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周静了一下。
旁边有个青年看看她，又看看霜玥宗的旗子。
“贵宗……已经穷到这个地步了？”
李长庚差点把笔掉了。
“这是考题！”
青年嘴上应着，脚下却往后退了半步。
方才还急着往前挤的几个人，也不挤了。一个妇人拉住儿子的衣袖，凑到他耳边嘀咕：“先听听，别急着写名字。”
周云曦的手顿在半空。
好，出师不利。
第一道题，就险些让人以为他们来招冤大头填窟窿。
偏偏旁边还有人小声道：“难怪不挑灵根……”
李长庚听得额角直跳，正要开口，周云曦已经轻咳了两声。
“假设。”她看向桌前的陈小满。
“只说你的想法，不必猜我想听什么。”
陈小满认真想了想。
“买些灵谷。既然已经揭不开锅，总得先让大家吃上饭。”
“人多，不够分呢？”
“先煮粥。”他挠了挠头，“能撑两日算两日。总不能饿着肚子想办法。”
旁边有人笑了。
“到底是个孩子，就惦记着吃。”
陈小满的脸一下红了，手指攥紧衣角。
周云曦点头，示意李长庚记下。
那人伸着脖子看了一眼名册，忍不住问：“这就算过了？”
“记下他的回答。”周云曦道，“何时说过考完了？”
那人讪讪缩了回去。
旁边一个散修忍不住插话：“若换作我，便买些便宜的符纸，制成符再卖。灵石总得用起来，才能生出更多灵石。”
他说完，颇有些得意地看了陈小满一眼。
“你会制符？”周云曦问。
“会清尘符，十张能成三四张。”
“符墨还剩多少？”
散修一愣。
“这个……”
“买了符纸，可还有余钱买符墨？制成之后，多久能卖出去？”
散修脸上的得意渐渐没了。
“那便……先少买几张？”
旁边有人扑哧一笑。
“你这一块灵石还没挣回来，先折进去一半！”
“总比坐着等强！”
“人家好歹还有粥喝，你那几张符纸能下锅？”
两人争了起来，周围的人也纷纷接话。
有人说去坊市找活干，有人说进山采药，还有人说把灵石交给长老，长老见识多，自然有办法。
周云曦听了一会儿，忽然问：“若你就是那个长老呢？”
那人愣住。
“若弟子都在等你拿主意，你又交给谁？”
“我……”
他低下头，不吭声了。
人群边缘，一个背着旧竹篓的少女垫起脚仔细听着。
她浑身脏兮兮的，衣袖磨破了边，鞋上沾着厚厚的干泥。方才被人挤到墙边，她也没争，只抓着竹篓的背带，安静地听着。
此刻，她看看陈小满，又看看那名制符的散修，眉头轻轻皱了起来。
桌前忽然有人拍了拍胸脯。
“我愿与宗门共存亡！”
声音洪亮，连后头的人都听见了。
周云曦看过去。“怎么共存亡？”
那人挺着胸膛：“宗门在，我便在！”
“嗯，然后呢？”
“然后……”
“你留下来，打算做什么？”
那人的胸膛一点点瘪了下去，旁边终于有人没忍住，笑出了声。
周云曦倒没笑他，上辈子面试，谁还不会说两句“愿与公司共同成长”？
“怎么答都不对啊……”
先前那个青年挠了挠头，“那这一块灵石，到底该怎么花？”
一名年长的散修却忽然站直了。
“不对。”
青年看他：“哪里不对？”
“老祖何曾说过，他们答得不对？”
周围几个人一怔。
那老修士捋着胡须，目光从名册上扫过，神色渐渐郑重。
“买灵谷的，老祖问他如何分；会制符的，老祖问他如何做；说与宗门共存亡的，老祖便问他如何留下。”
“这考的，哪里是一块灵石？”
众人听得有些发懵。
“不考灵石，考什么？”
“宗门兴盛时，谁不肯说两句好听的？真到了难处，有人顾着同门，有人想着生计，有人等旁人拿主意，也有人只会说空话。”
老修士朝周云曦拱了拱手。
“晚辈愚钝，此时才明白老祖的用意。”
周云曦端着茶盏，缓缓眨了一下眼。
她确实想看看这些人遇事会怎么办。
不过，让他这么一说……怎么忽然高深起来了？
“原来如此！”
先前笑陈小满只知道吃的人，脸上有些挂不住了。那青年也赶紧往前站了站，生怕方才退后的半步被人记住。
“我就说，老祖怎会无缘无故问这个。”
你刚才可不是这么说的。
周云曦瞥了他一眼，没拆穿。
李长庚已经重新蘸好了墨，腰杆挺得笔直。
“都听明白了？想清楚再答，不必争抢！”
这回，没人再嫌题目古怪。
几个散修低头琢磨，嘴里念念有词。还有人悄悄伸出一根手指，比画了半天，又摇着头放下。
一块灵石，愣是把一群人难住了。
墙边的少女却松开了竹篓背带。
她低头摸了摸自己空瘪的衣袋，像是终于拿定了主意。
“我有办法。”
周云曦抬眼看去。
人群让出一道窄缝，少女从中走了出来，站到桌前。
“叫什么名字？”
“苏清寒。”
“说说看。”
苏清寒道：“这一块灵石，我给债主。”
李长庚刚提起笔，她便接着道：“再向他借一百块。”
笔尖停住了。
旁边有人忍不住道：“都还不起了，谁肯再借你？”
“所以先还一块，让他知道我们认账。”苏清寒道，“余下的慢慢还，先借些灵石，把眼前的日子撑过去。”
“他若不肯呢？”
“拿东西抵。”
李长庚摇头：“既已到了这般地步，能抵的自然都抵了。”
苏清寒却没有接话，她的目光越过桌上的名册，落在了周云曦身上。
周云曦莫名停了一下。
下一刻，少女认真道：
“那就把太上长老抵给他。”
“不是还有太上长老吗？”
四周骤然一静。
李长庚瞪大了眼：“你要把老祖抵出去？！”
“抵老祖一个月。”
少女掰着指头，越说越认真。
“坐镇商行，护送货物，教人修炼，总有用得上的地方。债主出了钱，有老祖替他办事；宗门拿到灵石，也能先撑过这一个月。”
“我们这些弟子也不能闲着，能挣多少挣多少。等挣够了钱，再把老祖赎回来。”
周云曦：“……”
好消息，招到个肯与宗门共患难的。
坏消息，她打算让太上长老出去上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