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衡把账册双手奉上。老头单手翻开,看了一页,又一页。看得比往常慢。合上,还给他。
“账,”他说,“太干净。”
“干净还不好?”
“干净的账,是不担事的账。”老头把烟锅在鞋底上磕了磕,磕不出烟灰,又揣回怀里,“今天这一课,教你怎么把账弄脏。”
江衡还没接话,桥头跑来一团红马甲。小半两这两天在卫衣外头罩了那件红马甲,跑起来还是一阵风。她刹住,先喘匀了气,再把手机递过来:“回了。他回了。”屏幕上是一段微信。昨晚她斟酌了半宿,斟酌来斟酌去,只回了三个字:谈谈吧。对面几乎是秒回,快得像在屏幕那头等了一夜。
“你问吧。反正你们也不知道我是谁。”
“我凌晨两点发过去的,他两分钟就回。”小半两说,“这人压根没睡。”
程老算盘瞥了一眼手机:“什么案由?”
小半两便把那条留言从头念了一遍。她念得很慢,念到“桌上摆三副碗筷”的时候,自己先停了停,才把后半句念完。“可是我们家,就剩我妈一个人了。”
老头听完,半天没言语。
“这案,不归司里。”他终于开口,“四柱的账,各有其主。新收管生账,旧管管故账,开除管死账,实在管对错。这一笔,没主。没人立的据,没司可归。”
“那归谁?”小半两问。
“归你。”老头抬了抬下巴,“你树洞里收的,你接。”
“我?”小半两指着自己的鼻子,“师父,我就是个主播。”
“树洞有树洞的规矩。”老头说,“人家把心事埋在你那儿,你就得管着,别叫埋进去的东西,长成别的。”
小半两张了张嘴,没词了。她把手机揣回兜里,揣得很用力,像是揣进去一件很沉的东西。
“人呢?”程老算盘问。
“在上海。做代驾。”小半两翻着微信,“他说他白天睡觉,醒的时间……下午四点。他约我们在他每天吃‘早饭’的那家面馆见。”
“那就去。”老头站起身,旧算盘往怀里一揣,“见习第二案。半两接案,江衡主看,我押阵。”
他走出两步,又停下,回头。
“路上先记一条。”老头说,“立据即担保。他烂账,你连坐。”
这话江衡入职那天听过一遍。今天再听一遍,不知道为什么,重了一倍。
“立据有两种。”老头背着手往前走,声音混在化雪的滴水声里,“一种立给账,一种立给人心。立给账的,白纸黑字,欠什么还什么;立给人心的,人心会跑。跑了,保人顶上。”
江衡跟在后头,没应声。他想起怀里那粒暗了一分的记挂,温温的,贴着心口。
面馆在宝山,一个城中村的口子上,招牌就一个字:面。
下午四点,赵根生来了。大概三十来岁,个子不矮,一米八出头,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黑棉服,头盔拎在手里,眼圈是青的。他在对面的马路边把一辆折叠电瓶车支好,动作熟得像系鞋带。坐下,冲老板娘喊了一嗓子:“大碗,宽面,多放辣。”
面来了,他埋头吃。吃相很实在,呼噜呼噜,三口两口,像在给什么机器上油。
“赵师傅。”小半两先开的口,“我们仨,就是留言那事……”
“嗯。”他没抬头,“你们问吧。我边吃边答。夜里还有活。”
他的一天,从别人散场的时候开始。晚上七点上线,蹲在饭店门口等酒局散;十一点到凌晨一点是旺季,喝多的都在这个钟点往外涌;凌晨两点,城市的酒醒了,他收工,找一家亮着的便利店,泡一桶面,加一个蛋,那是他的晚饭。睡到中午,下午四点,这碗宽面,是他的早饭。
“多久没回去了?”江衡问。
“三年。”他说得很平,筷子没停。
“三年没抢到票?”
他顿了一下。
“年三十单多。”他说,“一晚上,一千二。”
“就为挣钱?”
他不说话了,吃面。呼噜呼噜。吃完了,把碗往前一推,从棉服内袋里摸出手机,又摸出一样东西。一张折成小方块的纸,展开,是一张存单。
“八万六。”他说,“我盘算,攒到十万,风风光光回去。给我娘把屋里地坪打了,装个马桶。俺们那儿,老人还蹲旱厕。”
小半两看了江衡一眼。江衡没接存单,只问了一句:“你姐说,你娘每天做菜,拍照发你。真的?”
赵根生的手停住了。他把手机相册翻出来,递过来。相册一划,全是菜。红烧肉,格拉条,撒汤,一锅炖五花肉,蒸的馒头,成摞的。照片拍得都不讲究,有的糊,有的斜,灶台的油烟味隔着屏幕都扑得出来。江衡慢慢划,划了很久,也没划到底。
“一千多张。”赵根生说,“俺姐教她用微信那天起,一天一张。”
“你回过吗?”
“没。”
“一句都没回?”
他低下头去,看着空了的碗,看了半天。
“回一句‘好吃’,就得想家。”他说,“想着家,夜里骑车分神。分神容易出事。”
代驾四年,他摔过一回,雨天,桥上,为了躲一个醉汉。锁骨断了三截,钢板现在还在里头。他没跟家里说,跟娘说是去外地“跟项目”。
“去年俺娘学会了视频。”他说,“她不打,就发。发一段,十秒,灶上的锅。锅一响,她就关了。”
“为什么不接?”
“接了,”他把手拢进袖子里,“不知道说啥。”
小半两轻声问了一句:“一千多张,她存手机里做啥?”
“俺姐问过她。”赵根生盯着空碗,“她说,存着,跟灶上温着一样。”
正说着,江衡忽然抬起眼。天衡眼,开。
赵根生头顶,一本账,摊开着。旧管那一页,密密的字。江衡的目光一行一行落下去,三年前的腊月起头,每天一笔,就两个字:陪,缺。一天一笔,一年三百六十五笔。三年,一千零九十五笔。字很淡,一笔叠着一笔,像雨点砸在同一个地方。账页的边上,一根线,牵出来。红线,很细,绷得笔直,牵向西北。
傍晚六点整。那根线,轻轻抖了一下。像水面上的鱼线,被人碰了碰浮子。抖过,又静止了。
“六点了。”三足在怀里,压着嗓子,“他娘摆碗筷了。”
那根线的线头上,还拴着一个小小的名讳。账房的规矩,债有债主,债主有名有姓。可那线头上写的,不是名姓,是三个字:赵陆氏。
江衡收了眼。面馆的灯次第亮起来,外头的天,青灰青灰的。他想起那句留言,每天晚上,桌上摆三副碗筷。娘一副,闺女一副,儿子一副。
“赵师傅,”江衡站起来,“晚上几点收工?”
“看活。多的时候,两点。”
“十二点以后,你一般在哪落脚?”
“茂名路那家便利店。”他愣了愣,“泡面,加蛋。”
“今晚我们等你。”
晚上七点,豫园,烟纸店门口。程老算盘坐在小马扎上,听江衡一笔一笔地报。报到“线在抖”,老头睁开眼:“什么时辰抖?”
“六点。每晚饭点。”江衡说,“线就抖一下。三年,一千零九十五抖。”
老头点了点头,没说破,只把这句话在嘴里过了一遍,像过一颗舍不得咽的蜜饯。
“师父,”江衡问,“这祟,是债鬼谱上哪一档?”
这一回,接话的是三足。它从框缝里探出半个头,鼓眼睛望着西北的方向,难得地,想了一会儿。
“谱上没有它。”它说。
“没有?”
“债鬼谱记鬼。鬼是怨成的,执念成的。”三足慢慢地说,“你没见过讨债不骂人的吧?这一笔,三年,一声没讨过。娘不讨,儿不还,两下里安安静静。安静得,账都替他们臊得慌。”
“那它是什么?”
“它是账自己。”三足说,“欠到本和利都滚不动了,没人讨,没人还,账就自己坐下了。”
“坐下?”
“坐在那家的饭桌上。”三足把头缩回去一半,“每晚六点,替那一家人,把饭吃完。”
叮。叮当。叮。
江衡几乎能听见。碗碰着桌,筷子搁上碗沿,条凳在泥地上拖出半寸。一桌人吃饭的动静,齐齐整整,热热闹闹。桌边,一个人没有。
“巢空了。”三足瓮声瓮气地补了一句,“账还满着。满得漫出来了。”
烟纸店里,小半两买了三瓶热饮出来,一人一瓶。江衡报到线头的名讳,程老算盘点了点头,没觉得奇怪。
“账上就这个记法。”老头说,“女人入了夫家的账,一辈子,就剩这么两个字。”
他没再多说。这一层,账房三千年来都是这么记的,记到今天。热饮冒着白汽。小半两拧开自己那瓶,喝了一口,忽然说:“我干直播两年,教人怎么‘说债’。”她看着瓶子上的水汽,“什么债我都敢说。就这种,说不动。”
顿了顿,又很轻地补了一句:“我也十四个月没回杭州了。”
谁也没接话。程老算盘把热饮搁在膝头,任它凉着。
“能催吗?”半晌,江衡问。
“催账的铁律,你自己背。”老头说。
“只可催实欠。”江衡背了,背完,摇头,“可这一笔,欠债的是活人。账能催物,能催运,能催财,能催一个人回家吗?”
“好问题。”老头头一回夸他,“就四个字,多一个字没有,账房三千年,就为这四个字打过架。”
他伸出两根指头,在膝盖上敲了敲。
“账不押人。”
“开除司催账,账压其身,压的是物,是运,是财。唯独压不了人心。郑元庆要接这案,简单,连夜把人捆回去,往他娘跟前一跪。人跪下了,心还在上海的单子里头。娘要的不是跪。是那副碗筷旁边,坐着的活人。”
老头看着江衡:
“押得回人,押不回心。这债一分没销,反倒添一笔新账。”
“那就没解了?”
“有。”老头说,“立据。”
“把他欠的这笔账,立成他自己认下的据。据立了,账期就活了。他回,销一期;他不回,账自己会提醒他。”
“账怎么提醒一个人?”
老头站起身,拍拍棉裤上的土。
“你立了,就知道。”
夜里十一点,老头先回了。走前交代:“我熬不动了。明早,听你的据。”
茂名路的便利店,二十四小时亮着。玻璃上贴着关东煮的海报,热柜里的包子冒白汽。江衡和小半两坐在窗边,一人一杯热豆浆。小半两困得脑袋一点一点,又强撑着不肯睡。
“你先回去。”江衡说。
“不。”她说,“我接的案。”
凌晨一点四十,自动门“叮咚”一响,赵根生进来了。折叠车停在门外,锁了三道。他熟门熟路去拿泡面,拿蛋,回头看见他俩,愣了一下,把东西放下,走过来,坐下。
“问吧。”他说,“夜里问,好。夜里说得出口。”
江衡没急着问。他先把白天看账看到的东西,捡能说的,用人的话,说了一遍。“你账上有一笔‘陪,缺’。一千零九十五笔。你娘那边的账,她看不到,可她听得到。你娘从来没跟你要过。要账的话,一句没有。应收那一栏,是空的。”
赵根生听完,很久没说话。
“讨债的账有利息。”江衡说,“不讨的账,利息在心里滚。滚满了,就从碗筷里漫出来。”
“俺知道。”赵根生忽然说,“那声音,俺姐跟我说过。她不信邪,她说是耗子。”
他咧了咧嘴,想笑,没笑成。
“俺娘不是怕。”他说,“俺娘是舍不得撵。”
江衡从怀里,取出那张据纸,和那支秃笔,摆在便利店的桌上。赵根生看着那张纸,没伸手。
“这不是鬼画符。”江衡说,“这是给人立的据。给人立据,有一样规矩,话得你自己说。我一个字也替不了。”
“立啥?”
“你自己那句。”
赵根生的喉结动了动。
三年前,腊月二十六,夜里十一点。上海到苏州的一单,新郎喝断了片,他一路扶着送回家,回来的路上,手机没了电。等他在服务区充上电,开机,七个未接来电。最后一条是姐姐的语音,六十秒。前十秒是哭,后五十秒,一个字也没有。
“那五十秒,”他说,“俺听了三年。”
他没有赶上他爹最后一面。他到家的时候,头七都过了。娘拉着他的手,就问了一句话:路上冷不冷。他没敢说手机没电。他怕娘知道,他在最后一夜,挣的是两百块钱车费。灵位前,他跟娘说过一句话。就一句:“娘,过阵子,我就回来。”
“过阵子。”江衡轻轻地说,“过阵子是多久?”
赵根生低着头。便利店的灯白花花的,照着他棉服肩膀上磨出的两块亮。
“三年了。”他说。
江衡把据纸往前推了半寸。
“这句话,还作数吗?”
赵根生看着那张纸。看了很久很久。然后他抬起手,在手背上抹了一把,像抹一把汗,手背上没有汗。
“作数。”
江衡提笔。据纸上一行一行落下去:赵根生,自愿立据:常回家。旧诺为凭,逢节一结。立据人:赵根生。作保:平准司见习记账人,江衡。写完,他把笔递过去。
赵根生接笔,手抖得厉害。自己的名字,三个字,签了三遍。头一遍,“根”字最后一笔拖出老长;第二遍,笔尖把纸划破了。第三遍,签直了。
江衡把纸抚平,右手覆上去。“衡”字,落。
印落下去的那一霎,什么都没有发生。便利店的灯没有闪,风没有起,谁也没有晃。自动门“叮咚”一声,有人推门出来买烟;路口的灯翻了个绿;一辆洒水车放着《兰花草》,慢慢悠悠开了过去。世界如常,好像什么都没听见。又好像,什么都听见了。
赵根生兜里,手机响了。他掏出来,看了一眼屏幕,整个人僵住了。来电显示上,一个字:娘。
三年了。他跑车的时候,娘从来不打电话。代驾夜里骑车,她怕他分神。她只会发,发一段十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