单独闭关的时间很快, 又很漫长,从忘我玄境出来的于清安,倒是有心情整理了一下思绪。
亘巳神树幻化出一个金色虚影,轻盈如羽毛般, 缓缓飘落在她的身侧。
虚影呈现出一个十几岁的年轻人形象, 一头金发及腰, 面容清秀,不辨雄雌, 眉目间透着一丝神灵之性,仿佛不归属于凡尘。
“亘巳…树灵?”于清安抬眸,眼中闪过一丝意外。她没想到它会在这个时候化出树灵。
毕竟,之前在秘境里度过了那么长的时间, 它也从未化出过分身。
更没想到不是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头, 而是一个看起来比她这具身体还要小的少年。
亘巳树灵微微弯起唇, 打了一声招呼:“于清安。”
于清安抬着头, 好奇一问:“你本身就能幻化分身?”
亘巳树灵不骄不躁地点点头,声音温和从容:“是也。”
“妖灵精怪,不分妍媸。这个形象,我是仿照你们人类捏的, 怎么样, 好看吗?”
于清安本来想问他为何选择少年人的模样, 但转念一想,幻化成什么形态是他的自由, 不能因为人家的本体是一棵古老的树, 就对他产生刻板印象。
“不错。”于清安微微一笑,认真地夸赞道,“很符合时间神树的特点, 看着就很有生命力。”
亘巳树灵一笑,学着她的样子席地而坐,侧过头,一瞬不瞬地看着她。
于清安:“……”
看什么呢?
“你身上的气息很特别。”亘巳神灵认真看了半晌,突然也评价道。
之前拉她进入须臾幻境,其实也是因为他好奇她的过往。
不过他也不是白白偷窥的,他也送了一场机缘给她。
“我是方外之人,此方天道不容我,你闻起来特别也不足为奇。”于清安闻言,语气随意道。
亘巳树灵沉默了片刻,眼神微微闪烁。他没想到于清安居然会如此坦诚地将自己身份的秘密告诉了他。
方外之人……
亘巳树灵微微抿嘴,心中嘀咕:他又不是犬类,怎么能用“闻”这种不文雅的字眼?
亘巳树灵不想再纠结于刚刚的话题,他抛开“方外之人”这个对他来说无关紧要的事情,转而问道:“话说,之前那个白袍男子为了救你,可是曾硬生生的闯入了由你记忆所缔结的幻境。我的幻境,擅自闯入可是需要代价的,何况他还强行融合了自己的情感……”
“什么代价?”
她的话音刚落,亘巳树灵便感受到了一丝冰冷的压迫感。他微微一顿,虽然没有垂眸,但他能清晰地感受到一把未出鞘的剑已经抵在了他的下颌。
“你很紧张他?”亘巳树灵对这种剑拔弩张的局面并不在意,甚至还有些好奇。
于清安沉默了片刻,收剑回鞘,“不是。”
她只是不想攻略任务再出现任何意外。
亘巳树灵自己给自己揉了揉下巴,伸出一根手指,语气轻描淡写:“其实代价也没多大,不过就是他在幻境里改变了什么,那些改变就会成真。”
“须臾幻境最初是为了让生者怀念逝者而诞生的秘术,它能让人们在记忆里重现逝者的音容笑貌。”
“但若沉迷其中,强行改变幻境,乱了因果,则冥冥之中,会有念力反作用在其身上。”
于清安微微蹙眉,语气透露出一丝疑惑:“成真?那我在里面杀了仇人,现实中仇人会自己暴毙?”
亘巳树灵愣了一下,随即爆发出一阵大笑。
他捂住那虚无的身体,笑得前仰后合,甚至伸手擦去那不存在的眼泪:“于清安,你真是个有趣的人。我没想到你会问出这么天真、这么让人忍俊不禁的问题。”
于清安:“……”
很好笑吗,你就笑。
亘巳树灵笑得像个幼稚的顽童,浑身散发着一种毫无顾忌的随意。
于清安没有打断他,只是静静地看着,等他笑够了,才淡淡开口问道:“所以,你的意思是?”
亘巳树灵的笑容很快收敛,他的情绪转换得极为自然。他回过头,眉眼间透着明朗,却又带着一丝捉摸不透的神秘,他轻声呢喃道:“冥冥之中的因果,没人说得准。也许成真的只是些微不足道的小事,也许那些事情会刻骨铭心。不过其实无所谓啦,人类就算通过修仙获得了所谓的无穷岁月,在我看来,你们的性命依旧短暂得可怜。”
“在很短的时间里,无论发生什么,其实都不值得太过忧心,不是吗?”亘巳树灵直接枕着双臂,往后躺了下去,姿态随意地盯着上方的树冠,语气中带着淡淡的羡慕:
“如果可以,爱恨情仇、悲欢离合、生老病死,我都想体验一遍。”
但他终究没有机会了。生来为神,又怎么可能拥有人类那些有趣又复杂的情感呢?
于清安没有接话,也没有反驳。她觉得没必要和一个拥有悠长岁月的树灵去解释:一天对蜉蝣来说很长,一生对人类来说,也很长很长。
长到有的人想提前终结本就不长的一生。
“话说,你喜欢他吗?”亘巳树灵撑着头,突然歪过身子问道,语气中带着一丝直白的调侃。
他早就看见他们在他的这方空间里亲昵了好几次。
“嗯……我想你应该是喜欢的吧?”亘巳树灵伸出一根手指,煞有介事地说,“如果喜欢的话,可以坦诚一点,别让目的性那么强。试着去了解对方的性格,寻找灵魂可以互相共鸣的地方。”
“如果实在不行,你们可以多去经历一些事情,最好是一些生死攸关的大事。人在处于生死一线之间,往往能看明白自己的心意。”
“……”于清安沉默了片刻,嘴角微微抽搐。
长这么大,她还是第一次被一棵树灵教怎么谈恋爱。
她拍了拍袖子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轻哼了一声:“你说头头是道,看来你是很了解这一方面的事情?”
亘巳树灵颇有些高兴和骄傲:“那当然,那句话怎么说来着,没吃过猪肉,难道还没见过猪跑吗?”
他扬起下巴,灵动的表情好像在强调自己“经验”之丰富。
说完,亘巳树灵又凑近于清安,直勾勾地盯着她,眼神里透着几分认真:“不过,我倒也算是看明白了,错不在他,而在你。”
“唉,你连自己的心意都搞不明白,又怎么能奢求别人的真心呢?要知道,真心只能用真心来换。”说罢,亘巳树灵做了一个左右掌交换的动作,仿佛在强调某种平衡。
看得出来,他是真的很想开导于清安。
于清安沉默了片刻,侧眸凝视着亘巳树灵那副“年少老成”的模样,语气平淡如水:“你的本体是亘巳神树,能掌管一方空间的时间流速,听起来确实很厉害。但换个角度想,若你在外界暴露,想必那些想将你据为已有的人,会如过江之鲫,数之不尽。”
神树珍贵,极具利用价值,是天下人梦寐以求的宝物。
将亘巳神树移植到秘境的大能,想必也是将它视作私有财产,藏于深闺,不欲人知。
亘巳树灵愣住了,他坐直身子,惊声道:“你这是在威胁我?就因为我说了这几句你不爱听的实话?”
他本挺欣赏于清安的性情的:将他移栽至此,既没有逼迫他为他人提供修炼场所,也没有将他当作单纯的工具,更不曾将他据为已有。
这些,连他那几任主人都未曾做到。
故而他老巳才对她颇有好感,想开导开导她,好叫她正缘顺遂,念头通达。
于清安微微回眸,对着他“和善”一笑:“不,你说的每一句,我都觉得不合耳。”
她和白倾寒之间的感情,连她自己也说不准。但现在的状态,她还挺满意,任务时间不再受限制,她无需急于一时。
当务之急,是恢复伤势,提升修为。若魔族有所动作,她不想毫无还手之力。
而且,修为太低,让她在面对白倾寒时,总感觉快要溺毙在他周身的气息里。
不行!
于清安微微敛去杂念,她必须尽快提升修为!
系统:【……】
请问你们谈恋爱是要打架吗?之前也是,明明有那么多温和的方式可以接近攻略目标,可宿主却偏偏选择建立四季城,成为天谕门的一名长老……
亘巳树灵气急:“你连面对自己的内心都不敢,亏我还让小金乌跟着你!”
于清安却不想接茬,只淡淡地说道:“小孩不能太八卦,不然容易早生华发。”
“小孩?”亘巳树灵呆愣地复述了一遍,突然气闷地跳脚道:“我乃掌控时间的神树,从不以岁月记年龄。若非要算,从我意识初生之时算起,至今已过数万万载,沧海桑田,不过是我眼底浮云罢了。你……你若唤我一声爷爷,还算是你占便宜了呢!”
“哦?”于清安饶有兴趣地反问了一句,“亘巳爷爷?”
亘巳树灵原本气势十足,可听到于清安这般称呼,他反倒有些愣住了。
他俊逸的脸上微微一红,咳了几声,支支吾吾地说不出话来:“我……那个……”
于清安看着他这副模样,不禁摇头一笑。
她也算是看出来了,亘巳树灵虽然活了无数岁月,但长期独处在那片无人涉足的秘境之中,心性倒也算是“单纯好骗”。
不然也不会轻易让自己的伴生神兽跟着她。
于清安撑着下巴,好脾气地说道:“那亘巳爷爷可还有何指教?若没有,我这人类可要继续疗伤了。”
“……没了。”亘巳树灵下意识将头摇的像拨浪鼓。
于清安唇角微扬,换了个姿势盘坐起来,“那麻烦您再费心调节一下这方空间的时间流速吧,我还要继续闭关,一求速战速决。”
她闭上眼睛,语气平静。
其实,她心里有一种不太好的预感。
但愿如棋他们那边不要出现什么情况。若真又出了什么乱子,她这个总是脱离队伍的首席,也不太好交代。
不过,根据墨菲定律,她觉得魔族九成九会动手,只不过规模应该不会很大。现在九洲灵气虽有衰微之势,但还不算严重,若此刻魔族有大动作,容易引发人魔两域大战,最后让妖域渔翁得利。
“啊,好……好的。”亘巳树灵点了点头,于清安过于配合的敬称让他有些受宠若惊。
其实亘巳神树经历的岁月并不等于树灵的年纪,他其实也没有很老……被人叫“爷爷”,怪难为情的。
亘巳树灵抬手轻轻打了一个响指。刹那间,周围的浮光仿佛被唤醒,开始迅速流动起来。
若从外面看去,只见九峰各处的灵力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牵引,化作凌波轻纱,向着天衡峰飞速汇聚而来。
这些灵力在空中交织、缠绕,最终带动滚滚云雾,一齐化作一条磅沛无比的灵力水流,宛如天河倾泻,向着天衡峰奔涌而去。
天谕门不少正在修炼的弟子们面露惊疑,纷纷停下修炼,愣愣抬头,“这……这是什么情况?怎么感觉灵气都被吸走了?”
“发生了什么?是谁在修炼,竟有如此威势?”他们刚刚还在沉浸于修炼之中,却突然感到引入周天的灵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往外扯去。
他们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掌,满脸困惑——谁懂啊,听过虎口夺食,第一次见抢别人所修天地之灵气的。
吴疾拍了拍寄容的肩膀,看热闹的心思不死:“瞧着是天衡峰的方向,走走走,我们去瞧瞧看。”
寄容微蹙眉头,提醒道:“受罚期间,无故擅自离开者,刑罚之数翻倍。”
“翻翻翻。”吴疾毫不在意地接话,直接拉上他就走。
不就是把天谕门上下大小阶梯清扫干净嘛,区区多扫三个月而已,又不是什么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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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清安没有睁开眼睛,却也知道这是亘巳树灵的杰作。她能清晰地感受到周围灵力的剧烈变化……怎么说呢,那声“爷爷”还真没白叫。
亘巳树灵的脸上浮现出一抹笑颜,眉眼间透着几分腼腆和欢喜。这模样精致周正的少年笑起来,竟比落日清江还要明朗。
过往漫长的岁月里,只有那只聒噪、嬉闹不止的金乌作陪。如今能和“人”产生这种亲近的关系,他自然欣喜不已。
想到这里,亘巳树灵抬手再次打了一个响指,周围的浮光变得缓慢。此方天地一年,外界却不足一旬……于清安都叫他“爷爷”了,那他自然要护着她,不能叫她受半分委屈。
属于自己的“孩子”,他要自己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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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亘巳树灵靠在树下坐着,开始发呆。
修炼是一件很枯燥乏味的事情,他此刻感到非常无比的无聊。
可他又不能打扰于清安。只能安静地守在她身旁,一会儿飞到她的左边,一会儿又绕到她的右边,像是要从她身上看出一丝能打破沉闷的趣味来。
于清安额角一顿,有些忍无可忍。她刚刚服下了一颗对愈泉丹,这种丹药对修补灵根有着奇效。
此刻,她正全神贯注地引导着那精纯丰沛的药力,缓缓修补受损的灵根。
亘巳树灵左右晃荡的动作,在她高度集中的精神识海里隐隐约约地闪闪烁烁,让她难以专注。
直到眼前的光影被挡住时,于清安的忍耐已经到了极限,她睁开了眼睛。然后,她就看见一抹冷冽的白色。
于清安微微一怔。
白……白倾寒?
她不是把他推出去了吗?
于清安侧眸看向亘巳树灵,以眼神询问他:你这是什么意思?
亘巳树灵一脸无辜地摊了摊手,解释道:“他说他是来帮你的。你不是说要速战速决吗?我想着有人帮忙,总比一个人强,所以就让他进来了。”
其实,他是太想知道这二人会怎么相处了。所以,他自告奋勇当了一次“月老”,让白倾寒进来。
“……”于清安收回“杀人”的目光,重新抬起头,目光落在白倾寒身上,一连串说出了几个拒绝他继续靠近的说辞:“你怎么过来了?我不是说这点小伤我自己可以处理吗?而且你的分身还要留意醉花谷那边的动静,我这里并不需要你操心。”
白倾寒却似未曾察觉于清安微妙的抵触情绪。
他居高临下地站在她面前,微微俯下身子,一双清冷的眸子宛如山水画卷,倒映着她的身影,平静得看不出丝毫动心的痕迹。
但他的语气却带着一点莫名自然的亲昵,像是情人间的私语:“亘巳树灵引动了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