偌大的快班班房,此时仅赵敏一人独坐。

    其他捕快都被派出去调查绑匪的线索了。

    但她心里清楚得很,他们根本查不出什么来。

    以他的谨慎,就算她亲自出马,恐怕也很难查到有用的线索。

    何况她也没想真的将其抓捕归案。

    昨夜相遇的一幕幕,她在心里已经回想了无数遍。

    从十里亭初见,再到小河边树林的生死与共。

    若没有他及时出手,她恐怕早就成了一具丑陋干尸。

    赵敏神色复杂。

    她不是是非不分之人。

    她清楚那个家伙真的只是图财,并不是什么大奸大恶之人,王骁的死只是意外。

    她也从未想过要栽赃嫁祸他人。

    更不是那种没有勇气承担杀人后果的人。

    可斩妖司不让她说出真相,理由冠冕堂皇却很现实。

    一旦城内出现妖患,必将引起百姓恐慌、人人自危。

    届时物价飞涨、盗匪猖獗、乱象丛生。

    这些因为妖乱而引发的一连串连锁反应,根本就不是一两个人就能控制得住的。

    在大局面前,即便是她身为武夫,也依然渺小如尘埃。

    她没法拒绝,也没资格拒绝。

    她虽然拿到了古赵家核心族人的身份令牌,得到了自由出入祖宅的权限,但也依然改变不了旁系族人的出身。

    说白了,她只是为古赵家办事的工具,根本没有底气仗着一块身份令牌而肆意妄为。

    于是一步错,步步错。

    说了一个谎言,就需要无数个谎言去圆。

    她苦想了一夜,最后也只想到了这么一个找替罪羊的计划。

    牺牲一个无足轻重的小人物,来保全一切。

    ……

    另一边,陆旭虽然心里有些嘀咕,但却没真的当回事。

    有人免费教他练刀,白得的好处,干嘛不拿?

    离开快班班房之后,他便径直去了刑房保养刀具。

    刑房有专门的差役保养刑具,但陆家人总是习惯自己动手。

    鬼头刀不需要常磨,磨多了刀身会变薄,砍头会“拖泥带水”。

    一般三日一磨,只磨刃口三分,用阴干三年的青石,边磨边淋桐油,磨出的浆不能留,要立刻用清水冲净。

    磨刀材料都是县衙提供的,算是一桩独属于刽子手的福利。

    磨完不试刃,只对着烛火看。

    刃口一线青白,无缺口即可。

    行内叫“养锋”。

    刀入鞘前,刃口再涂一层猪油,用来防锈。

    鞘是特制的,内衬桦树皮,吸潮防霉。

    刀柄缠的麻布若沾了血,要换新,不能洗,洗过就有旧气,握不牢。

    保养完鬼头刀,时间也差不多了,该去牢房验囚了。

    来到牢房,刑房文书等人还没到,陆旭在熟悉的位置找到了牢头赵金水。

    老头翘着二郎腿,手里拿着烟杆,正斜着眼睛看他。

    “赵伯!”陆旭露齿一笑,快步走了过去。

    赵金水没好气地瞅了陆旭一眼,随即别过脸去。

    陆旭这一笑,他就猜到这小子八成又在打他主意了。

    从前陆旭没当上刽子手的时候,十天半个月都见不上一次。

    现在几乎是天天见,着实让赵金水有些不太适应。

    “赵伯!”陆旭又喊了一声,上前给赵金水按起了肩膀,殷勤得很。

    赵金水哼了一声。

    “别!我是真没有白得的法子给你了。”

    “您另请高明吧!”

    很显然,老头以为陆旭是在胡叶巷37号吃了瘪,想从他口中问出另外的血泉凝聚法门路。

    哼,血泉凝聚法要是真那么容易弄到手,哪还轮得到他陆旭啊?

    陆旭不以为意地笑了笑。

    “赵伯!您误会我了。”

    “我这次想问您的,是磨皮法的事。”

    赵金水猛地转过身来,一脸诧异地看着陆旭。

    “难道你真拿到血泉凝聚法了?”

    陆旭一脸后怕地摇了摇头。

    “那娘们太凶了,我还没开口,就差点一刀给我劈了。”

    听到这话,赵金水身子松弛下来。

    这才合理嘛!

    他哼了一声,随即问道:“那你问磨皮法做什么?”

    陆旭随意道:“就纯好奇呗。”

    老头“吧嗒”一声抽了口烟,缓缓说道:“血泉凝聚法你都没本事弄到手,磨皮法就更别想了,那是朝廷严禁在民间流传的内炼之法。”

    陆旭不解:“为什么?”

    赵金水道:“告诉你也无妨。”

    “你可知为何朝廷严禁私造铠甲,却不禁刀?”

    陆旭是穿越来的,自然知道一些缘由。

    但他还是摇头故作不知,将显摆卖弄的机会留给了赵金水。

    见陆旭摇头,赵金水脸上果然露出了得意之色。

    “因为甲是以少胜多的关键,若是打起仗来,一百个穿甲的兵能碾压三百个无甲的。”

    “铠甲让士兵从‘一击必杀’变成‘数击方倒’,是正规军对乌合之众最大的优势。”

    “民间若私藏铠甲,等于随时能拉起一支战斗力倍增的私兵,威胁倍增。”

    “而刀却做不到。”

    “你拿刀,官兵穿甲,即便你战力超过官兵,但只要你破不开对方的防御,最后死的也只会是你。”

    陆旭继续装糖。

    “那这跟朝廷严禁流传磨皮法有什么关系?”

    赵金水狠狠瞪了陆旭一眼,一脸嫌弃。

    “这不一个道理吗?”

    “血泉凝聚法还好说,就算侥幸成了武夫,最多也就是战力猛一些,防御还是薄弱的。”

    “朝廷想要镇压,甚至不需要出动武夫,几十个穿甲的凡人官兵即可。”

    “但若是任由磨皮法流传于世,那就是真正的灾难了。”

    “一个磨皮境武夫,打杀三个未磨皮的武夫,都是随随便便的事。”

    “他们若是造起反来,镇压成本得多大?”

    陆旭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随即又有些不甘心地问:“那普通人就没有学到磨皮法的可能了吗?”

    赵金水摇了摇头,道:“如果是正规途径,除了加入三司,别无可能。”

    陆旭眼睛一亮。

    “那不正规的途径是什么?”

    赵金水狠狠瞪了陆旭一眼:“那就是反贼!怎么,你要造反啊?”

    陆旭当即讪笑道:“怎么可能?我就是随口一问。”

    可下一秒,陆旭忽然想到了什么,猛地一拍大腿。

    “不对啊赵伯。”

    “我前天斩的那个武远山,他不就是铜皮武夫吗?他的磨皮法怎么来的?”

    赵金水冷笑一声,语气里满是不屑。

    “那是外炼的横炼法,撑死了铜皮,而且非常伤身体,跟内炼磨皮法差得远了!”

    “哦。”

    这时,刑房书吏走进了牢房。

    见来了外人,陆旭没再继续之前的话题,转而小声问道。

    “赵伯,我今天要斩的陈氏三兄弟,他们犯了什么罪?”

    赵金水抽了口烟,幽幽道:“通妖卖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