这些钱都崭新崭新的,一看就知道是特意从银行取出来的。
胡苹给了1800,同样崭新的钱,整整齐齐放好。
水笛脸上掩不住的甜蜜笑容,把两个红包珍之又重放进了抽屉里。
清晨的坝子里已经是一片各色香味交融,冷风裹着热气,把一整片空气都熏得暖融融香喷喷的。
一台土灶上架着高高的竹蒸笼,白气腾腾地往上窜,腊肉的咸香和烧白的酱香从那层层蒸笼缝里挤出来,扑人一脸,不用掀盖就知道,这一锅里头都是硬菜。
另一台灶上,油锅正滚滚地翻着花。一位婶子站在锅边,手边一大盆码好味的肉块,每块都裹了一层调过味的红苕粉糊,粉浆挂得厚厚的。
她抓起一把,手指微微张开,肉块便从她指缝间滑下去,一块接一块地滑入油锅,不溅不炸,落进滚油里只发出滋啦一声低响,油花围着肉块转圈。
旁人怕烫手,总是站得远远的,可婶子做惯了这活计,手腕贴着锅边,稳稳地往下放,动作又轻又快,不一会儿手里一盆肉已经下了大半,锅里翻腾起来的酥肉个个金黄饱满,没一块粘在一起。
婶子拿漏勺在锅里一捞,炸好的酥肉哗啦一声响出了锅,放旁边筲箕里沥油,霸道浓郁的肉香直往人鼻子里钻。
说到底,今天里帮忙掌勺的都是村里做饭好手,大家虽然没有水笛的金手指,但在经验这方面没得说,大家都做了几十年。
婶子余光瞥见水笛和胡尾站在一旁,笑吟吟招呼:“小笛小尾,快过来!酥肉趁热吃香!”
二话不说就拿了个碗,从筲箕里给他们舀了一勺金灿灿的酥肉递在他们面前。
胡尾笑得眼睛都找不见,双手欢喜接过碗:“谢谢婶子!”
每次吃席小孩最喜欢的是酥肉,如果能在席前吃一块酥肉的话,那真是美得能上天。
虽然胡尾水笛现在长大了,却依然喜欢这道菜。
两人捧着满满一碗酥肉躲在旁边,水笛拿起一块,酥肉烫得在两只手里倒来倒去都舍不得放下,鼓起腮帮子不停吹啊吹,好不容易凉了一点,往嘴里一咬——
“咔嚓”一声,酥脆无比,里面肉却嫩得出奇,因为放了一点肥肉,在嘴里一咬就化成了脂水,咸香中带一点花椒的微麻,好吃极了。
“三婶做酥肉的手艺一点没退步哇!”
很多年前,水笛还是个小孩的时候去吃席,酥肉的味道就是这样,很多年后,自己的十八岁生日宴,酥肉依然美味。
就在记忆里,一直没变过。
水笛今天是真的一点没动过手,本来想帮忙做菜的,但大家伙都笑着说,哪能让你这个寿星来忙,赶紧去耍。
水笛只能在坝子里这里晃一晃,那里看一看。
虽然不用她帮忙,但她金手指也出了力,两台灶中间一大口吃水缸里有她的本源水,大家炒菜做饭需要用到水时就在水缸里舀。
八点过,方杨就从家里跑来了,看见水笛先笑嘻嘻一句:“生日快乐!”
水笛今年生日的时间蛮好,刚好在星期天,方杨现在可忙,星期天只休息上午,晚上还得去上晚自习,但他跟老师请了假,说晚自习要迟到两节课,家里亲人过生。
因为方杨现在成绩提升且最近月考都稳定了,班主任对他信任了不少,也放松了不少,轻易批了假条。
三人凑一起,就这里蹭点吃,那里拿点喝的,不过都心里有数,千万不要在开席前吃太饱,不然就没肚子装了。
刚九点,就有人上门了,声音嘹亮很喜气:“胡苹呢?我来送礼了!”
胡苹腰上还系着围裙,带着水笛走了过来:“来了来了,钱大娘这么早就来了,感谢感谢啊!”
水笛也随着胡苹乖乖喊人。
钱大娘看着水笛,笑道:“小笛一转眼就这么大了,生日快乐啊!”
寒暄几句后把礼钱交给了胡尾,这岗位被大家亲切称为“礼部尚书”,历来由东道主家里的亲人小辈担任,毕竟拿钱的活得小心再小心。
胡尾以前没写过礼单,但村里办了多次席,看也看会了,仔细在礼单上写下送礼人的名字和金额。
青山村历来送礼都有个数,村里人关系一般的大家都送两百,关系好的或者直系亲属就送四百,但基本遵循一个原则,别人送多少,自己回多少。
胡尾礼单写好,方杨在旁边递上回礼的红包。
收礼回礼是一件大事,哪儿出了差错就容易招致别人闲话。
胡苹家里也没其他亲戚小辈,就把方杨薅来配合胡尾了。
两人以前经常双排玩游戏的默契在此刻体现得淋漓尽致,胡苹原本还担心他们两人忙不过来,但看了几回就放心了,安心带着水笛去招呼客人。
十点过,该送礼金的人都送过了。
村里人送礼金就代表会来参加宴席来吃饭,不过尽管青山村大部分人都挺好,但也总有几家不爱走动的,反正就是我不来你家,我自家也不请客,平时见面还是能招呼几句,面子上过得去。
只是大家都知道,这不爱走动是假,抠门是真。
送两百块礼钱,一家人来吃两顿看起来是不亏,但这两百块放在抠门人家里就是两个月的伙食钱。
农村要花钱的地方本就少,大都自给自足,必须花钱要么是理发要么是买些生活必需品之类。
田婶眼瞅着没人来了,便状似无意地溜达到了胡尾礼单这桌,眼睛往上面一瞟:“苗山他们来没来啊?”
在村里,苗山当然不是抠门得连走人户都舍不得的人设,他甚至可以说是爱走动,每家每户办席他都得去,吃完还得打包一点东西回家,美其名曰给家里小狗吃。
至于那些饭菜到底落谁嘴里了,那就很难说了。
田婶之所以这样问是知道苗山和胡苹家不对付,现在胡苹家做饭店起来了,苗山这个村头第一富的头衔大家都讨论着,指不定多久就换人了。
胡尾记忆可好,都不用翻礼单就说:“没来。”
“那村东李老头,芬婶子那几家来没有?”
胡尾:“没有。”
田婶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