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掌大的, 红的，鲤鱼。
看起来除了背上一条金线，和飞星经常能看到的观赏鱼差不多。鱼眼睛甚至失去了高光，嘴巴一张一合, 呆滞地吐着泡泡。
要不是亲眼看到它从金池里出来, 还以为是从哪个鱼缸刚捞出来的呢！
钟甜愁眉苦脸。
连财神符箓都救不了她的倒霉了吗？？？
“真是鱼？诶哟活蹦乱跳的！”
“我还是第一次看到活鱼呢, 感觉比投影长得好看！”
“多稀罕啊，财神盲盒里能开出自然食物, 鱼也是啊！不知道这条鱼好不好吃，吸溜！”
“一条鱼凭啥出金光？之前的金都是符箓、神像这种吧！虽说这道光弱了点、没有卷轴、也没别的特别的，但那也是出金了啊！”
“这个小姐姐在铜池，非酋得闻者伤心见者落泪。难道是倒霉到财神符箓给的金, 都变成下下档的假金了？”
“说不定格外好吃呢？我看是食材没跑了, 要是神明给的神奇力量, 怎么没有卷轴一起出现？”
“卖吗卖吗？八百万, 我现在就联系金稻餐厅！”
被一发出金的光芒吸引过来的目光，看清是一条鱼之后，都失望地摇摇头。
只有老餮对小鲤鱼很感兴趣，找到钟甜报价。
不知是不是钟甜的错觉, 其他人讨论吃的时候, 小鲤鱼呆滞的眼睛似乎动了动。
守在附近的引导员快步走来, “您好，这是财神盲盒第一次出现活物, 您考虑售卖吗？如果暂时不考虑, 我们也可以帮您测试一下这条……呃，鲤鱼的状态，方便您更好地饲养。”
钟甜一怔, 没想到看起来平平无奇的鲤鱼，会被官方的人这么关注。
她不假思索地点点头，“好啊。”
官方对财神盲盒肯定更了解，测试出有用皆大欢喜，没用，卖给官方也是个不错选择。
钟甜匆匆和舒家母女告别，跟上引导员，绕开大部队，走到财神庙毗邻的院墙处，穿过一道隐蔽的小门。
墙另一端，灯光柔和，沙发和仿生机器人散布在仿佛一望无际森林的大厅内，投影的水流在其中缓缓移动，将大厅巧妙分割成许多片小区域。
不远处，隐约传来控制不住的发泄倾诉声。
钟甜恍然，这里就是为财神庙准备的休息区了。
有些人抽奖前压力很大不敢抽，有些人拜完财神倾诉中控制不住情绪，也有人抽盲盒上头却一无所获……
在财神庙发泄未免冒犯神明，挪到旁边，倒是既不影响神明，也不影响现场其他人。空心病患病率太高，没严重发病时。有时候其实只是需要一点安慰。
——等等，她不会也被当做心态可能失衡崩溃的对象了吧？
钟甜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看到自己落座的区域外，有人匆匆走来。
“你好，我是特别行动组分析员，冯扬。我们主要负责盲盒信息的收集整理、力量分析、古文化溯源，以及吸纳受神明青睐的成员，为联邦贡献力量。”
几人神色冷峻，一看就是出自军方。
为首的年轻女孩文气一些，一边打开手提箱展示便携仪器，一边笑道，“你愿意把抽取的盲盒物品交给我们测试吗？这是抽取的第一个活物，信息非常有价值！”
“好，但说不定真的只是食材……诶等等，我忘了给它水！”钟甜刚应声，猛然反应过来自己忘了什么。
抽出鲤鱼太失落，又被引着来做测试，路上小鱼毫无动静，她都没想起来，鱼是离不开水的！
钟甜连忙打开路上引导员给她的小盒子，盒子里没水，小鱼也没缺氧扑腾，只是蔫答答躺在盒子底，仿佛生无可恋。
冯扬一笑，“看来它是有点特殊。”
钟甜升起的期待，在看到小鲤鱼的一个个数据后，像泡泡一样啪地碎了。
分析员做的多方引导测试，都没引导出小鲤鱼有什么能力。
毫无攻击性，对异兽晶核、播放的异兽图像、异兽攻击过的金属残渣都没有反应，对空心病也一样，提到什么都一动不动，好像毫无智慧。
在气压重力有变化的很多聚集区里，它甚至需要单独防护服保障生存。
除了能直接生存在空气里、牙齿和鳞片比普通鲤鱼稍稍硬一点、颜色更漂亮一点……
可以说，它就是现存的观赏鲤鱼。
“……只是条小鲤鱼，它算金卡，可能是我太倒霉弄错了。”钟甜沮丧道。
完了，现在想卖也只能卖给吃货了。
冯扬摇头，“不，我们认为它确实比其他鲤鱼更聪明些。”
“引导员观察到，它最初对‘吃’有反应，刚开始进行测试时，它虽然并不配合，但和普通鲤鱼的不配合完全不同。它似乎只是……”冯扬顿了一下，“有些抑郁？”
钟甜：……
她不会是被一条鱼嫌弃了吧？
“你们还收购吗？”钟甜问。
冯扬点头，“收。不过考虑到作为抽出它的人，你们彼此可能有特殊联系，你考虑再做一次测试吗？
“我们最近也要去第六战区，测试一种符箓在实战中的效果。只要你计划去的是有异兽残留区域，我们可以一起去。飞船船票免费，测试结束后，如果有剩余时间，我们可以帮忙。
“当然，你不隶属于特别行动组，抵达遗迹后的行动，我们不干涉，只要你在鲤鱼测试期间陪同就可以了。”
钟甜眼睛亮了。
路费全免她倒不在意，但可以和军方的人一起去第六战区，安全性大大增加！她也不用慢慢找合适的佣兵了。
为此，当小鲤鱼的运输入架子就当了！
“是一座小行星碎片。F64区，西部三街道。”钟甜飞快报出目的地。
“唔，档案里这是一座较大港口，在优先清理目标里……找到了，有异兽存在！”
冯扬伸出手，“那么，合作愉快。你最快什么时候有时间？”
钟甜：“明……不，今天！我随时可以出发！”
“那我们一小时后，一起上飞船，抵达应该是下午一点，正好今天直接做测试。晚上休息前抽个空陪你去看看。”
冯扬叮嘱道，“没准备的话，可以去佣兵委托中心那边，租套探险套装，就是电磁武器、防护服和外骨骼。行动组的不能外借，这个没法报销。”
钟甜一口应下，“冯姐肯带我一起，我已经很感激了。我现在就去买！”
在第七战区义务服务期间，为了自身安全，她早就买了一份探险三件套备用。
只不过电磁武器入港会强制上锁，在聚集区，充其量做一个防身器。现在，可算要发挥它们的真正效果了。
钟甜腾地站起来，刚要走，被冯扬拉住，交给她一个手提袋似的小鱼缸。
“小鲤鱼虽然可以在空气中呼吸，但明显更喜欢水生环境，拜托你路上照顾它了。”
运输架子的运输装备+1
钟甜提着鱼快步走出休息区，出门一转弯，嘈杂的声音扑面而来。
“F77空间站遗迹有没有人一起拼船的？”
“成熟团队招佣兵，要有武器考核证或退役证明，有佣兵经验的优先，第六战区发船只等一天！”
“有没有团队愿意接今天的1021任务？很简单的，求求大家了，我爸妈都死在第六战区了，路过给我老家拍张照片留个念想。”
“急招向导，最好是前第六战区居民！想回家找遗物的人自己去雇佣队伍！”
“有抽到药王、妈祖、财神任意符箓的吗？我掏钱，求一起出发！路上哪怕没用符箓，保个安全安心就行！”
财神庙外不远，是金稻港的佣兵委托中心。
往常佣兵们各有自己的渠道，很少现场招人。但这几天，招队员的、蹲雇佣队伍的、初次来发布任务迫不及待见人就问接不接的……委托中心门里门外，热闹得像大甩卖商场。
钟甜怔怔看着他们，仿佛看到了自己的影子。
她十三岁被飞星来的人强行带走，再也没见到妈妈。
在钟家“亲戚”们的冷嘲热讽里，拼凑父母的过去：星网上一搜一大把的老套故事《飞星少爷爱上我》。
故事的开始总是少爷因联邦义务服务前来边境，和边境少女步入爱河。只是，结局是妈妈和她被抛弃在第六战区，直到钟家基因改造优良的孩子们陆续意外死去，想起她，抢走了她。
钟甜想方设法重新联系上了妈妈，约定好，要在金稻港见面。但钟甜还在服役的路上，就听到了第六战区部分沦陷的噩耗。
钟甜只有母亲的一张照片，小时候的记忆、重新联系上的记忆，随着母亲被吞噬，仿佛从脑子里褪色模糊，拼命回忆才能想起一点。
空心病让她对边境没那么恐惧，但也剥夺了她不多的珍贵记忆。两年义务服务期，她不愿意离开边境，却也没法从黑暗里把吞掉的部分拉回来。
直到……财神出现了。
就钟甜驻足的几秒，寻人寻物任务就又刷新出十几条。
【F19遗迹寻人】
【我哥哥在F43小行星碎片区域服役，寻找地面接战残留，拜托了什么信息都可以的！我好不容易想起来，不想再忘记了！】
【F70废弃飞船聚集区，请帮我拍一张照！】
……
和被吞噬太久的其他区域不同，曾来自第六战区的人大多还活着，区域资料还新，记忆也没完全丧失。第六战区区域重归联邦，像水入热锅，一下子沸腾起来。
就像钟甜，她以为再也看不到的和妈妈的家，终于有机会回去了。
“祝大家好运。”钟甜对他们，也对自己说。
虽然抽盲盒好像没有抽到想要的符箓，但不知道为什么，从财神庙出来到现在，一直都很顺利。
这就是霉运用完了，苦尽甘来吗！
钟甜简单收拾了行李，到约定地点，一进飞船，就看到两个熟人。
“舒阿姨，小满，我们又见面了！你们是在特别行动组工作？”
舒乔开了个玩笑，“小小是。我是小小买一送一的添头。”
舒小满无奈地看她一眼，解释道，“我本就是在役受伤后回星港养病，现在恢复了，也该回前线了。正好妈妈也想捡起老本行，回第六战区淘金，特别行动组有任务，我就和她一起来一趟。”
舒乔温柔地看着女儿，像看什么易碎的宝贝，“其实我一个人应付得来。你刚复健完，该妈妈养你，多休息休息。”
很多她认识的病人，没能等到财神就已经不在了。要不是求来了财神给予机会……她的小小，她就再也见不到了。
“做特别行动组的任务不难，也是复健休息，我也想多陪陪妈妈嘛。”舒小满笑起来。
钟甜羡慕不已。
……没事，她也要回家了。
钟甜好奇问：“是去做什么测试啊？符箓不是都有卷轴解释吗？”
又不是小鲤鱼这个坑货！
舒小满确实知道，“是公布出的三张新型符箓之一。财神过去给予的生机，都比较有针对性。财神庙固定下来后，出现的新符箓和神明，只能判断大致方向，具体效果需要进一步测试记录。免得力量用不到对的地方，没法发挥最大效果。”
路上有熟人，时间就过得飞快。
舷窗外同行的飞船尾焰流光越来越少，钟甜一眼就看到，远处黑暗前，宛如城墙般耸立的铁壁巨舰。
巨舰前是后退了许多但依然浓稠的黑暗，巨舰后，是一个个星罗棋布的聚集区轮廓，星星点点亮起微弱光芒。
“F64区到了。准备下船。”冯扬招呼所有人。
钟甜急切地在太空中寻找熟悉的路线和轮廓，却久久没看到。
“经历过异兽吞噬，收复战又有舰队开路，整个第六战区空间位置和地理环境都有变化。”
舒乔好像知道她在看什么，“刚回归的区域都还残留着小股异兽，地面还没开始重建，只有空中信号和留守警戒队伍，可以当做不成熟的边境遗迹。做好准备，F64区，不一定在你印象里的位置，也不一定能找到你想去的地方。”
钟甜压着失落，应了一声，跟着队伍的下船指令，依次校对通讯、检查身上的装备。
飞船缓缓悬停，和悬在区域附近巡逻的战舰交换信号，得到许可后，舱门打开，众人换乘飞梭下船。
地面越来越近，迫不及待往外看的钟甜愣住了。
目之所及，是无数残破不堪垮塌的钢筋水泥，依稀能辨认出曾经高楼大厦的痕迹。
高楼有的已经完全变成废墟瓦砾，有的歪歪斜指天空，谁也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彻底倒下。
坠毁的飞梭只剩下锈蚀残骸，偶尔里面还能看到几具惨白骨架，像是某种动物。
水泥地面龟裂坑洼，破碎蒙尘的玻璃窗里，跟人差不多大的虫型异兽爬进爬出。
曾经人类存在的痕迹，都在被吞噬消失。
连墙面曾经刷的漆和装饰，街道本该有的路牌，都只剩下一块块坑洞。
这是文明的尽头。
目之所及，除了异兽，只有死寂的废墟。
哪怕特别行动组核对信息，判断出曾经的街区就在这里，钟甜也根本没法从记忆里的街道找到一点相似之处。
钟甜喉咙发紧，“这就是……沦陷过的区域？怎么会这样，和打过拉锯战的区域不一样。”
其他人反而平静得多，舒乔抚了抚她的背脊，“异兽出没的遗迹就是这样的，第六战区刚回来，情况更糟点，不过也还好。你服的不是兵役吧，义务服务在大部分聚集区里完成，第一次见到遗迹，恶心难受都很正常，下去之前先去吐一下，免得等会吐防护服里不好收拾。”
冯扬看了眼惨白的骨骼，不由得叹气，“人类在异兽嘴里连骨头渣滓都剩不下，动植物还好点，最后才会被啃。记录里说F64适合部分动物生存，看来确实是这样。这不知道是谁没来得及带走的家畜，辛辛苦苦养这么大，哪个农学项目论文又倒霉报废了。”
舒小满校准了信号，“报告，无人机探测显示周围约三十只翅虫异兽，小股群居，是一公里内存在异兽但数量适中区域，火力可覆盖。最近一处人类活动区域，直线距离约2k干扰测试可能性低。”
屏幕上信号不太稳定，噪点雪花不断跳跃，显示出模糊的几个人影。
都穿着防护服，机械狗无人机随行，每人至少有一把主火力带在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