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墟飘出缕缕硝烟, 人心不可抑制地冒出丝丝寒凉。
围攻第五悸的人,此刻皆以各种不同的姿势狼狈地摔落在地上,但同样的是,在场的所有人都脸色难看, 色如白纸。
比绝对的碾压更令人心生无力的是——对方根本没使出全力。
渡劫期大圆满之境, 非人力所能企及……
祭初踉跄地支愣起来, 一只手在意面子地捂着衣裳已破的伤口,视线缓缓扫了一圈。
一剑宗于清安的那一坨师弟师妹被徙南的阵法隔绝在外, 倒是没什么大碍,只是苦了他自己。
论炼丹,他的丹药在九洲一丹难求,但是说起打架, 他确实不算擅长。
不过话又说回来。
徙南入魔这件事, 于清安她……知道吗?
还是说, 于清安此次回来, 的的确确是有所图谋?
思绪一边发散着,祭初抬眼看向轻飘飘冯虚而立的第五悸。
在他的周边,本该激荡的魔气却诡异的温顺平和。
别人是为魔气所操纵,而他不一样, 他是天生的魔气之主, 比魔气更让人胆寒的存在。
黛妩擦去嘴角鲜血, 神情凝重:“魔气为天地浊气,有阵法在, 此处空间被魔气充斥。我们待在这里, 就像鱼儿游入了劣质的池塘,时间久了,总是要喘不过来气的。”
魔气与灵气, 此消彼长,水火不容。
黛妩侧过身:“我们不是魔尊之敌,不知祭庭主,可有法子联系上仙君?”
趁着第五悸没有赶尽杀绝,他们该想办法改变局势才是。
祭初的目光落在黛妩身上,沉默良久后,他缓缓抬手,从怀中取出一块温润的白玉令牌:“我刚刚其实已经尝试联系了,可就在那个阵法重新出现的瞬间,这令牌便失去了效用。”
于清安离奇地死而复生,此刻与白倾寒相处甚密,而这边,第五悸与徙南却在此地同时现身。
徙南入魔,却仍庇护着一剑宗众人,还有九洲皇甫家的那位太子,按常理,他该拜白倾寒为师,如今却被于清安抢先一步,坏了规矩……
这一桩桩一件件,莫不是都是巧合?
于清安此番从魔域三重天回来,真的没有复仇之心?真的甘之如饴?
想到这里,祭初的心底陡然泛起一丝寒意,饶是他不愿深想,那股子寒意依旧没有一丝一毫的退切,直至让他遍体生寒。
黛妩能察觉祭初有所思虑,联想到目前的形式,她清咳了几声:“这样……只愿周围仙门有所察觉,尽早来相助……”
“嗯。”祭初摩挲着手中白玉,语气虽不急迫,但他的眼神露出的情绪却并不轻松。
魔族行事从来直来直往,古籍中记载的诸多战争,也多是从“边缘之处”开始逐步蚕食。
如今他们懂得配合阵法、直击九洲腹地,倒和于清安的死而复生一样,叫人措手不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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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边,靠在断墙边的周氿呼吸粗重,他握惯了重剑的右手以一种诡异的角度扭曲着,血流一地。
他望着前方那抹张扬的红色身影,眼眸泛着猩红,瞳孔深处不为人知地左右震颤着。
没有人知道,当那魔气从五官渗入时,他究竟感受到了什么……
曾经如烈火般燃烧的报仇之心,被无能为力与恐惧一点点消磨殆尽。
周氿艰难地改用左手拿着剩下的半截剑,他的眼神凝固在第五悸所在的方向,怔怔出神。
令他曾疯狂逃避、苟且沉沦之人,终究——不可战胜吗?
念头涌动间,周氿那比常人魁梧的身躯渐渐佝偻,给人一种饱满的气球在风中渐渐干瘪,凶猛的野兽在岁月的蹉跎里不断失去生命力的感觉。
魔气会侵蚀人的心智。
此时的他,就像是于清安在巷子里遇见的他一样。
消沉、落魄。
这世间,还有什么比重新凝聚的意志再次被击垮更让人心生绝望的吗?
可同样,又有什么,比这更让人想孤注一掷?
就这样,彻底抛下一切地疯狂一次吧。
“喝!”此念头一起,周氿身体内的灵气重新疯狂涌动,血肉筋脉重新喷张充盈。
他手中的那柄重剑,哪怕断了,也在灵气的灌注下重新发出刺耳地不顾一切的嗡鸣!
而那原本肆意弥漫在周遭的魔气,竟被这股突如其来的灵气逼得往第五悸身边回缩了半寸。
第五悸察觉到这边的动静,眉头微蹙,但是很快,这蹙起的眉头很快便舒展开来,就像地狱边上摇曳的绯红之花一点点地绽开花瓣,带着一股难以言喻的美感,“有意思。”
感慨完,他对着周氿的方向不紧不慢地伸出了左手。
下一刻,一只由魔气凝聚而成的手便牢牢扣在了周氿的脖子上,瞬间将他魁梧的身躯扯离地面。
“重剑前辈!!”宋璟、张子堂等人遥遥看见这一幕,不由惊呼道,身子上前走了两步。
可下一秒,他们的脑门便弹在了一个光幕上。
张子堂等人拍着阵法光幕,对着徙南喊叫道:“你你你……你到底要干什么?!”
张子堂愤愤不平,掷地有声道:“虽然你的故事有些悲伤,但是那个帮助你的前辈死了,和我们有什么关系,又不是我们害死她的!”
“快放了我们!”
徙南侧过半张脸,声音阴郁,不带半分感情:“我给过你们机会,如今,过光幕者,死。”
谁都不可以提及她的死。
“你!”众人胸腔起伏,实力悬殊之下,气得脸色难看。
端木临眼神一寒,拇指与食指刚触到剑格,便被一旁的箫明尘一把按住。
端木临回眸看向他。
“师弟,你这是又想上去送死?”
箫明尘看着第五魔尊对周前辈下手,他的心情也不好,只是他的理智尚且还在。
端木临凝视着箫明尘的眼睛,眼里没有太多情绪,只是手中水寒剑微微颤鸣,那是不平之鸣。
寒水之意,万物无争,无垢剑心者,无畏无惧。
箫明尘用力扣住,将那流光泓澈的水寒剑推回剑鞘。
他颇为苦口婆心地轻叹了一声:“师弟,剑需磨砺,但折在这里,不值。”
他们尚未成长到足以与之抗衡的境界,面对这已活了不知多少岁月的怪物,不拔剑不是怯懦,也并不丢脸。
一旁的箫宁儿见状,手持着赤霞鞭上前劝道:“喂,姓端木的,我们本就打不过,你还是听我皇兄的吧。”
端木临没有回应箫宁儿,只看着箫明尘的眼睛,声线中透出一丝寒意,一字一句道:“重剑前辈与我们一道,他是大师姐邀请来的。”
“若我们不战而退,我不知该如何面对大师姐。”
端木临避开了他的手,声音平静,周身的剑气却没有因为水寒剑被推入鞘中而有所平息。
在此之前发生过很多事,无法还手的比试、无能为力的战斗,他都曾经历过。
可如今,他明明已立誓除魔,若眼睁睁看重剑前辈在他面前被魔族所杀,那他还如何握得住手中之剑?
如何踏上这一条除魔之道?
箫明尘桃花眼尾微挑,他修的不是纯粹的剑道,实在不太理解,明知过硬易折,却仍然推崇一往无前的剑道理念,何必呢?
“我知道你的意思,可大师姐如今不在。”
箫明尘的眼眸微转,目光有意无意地落在被精湛的绳技捆得严严实实的裴时身上,语气故作轻佻:“裴二师兄疑似叛离宗门,目前不能主事,所以按师门规矩,你应该听我的,不可擅自行动。”
端木临保持着原来的站姿,只略微侧目,眸光一点点随着箫明尘看向裴二师兄。
一身黑衣的裴时微微抬起眼皮,斜飞的英挺剑眉下,一双漆黑锐利的眸子正用一种毫无情感波动的目光冷冷地注视着箫明尘。
一秒,两秒……
箫明尘清俊的面容带着几分似是而非的从容,他的眼神与裴时对视着——最终,他失笑了一声。
桃花灼灼,眸似琉璃。
这个裴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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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上,第五悸慢慢抬起手臂,周氿就像是一只猎物,一点点被他吸带到近前来。
第五悸似乎在享受这种掌控的快感,他微微勾起性感的嘴角,觑起眼眸看向周氿。
他揶揄的嗓音一点点在凉风中渗透开来:“本尊说这股气息怎么这么熟悉,原来是……仇恨。”
这世间恨他的人诸多,倒是可惜,他对周氿这个人没什么印象。
第五悸慢慢收拢起五指,魔气所化的手掌随着他的动作,像蛇准备绞杀猎物一般,开始缠绕、收缩。
“该死!”屈飞儿眼神一凌,积蓄力量将手中弯刀甩出,与此同时,第五悸周围的空间开始扭动。
风雨楼不擅正面打斗,专司暗杀!
“卑鄙人族!”无衣感受到隐藏的杀气,猛地张开血盆大口,扯出獠牙,嘶鸣声化作肉眼可见的音波,朝着四周袭去。
无衣愤怒了,人类果真狡诈虚伪!
第五悸一手慵懒地负在身后,微微抬起下巴,隐隐露出衣领上方线条优美的锁骨,声音悠悠道:“太吵了。”
第五悸甚至都没有挪步,仅是轻勾嘴角,环绕在他周身的魔气便仿若被赋予了灵智般,扭动着化作一柄柄黑色的长剑,而几乎在凝形的一瞬间,便飞驰破空,精准无比地穿过风雨楼中潜伏在虚空的几人的身影!
“噗噗……”穿过血肉的声音在天边响起,众人只能看见一道道血花炸开在第五悸的身后。
嘀嗒……嘀嗒……
血腥的味道充盈着整个空间。
绝对的力量化作恐惧,充斥人心。
屈飞儿见此场景,眼神冷肃,潜伏进闻月山庄的人虽然不多,可到底是她楼中人……
“别冲动!”翁若冰闪身到她身边,不计前嫌地按住她的肩膀,声音藏锋:
“我们如今在阵法之内,灵力受限,不必激怒他。”
屈飞儿冷冷地瞥了一眼搭在自己肩膀上的手臂,耸肩推开:“呵,翁庄主好雅量,好好一场邀月典被搞成这副样子,居然还这般沉得住气?”
翁若冰目光绵延,冷笑连连:“你们风雨楼暗藏在各处,不是本就怀着鬼胎?没有他第五悸,也有你和她于清安来搅个不得安宁。”
屈飞儿辩驳不了,压声冷哼道:“本楼主和叛徒没有什么好说的。”
杀手的誓言是至高无上的,当初她选择跟着于清安,本就打算一条路走到黑,所以眼里自然容不下像翁若冰这样事事都要算清利益的人。
“愚蠢!”翁若冰挑眉不屑,水袖叠在皓腕上:“知道你们风雨楼的杀手悍不畏死,可如今你带来的人还剩几何?若还想送死便去,本座不拦。”
屈飞儿站起身,握紧拳头,手中弯刀杀戮之意蔓延,可她到底没再出手。
他们自然能感受得出周氿准备自爆的意图。
众人抬头望去。
半空,第五悸一人长身而立,除此之外,还有如墨龙般盘踞在他身边的黑蛟无衣和被他擒住脖颈的周氿。
此时,周氿被迫悬停在第五悸身前不足两米的地方。
而这个距离,也是周氿所满意的。
想要自爆精魂气血,自然是离仇敌越近越好,越近越好。
他不求能杀死第五魔头,但若拼死能重伤他,便是下去九幽黄泉,也算他对丽娘有了一个交代!
周氿经络气血如沸,口中含着血沫,笑得有些癫狂,一点不像要赴死之人,他以虎目死死盯着第五悸:“咳咳……我先走一步,此后,将会有一人替我……杀你!!”
“哦?”第五悸饶有兴趣,和他身侧的无衣一样,微微歪着头颅,无视他逆行积攒的灵气,好脾气地追问道:“是谁?”
“呵。”周氿将灵力汇聚在自己的丹田出,嘴角流出血沫,下巴微微发抖,也不知是因为剧痛,还是因为发笑。
第五悸缓缓捏紧,周围魔气如臂使指,以巨力向内压迫着周氿的五脏六腑,将他的肋骨一根一根地捏断。
横空传出的清脆的断骨声音,叫在场众人头皮麻烦。
一剑宗众人捏紧手骨,虽愤怒,却也有些手无足措,故而只能将目光投向独孤倩、箫明尘和端木临几人。
刘故远早就憋了一肚子火,暗骂了一句脏话,原地抓耳挠头,“草了!难不成我们就这样看着,把我们困在这阵法内几个意思?保护我们?可我们连他是谁都不知道!简直莫名其妙、憋屈至极!”
宋璟长臂揽抱着如棋,声音也有些急:“三师兄,我们该怎么做?”
他们现在就像无头苍蝇,只能聚在一起嗡嗡地飞。
就此后退则如丧家之犬,可若硬要进一步的话,仅凭他们的实力,就是在茅厕打灯笼——找死!
别说魔尊第五悸,就连眼前的这个阴郁古怪的徙南,他们都没有把握能破解开他的阵法。
皇甫宸却是不急,插话道:“那位前辈,于你们而言很重要吗?”
一旁乖巧的晟泽也安静地看向他们。
他也有些困惑:护卫为主而死,难道不是常事吗?为何要纠结从这安全的阵法之中出去?
众人转过头,目光安静地聚焦在有些事不关己的皇甫宸身上,带着些许愤怒。
“黄兄不是宗门之人吗?”夏轩出声反问道。
皇甫宸微正身子:“这有什么说法吗?”是不是宗门之人,又和这有什么关系?
夏轩声音清朗,掷地有声道:“凡一剑宗门内弟子,需修心正德,不堕邪念。”
箫明尘回眸,视线扫过裴时,又从众人身上一一掠过,启唇接道:“需和睦相处,禁内斗猜忌。”
“需以门派兴衰为己任……”宋璟接话的声音渐渐低沉,他垂下眼眸,目光落在睡不安稳的如棋身上。
少年的语气中带着一丝隐藏的低落与不安,他的手更是不自觉地揉搓着如棋的衣袖。
这些阵法独特的运行方式,让他隐隐感到一种似曾相识的熟悉……大师姐?
不会的……不是的……这和大师姐没有关系。
端木临看向光幕外命悬一线的周氿,声音清冷平稳:“需敬师守义,修身立节,遇强敌不退缩,遇奸邪不畏惧。”
话音落下,众声齐起,心魂同聚,补上了那最后一条、亦是最重的一条宗门铁律:“凡一剑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