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凌霄去了工坊。他没有带翠芽虫，让它留在宿舍里休息。临走的时候翠芽虫趴在枕头上，尾巴搭在枕头边缘，看着他穿好外套、拿起钥匙、走到门口。凌霄在门口回头看了它一眼，它正看着他，目光平静，琥珀色的眼睛里映着窗外的光。
“一会儿就回来。”
翠芽虫的尾巴在枕头边缘拍了一下，拍下去的时候枕头表面凹下去一点又弹起来。凌霄带上门走了出去。门关上的瞬间，走廊里安静了一瞬，然后他的脚步声沿着走廊渐渐远去了。
工坊的门锁着。他掏出钥匙，钥匙插进第一道锁孔的时候发出一声清脆的金属碰撞声，向右转了一圈，锁舌弹开。第二道锁的钥匙孔在下面一些，他弯了一下腰插进去，向左转了半圈，听到一声咔嗒的分离声。推开门走进去，排风扇照常在头顶嗡嗡地转动着，扇叶每转一圈都会在空气中留下一阵气流拂过皮肤的感觉。空气里那股机油和金属粉末混合的气味和每次来的时候一样——入口处淡一些，更多的是外面空气的味道，越往里面走气味越浓，到工作台附近的时候那股混合气味已经很明显了。
凌霄没有在工作台前停留，直接走到工坊角落那台灵力检测仪前面站定。检测仪的外壳是灰白色的，正面是一块不大不小的显示屏，侧面有一个启动按钮，按钮周围的塑料面板因为频繁使用已经磨出了一圈光泽。他伸手按了一下侧面的启动按钮，指尖压下去的时候能感觉到按钮下面的弹簧微微震动了一下。
仪器发出低沉的嗡鸣声，声音从机身内部传出来，带着一种机械运转时特有的共振感。屏幕上亮起了几行基础参数——当前室温二十三度、机器自检状态进行中、校准参考值在正常范围。显示屏右上角的一个指示灯开始闪烁，从黄色变成绿色，最后在绿色上稳定下来，不再跳动了。
凌霄等它自检完毕，显示屏右上角的指示灯变成稳定的绿色之后，从口袋里把那半片被撕开的变异月华草拿了出来。
另一半昨天已经给翠芽虫吃了。凌霄当时是从中间沿着中脉撕开的，一半喂了，另一半留着做检测用。他把这半片叶子放在手心里看了一下——边缘的断口处有些细微的碎末，是昨天撕开的时候中脉被拉断留下的，有一些细小的纤维从断口处伸出来。除此之外叶片的状态和从旧货市场刚买回来的时候差不多，颜色没有变化，干燥程度也没有变化，纹路清晰可见。
他把叶子小心地平放在检测仪的载物台上。载物台是金属的，表面有一层黑色的防滑涂层，手掌放上去能感觉到凉意透过叶片传到手指上。凌霄用食指轻轻展平了叶片边缘卷曲的地方，把叶片的位置调整到载物台的正中央，然后关上透明的舱门。舱门合上的时候发出一声密封胶圈被压紧的声响。
他按下了分析键。载物台内部亮起了一束白光，从上方均匀地照射在叶片表面。凌霄透过透明的舱门能看到叶片在白色光线的照射下呈现出半透明的质感，叶脉的暗金色纹路在这束光的照射下比平时更加清晰。仪器开始运转，发出轻微的震动声，那种震动通过台面传到凌霄撑着台面的手掌上。屏幕上的参数一行一行地跳出来，大部分是凌霄看不懂的技术参数，只有少数几个数值他认识。
凌霄双手撑在检测仪两侧的台面上，手肘微微弯曲，弯腰凑近了看屏幕上的数据更新。他的目光追着每一行新跳出来的数据，从顶部到底部，再从底部回到顶部。
大约过了两分钟，检测结果出来了。屏幕上跳出一个新的界面，分成几个区块，左上角是灵力浓度，右上角是成分分析，下面是详细的数据列表。凌霄的目光在屏幕上快速扫了一遍，从上到下，从左到右。
变异月华草的灵力浓度比普通月华草高了大约四倍。普通的月华草灵力浓度值在标准单位的十二到十五之间——凌霄之前查过资料，这是月华草这个品类的正常范围。变异月华草的数据直接跳到了六十出头。他把那个数字确认了两遍，确认不是仪器误差造成的波动。六十出头，是普通月华草的四倍。
叶绿素含量和普通月华草差不多，浮动范围在正常区间内，没有什么异常。但数据表上多出了一项常规月华草检测中不会出现的指标——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个凌霄不认识的分子式，一串字母和数字的组合，字母的大小写和数字的下标排列成一个他以前没有在任何材料相关的资料里见过的形态。旁边的系统备注写着：灵力结合态有机酸，可能存在灵力催化活性。
“灵力结合态有机酸。”凌霄把这个名词轻声念了一遍，声音不大，在工坊的空间里很快就消散了。他把这几个字在脑子里又默念了两遍，确认记牢了。
他把检测结果从屏幕上翻拍了一张照片存到手机里。手机相机的快门声在安静的工坊里响了一下。然后把变异月华草从载物台上取下来，用指腹轻轻拂掉叶片表面可能沾上的灰尘，放回袋子里。接着他从另一个口袋里拿出自己精炼的月华草——一片大小差不多的，在窗台上放了两天已经干透了——也放进去测了一下作为对比。
又是两分钟的检测时间。凌霄在等待的过程中没有离开仪器前，仍然撑着台面站着，目光在屏幕上和数据表之间来回移动。
结果很清晰：精炼月华草的灵力浓度比普通月华草高三倍左右——数据跳到了四十五左右，比变异月华草的六十低了一些但比普通月华草高了一大截。不过精炼月华草有一个变异月华草没有的特点——它的灵力分布非常均匀，从叶柄到叶尖、从正面到背面，传感器读取到的灵力浓度数值几乎没有明显的波动，差距不超过百分之三。变异月华草的灵力分布则集中在中脉和侧脉区域——叶脉位置的读数接近七十，叶片边缘和叶肉部分只有三十多不到四十，同一个叶片上不同位置的读数差异很大。
凌霄把两份月华草从检测仪里取出来分别收好，变异月华草放回小袋子里，精炼月华草放回另一个袋子。他在工坊中间站了一会儿，没有立刻离开。看着仪器屏幕上那个已经结束的检测界面，数据表格停留在屏幕上没有自动清除，慢慢暗下去变成了待机状态的灰屏。
灵力结合态有机酸——他在那本灰色封面的书里读到过一个类似的概念。书中有一个鸟类灵兽的变异案例里提到过，那只灵兽在变异后期体内产生了一种特殊的灵力化合物，记录者称之为灵力催化物，认为这种化合物对后续的进化过程有催化作用。可惜那个记录没有写到结局，在关键信息出现之前就断了。
凌霄把手机拿出来翻了翻刚才拍的那张检测结果照片，把那个分子式放大看了看，又缩小看了全貌，然后锁屏把手机放回了口袋里。
他关掉仪器，按了一下电源键，屏幕彻底暗了下去。把工坊的灯灭了，灯管在熄灭前闪了一下。锁好门走出来。站到门外的时候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下午三点二十分。阳光从西边的天空斜照过来，光线变成了暖黄色。凌霄站在工坊门口把外套拉链拉好，拉链头拉到最上面，领口贴住了下巴。然后朝宿舍的方向走去。他走得不快，步子不紧不慢的，边走边在脑子里把灵力结合态有机酸这个发现从头到尾理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