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璟眼眸在场中扫视了一遍, 跳跃的幽焰如附骨之蛆,在人身上灼皮烧骨,任由修士们痛苦地翻滚挣扎,也无法自救分毫。
“可恶!魔族居然用如此下三滥的手段, 倒不如给人一个痛快!”
“对啊, 有本事堂堂正正来战!”群情激愤, 口号喊得慷慨激昂,可实际上大多数人都眼神躲闪。
“可……可这火根本灭不了, 我们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们被活活烧死吧。”
“一人能换这么多条命,是我我肯定当仁不让……”
他们心知肚明,如今唯一的办法,便是交出于清安。
随着时间的推移, 越来越多的人或明或暗地向于清安施压。
天谕门那些个弟子, 也开始正眼注意于清安这个人, 一切渐渐以她为核心, 由不得人不将目光聚焦在她身上。
一天谕门弟子一剑结果了一魔兽,拔剑回身问道:“曲师姐,魔族此举究竟何意?”
曲圣易抿了抿唇,眉峰微蹙:“不好说, 但此人和仙君似乎关系匪浅。”
说着, 她顿了顿, 目光落在远处那道身影上,声音压得更轻更淡了些:“况且她名讳‘于清安’, 竟与那位……丝毫不差。”
周遭的天谕门弟子闻言, 齐齐一怔。互相对视间,皆看见了彼此眼底的难以置信。
清安仙子的身体,此刻还安放在羲和殿的冰棺中啊。
那眼前这人是谁?
也叫于清安……莫非……是仙君寻来的替身?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 众人都微颤了一下。
曲圣易抬手理了理被刮破的衣襟,声音平静却不容置疑:“不管怎样,真相总会水落石出。你们记着,今日之事,回去后切莫妄议。”
她们这些人入门已久,多半常年在外游历九洲,与那位清安长老交集寥寥。可若她记得没错的话,谢雪师妹和寄容师弟他们几个,与于清安算得上情谊匪浅。
“是。”天谕门弟子齐齐抱拳应声。其实,就算曲圣易不嘱咐,他们也不会乱说。
妄议仙君,他们不要命了?
-
如棋在各种混杂的声音中,缓缓睁开了眼睛。她第一眼看到的是小心护着她的宋璟,还有他那一张盛满怒气的脸。
小师兄平日里骄傲清亮的星眸里,正燃着一簇四溅的火花,额头青筋暴出,就像是一头被侵犯了领地的小兽。
什么事情值得小师兄如此生气?
“小师兄……”如棋费力地抬起手,用食指轻轻勾住了宋璟的衣角:“小师兄,发生了什么事情吗?”
这里好吵,周围的气息也让人十分不适,像是有什么东西钳制住了她的呼吸,要将她往寒潭里拖去,淹没。
宋璟低头,直直对上了如棋睁开的眼睛时,上头的怒火褪去,只剩下猝不及防的怔忡。
不过半秒,他回过神来,急忙伸手抓住了她冰凉的手:“如棋,你终于醒了!”
“你感觉怎么样?!你是不是还难受,你先别说话,你一定要撑住,我们一定会带你去无药谷找慕容师兄的,到时候大家一起去……”
如棋看着宋璟语无伦次的模样,本想对他露出一个安抚的笑容,却因为面颊有些僵硬,只扯出了一个极浅极浅的弧度:“小师兄,你别担心啦,怎么愁眉苦脸的,我好着呢……”
虽然很冷,冷到她几乎失去了知觉,可她却已经适应了,甚至回光返照般,觉得现在的情况还好。
如棋顿了顿,目光在周遭乌泱泱的人影里看了一圈,声音又轻了几分,手指忍不住捏紧:“怎么会这样,大师姐……呢?还有大家呢?”
听见这一声“大师姐”,宋璟的声音陡然哑了下去。
局面不明,不知大师姐会做出什么样的选择。但私心里,他希望于清安像之前一样,刻薄无情、心狠手辣一点。
只为自己考虑,盛气凌人也好,目中无人也罢。
宋璟沉默着,指节不易察觉地捏紧,过了一会,才缓缓抬起头望向场中。
在那孤月之下,有一袭白衣在人魔两族剑拔虏张的对峙之间,分外醒目张扬。
于清安长睫微阖,一双眸子如经风雨雕琢过的山石,无论看向魔还是人,目光都又淡又冷。
半挽长发散披一泻而下,身姿笔直,不论近看远看,给人感觉都像一柄敛在鞘中的长剑。
剑锋未露,剑气尚未喷薄而出,不管周围疾风骤雨,自岿然不动。
连衣角被风吹起的弧度都透着稳定从容。
这些,又怎么可能是一个弟子能有的表现?
宋璟见此情景,只觉于清安的身影越来越陌生,此前相处的一切被推翻,两张神情截然相反的脸交错重叠,不断变幻。
“如棋,”突然,他开口叫了如棋一声,尾音带着一丝明显的艰涩:“如果……我是说如果,如果现在的大师姐真的不是我们所认识的……”
“那我还是喜欢她呀。”如棋抢答道,眉眼挂着霜花,两颊却漾着两个浅浅的梨涡。
她知道宋璟在说什么,她不傻,一个人从头到尾有所变化,又怎么会看不出。
宋璟一顿。
如棋眨了眨眼睛,小鹿般的眼睛里闪着细碎的光,像冬日里被暖阳所照耀的湖泊,波光粼粼,让人的心情一下子便平静了下来:“小师兄,我喜欢现在的大师姐。”
娘亲曾经说过,情感都是相互的。
她心里希望是原来的大师姐有所改变,可若不是,若大师姐真的变成了另外的人……那这些日子的相处,难道都是假的吗?
如果是,她也愿意自欺欺人,就算原来的大师姐会因此更加地讨厌她。
“如果有一天原来的大师姐回来了,我会乖乖听话,绝不与她起争执,但我……我会一直喜欢现在的大师姐!”如棋攥着他的衣角,声音虚弱如浮萍,却透着一股小小的执拗。
“如棋……”宋璟心里本来动摇的念头渐渐稳固,还没等他完全思虑清楚,就听前方又传来动静。
此时,与于清安相熟的人,目光都不着痕迹地落在她身上,暗暗留意着她的反应。
魔族这一招可谓贴脸开大,将她逼入进退维谷之地。
——进,她将承担漠视人命,自私自利之名;退,她将接受堕魔的邀请。
于清安作为人族,站在人族的立场上战斗厮杀。若被这样交出去,且不论魔族会如何待她,单论这一个行经,便是赤裸裸地被人族背叛。
屈飞儿和翁若冰几人有心想和于清安站统一战线,却又可恨分不开身。
只得在心里一边暗骂魔族手段阴狠诡谲,一边对人族修士的做法气不打一处来。
“一群怂货!竟是相信了魔族的鬼话。”
“他妈的再看,眼睛都给挖了喂狗!”
若真把于清安交出去就能解决一切,那之前人族又岂会和魔族结下那么多血海深仇!
历数史载,不知多少先辈战死于边缘之地,多少亡魂汇聚于知归之处,连墓碑名号都未曾留下。
人族与魔族,自古以来,此强彼弱。
人族修士就算全部战死,也不该生出与魔族和谐共处的半分念头!!
箫明尘沉吟片刻,上前一步,挡在于清安身前。虽然他不比她修为高,可多少要拿出个态度来。
无魇见状,唇角勾起一抹讥诮的笑:“小郎君模样生得倒是俊美周正,只是未免太不自量力了些。”
“你以为你想要拦的是谁!”无魇的声音渐渐凉薄。
箫明尘稍稍挑眉看向无魇,笑唇天生自带笑意,确如无魇所说的那般五官端正,清姿明秀。
只不过,箫明尘却没兴趣接对方的夸奖之言,只略微侧身,对身后的于清安说,语气里流淌着几分真心实意:
“大师姐,魔族此举实乃用心险恶。不过‘人不谋己,天必罚之’,大师姐也不必为此,真受制于人。”
端木临也在此时持剑而落,身姿笔挺,与箫明尘并肩而立。
他手中水寒剑已出鞘,眼底所凝之色,比他剑上寒意更甚。
“师姐。”他声音字字清晰:“便是不救,也绝非你之过。”
“我知道。”于清安轻应了一声,几缕发丝垂落肩侧,在夜风中一下一下轻拂着她清冷的侧脸。
她怎么可能真的被这种事情拿捏?
无魇也不计较眼前多的这两个人,隔着他们,望着于清安的脸:“时间嘀嗒嘀嗒,一不小心就溜过去了,也不知,你思考得如何了?”
“我记得你们人族不是喜欢说什么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吗?如今,他们的死活,可全在你的一念之间。”
端木临唇线抿直,眸色如寒潭沉星。
魔族……
火焰灼烧的声音与修士的哭喊声交织成惨绝人寰的乐,却衬得夜色更静。
“原来,魔族这么喜欢玩火吗?”
于清安的声音骤然响起,此时她的眉眼尤为冷淡,唯有那句话随着沁凉的月色漫开。
箫明尘和端木临略微对视了一眼……
箫明尘:什么意思?
端木临持剑的手微松,略微摇头:我不知。
好吧。
箫明尘一双深邃漂亮的桃花眼微微上挑,他总觉得,接下来会发生一件惊世骇俗的大事。
无魇戏谑的笑声一顿,她有些摸不透于清安的意思:“呵,怎么?你难不成打算不管他们的死活?他们可是因为你才危若朝露……”
“他们如何,与我无干。你要我来定他人的生死,未免也太抬举我了。”
至始至终,于清安的神情都没有出现其他人想象中的焦急与愤怒,语速亦透着不疾不徐。
说着,她的目光在对方身上一一扫过:“我原以为七个大乘期,倒也能将人族打个落花流水,如今瞧着,这手段倒是一般。”
若是魔族以实力压制,输了也只算人族技不如人,她这个管理者任务失败也就认了。
可偏偏,他们要对她耍这手段。
无魇脸色沉了下来,从没有人敢小瞧她的幽焰。
祭初一边与无谶打斗,一边还分心注意着这边,此时听见于清安这句话,他有些哭笑不得。
倒也听不出她是在骂谁。
“只是,比起以假火考验人性,我更喜欢玩些真的。”于清安一手转了一下剑柄,另一手抬起,随意将垂落的发丝挽入耳后。
人性经不起考验这件事,是什么很值得难过的事情吗?
需不需要她歇斯底里地哭喊着质问一下,然后抹脖子为证清白而自尽?
无魇的表情略微一顿。
她知道了什么?
周遭的修士们也有些不明所以,不由得面面相觑。
什么……假火?
徙南眸色一动,很快反应过来,他修长的手指迅速掐动法诀,一边默念口诀:“抱元守一,方得清明;无有相生,诸邪退散。”
说话间,一道玄奥阵法自他脚下浮现,如一张巨大的蛛网般迅速向四周辐射开来。
在阵法成型的刹那间,千万点磷火骤然摇晃,像是在狂风中飘摇濒灭的芯火。
“这些磷火不过是惑人耳目的幻象,信则缠身,不信则无。”徙南目光凝着一抹隐晦的厉色,嗓音低沉暗哑。
原来魔族从头到尾对他师尊不怀好意。这么多日子以来,他竟是与虎谋皮,为虎作伥……简直混账愚蠢。
听到徙南这句话,着急帮别人扑灭火焰的修士停下召唤灵水的动作;因焰火灼烧而痛苦挣扎的人停下慌乱的翻滚;本来失去斗志的人脑中一空,茫然地左顾右盼……
是幻……觉?
一切都是假象?
这怎么……可能?
于清安朝徙南的方向投去一眼,目光罩在他身上稍作停留,随即转回头来,“对,他说的不错。”
徙南作诀的手臂重重一颤。
听见于清安对他的夸奖,他的第一反应不是欣喜,而是惶恐不安,和无所适从。
于清安不过随口所说,自然也不关注徙南的心思,续道:“你们脚下这个阵法能帮助你们勘破幻魇。”
“呵,也就是说,你们从头到尾所惧之景,不信,则无。”
箫明尘和端木临又对视了一眼,默默朝两边退开。
幻魇?假的?难怪大师姐看起来并不着急。
场中,悟性高的修士默念清心诀,竟真的觉得自己身上的灼热痛感在逐渐褪去,原先被烧的面目全非的血肉也根本毫发无损,不由惊喜道:“没事……我真的没事……”
“各位,这火焰是假的,烧得我们方寸大乱的,是我们自己内心的恐惧!”
无数修士闻言,赶忙稳定心神,见身上火焰消失,心底忽觉劫后余生,不……更贴切来说,是浴火重生。
无魇见于清安毫无根据的便破了她的幻术,笑容僵了又僵,眸底止不住划过一抹戾气:“你倒是有些本事,算是本座小瞧你了……”
“呵。”于清安勾了唇轻笑,指尖在剑柄上轻轻地叩了叩,节奏缓而轻,叫人琢磨不透她的意思。
方才系统扫出来的可视化图中,磷火显示的温度还没有人的体温高。
也没有他们刚刚看她的眼神那般“热切”。
让她忍不住想起当初在天虚峰高台上被围观行刑的时候……似乎,当时的群修也是这样看她的。
——要么想看她的心,要么想要她的修为和半条命。
“可惜,着实可惜,不过,虽然没有叫他们在幻魇中惊惧而死,可你也应该看清楚了人族的嘴脸吧?”无魇挥手收回幻术,目光转暗一瞬,很快又带出一抹诡艳的笑:
“这世上之事,有一便有二。他们可以寄希望你一次,便可以有第二次、第三次……”
“别看他们现在醒悟了,可等有类似的情况,他们还是会毫不犹豫地选择自己生,让他人去死,为大义而死!”
于清安敛了神,语气渐渐有了不耐:“你说的不错,但我也知道一个道理。”
“嗯?”无魇盯着她:“什么?”
“这世上之事,有来——便有回。”于清安嘴角轻勾,似带笑意,可眸中倒映着天边的皎皎月色,却冷得像淬了冰。
不说其他,被人威胁是真的不爽,而被当猴子看的感觉,更是叫人不适。
既然不爽了,那她也不打算忍。
“什么?”无魇心头莫名一紧,警惕瞬间拉满。魔族对情绪气息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