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要记住, 我们是建筑师,不是居委会,不能依着他们的诉求改方案。”Mia在电话里这样说道。
居民们有思旧情怀, 不愿做大的改动,可事务所无法快速核实居民诉求的真实性, 原本的设计方案经过多重审核, 更改的话流程繁琐, 成本高, 且效果难以保障,甚至会影响后续奖项申报和品牌落地。
“我知道。”
这也是Mia选择让她来的原因。
林颂驻场的工作内容主要围绕着现场核验复测,通话结束后她核对完管线,抬腕看了眼时间, 通知随行同事下班。
走出施工区域,林颂换下安全帽和反光背心, 掏出手机打车。
招待所离工地有些远,打车能节省很多时间。
“林颂姐,”徐文屿给她递了瓶矿泉水, “Mia的意思是让我们速战速决?”
“嗯。”
“但这工作量也太大了, 至少得一两个月。也不知道正月前能不能解决完, ”徐文屿唉声叹气, 低头翻看朋友圈,全是京北的大雪照, “偏偏还挑了个这么偏的地儿。”
离凌港市中心40多么里, 平时吃饭只能去工地旁的便民餐馆,实在让他有些吃不消。
啪哒。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徐文屿分心和林颂说话,不小心撞翻了阿婆的菜篓, 一边道歉一边帮着捡拾蔬果。
林颂也蹲下身帮忙一起捡。
“没事不打紧,”张阿婆摆了摆手,从篮里掏出她蒸的南瓜糕,分给他俩,“小林小徐,你们才下班呐?吃点南瓜糕垫垫。”
徐文屿忙不迭地道谢接过,主动攀谈起来。他这性格跟谁都聊得来,一打开话匣子嘴就止不住。
此时远处狭窄的巷口驶来一辆灰色比亚迪,林颂出声提醒,“文屿,车来了。”
...
上了车,徐文屿感慨,“林颂姐,你知道吗?我们刚刚旁边那棵树,是张阿婆她老伴儿三十年前亲手栽的。”
城郊的娱乐场所不多,徐文屿平常下班早就爱到处转,几次撞见张阿婆对着树干说话,擦拭树皮,冬天天黑得早,乍一看还挺瘆人的。
他起初不太明白张阿婆为什么天天待在这棵树底下,了解过后才知道这是人家的念想。
“还有那花圃,老人家年纪大了,没事就爱种种小葱种种月季,咱给人全改了怪残忍的。”
林颂最近在控制用药,注意力和思考能力正在慢慢恢复,同时也伴随着一些小状况——心慌失眠。
她抱着手臂轻靠椅背,阖眼提醒,“文屿,我们的任务只有核验。”
了解舆情、更改方案不在他们的工作范畴内,这些应该是公司要做的决定。
-
12月31日。
因为是外派驻地,项目赶时间,林颂的假期被缩减为一周一休。今天连着元旦,正好凑成双休。
在室内待久了有些憋闷,林颂吃完中饭后走出招待所,沿着周边街区散步,观察居民动线,时不时掏出随身本记录。
这一块的居民大多数都在附近工厂上班,早出晚归,家里的电动车无处停放,筑衡的设计大面积绿化,缺少了非机动车停放区。
退休的李大爷爱下棋,却不爱去棋房,因为嫌憋闷。或许可以沿建筑外墙搭建半开放式连廊,预留棋牌台面,廊顶防雨,满足规范又符合他们的习惯。
……
林颂不想过多干预公司的决策,但如果有机会能做得更好,那为什么不尝试一下呢。
她对凌港的印象只停留在常待的那几个地方,城郊倒是不怎么熟悉,按理来说,平和缓慢的节奏不太能跟凌港挂上钩。
回想起张阿婆递南瓜糕时指尖粗糙的质感,林颂垂眸,脑中突然浮现回国前,教授发来的邮件:
“Chloe,你所需要的其实是两样东西,一是时间,二是能让你安静下来。学校能给你一部分,但如果你觉得实践能给你更多,我会支持你。”
“不管你去了哪里,记得回来找我聊聊。我希望你不要为了‘完美’而去忽略了设计的本身,也希望你走得更稳,而不是走得更快。”
“希望有一天,我能听到你的好消息。”
林颂这些年给自己留了很多的时间独处。
大一休学的那大半年里,她去到了很多地方。爬山、攀岩、徒步,她曾想,或许累到极致就不会想那么多了。
从土耳其的夕阳热气球,到冰岛的极光,火山喷发,再到爱尔兰的莫赫悬崖,感受大西洋的风拂面而来。
去了很多地方,体验了很多人文风俗,结交了很多不同语言的朋友,听他们诉说着各不相同的经历。
这些经历,与她读过的书,看过的风景,叠加在一起,将她的记忆堆叠成无法忽视的厚度。
最后,她去了坦桑尼亚,站在辽阔的非洲大草原里看动物迁徙。
当她站在空旷的原野中,感知着生命力的澎湃与流动,那一刻才真真切切地感受到自己在活着。
人在大自然中始终是渺小的,当她身处在那个环境中,亲眼见证那些广阔无垠后,很多困扰已久的问题就显得有些微不足道了。
世界如此辽阔。
手机振动了很多次,林颂抬起手机,逐条回复完后抬头发现巷口临时停靠的车辆。
-
书店。
林颂递过厚厚的一沓资料,忍不住提醒,“其实找代送就可以了。”
来回跑这么一趟挺麻烦的。
“天天待在工作室,早就想来城郊这边走走。”
许泽赢接过资料,微笑回答。
他现在就职于凌港老城文史研究工作室,主要负责凌港老弄堂、历史街区的文史资料整理,及风貌建档、人文调研。
筑衡改造的这片老街区现在正是他负责,最近需要建筑的专业视角补充空间格局,以此放进官方存档的资料里。
在这方面林颂是不二之选。她一向稳当,这次也的确不负所托,补充得很仔细。
“你这算是帮了我大忙,”许泽赢将资料收纳进公文包,顺势提议,“今晚一起吃个饭?”
林颂抬腕看了眼时间,婉言拒绝,“不用了,晚上我约了人。”
约了人。
跨年还能约什么人。
许泽赢敛了敛笑意,拦住她,态度很坚持,“我开车送你。”
林颂略感不适,但仍保持着体面,“谢谢,不过真不用了。”
话音刚落,她也转身打算朝门外走去。
“林颂,”许泽赢语气稍缓,开门见山,“我现在的工作稳定,且家庭情况你也稍微有所了解。”
他们工作的城市不同,专业也不一致,今天分别后未来恐怕很难有机会再见面,他不想放弃。
“我知道你现在无心考虑事业之外的事情,但我真的不想放弃,也希望你能明白我的心意,”许泽赢的语气很真挚,“我想跟你进一步的发展,希望未来你能考虑考虑我,好吗?”
林颂在他开口的那一瞬间就察觉到了不对劲,她没有犹豫,“我们不合适。”
“那谁和你合适?”许泽赢笑意不打眼底,“周起然吗?你喜欢他?”
“林颂,我一直在想,如果是我们认识得更早,会不会是不一样的结果。”
我只是来得晚了些。
“这跟时间没有关系,”林颂很认真,“我们看事情的角度和想法都不一样,磨合起来会很累。”
“都没尝试过,怎么能就这样盖棺定论?这对我来说是不是不太公平?”
他太执着了。
林颂轻叹,“你觉得我们哪里合适呢?”
许泽赢:“你一直都跟其他女孩不太一样,能学好很多人学不好的理科,能抗住压力一直往前走,我想我们的步调是一致的。”
“许泽赢,”林颂若有所思,“如果高中时,我对你说,你一个男生,去学什么文,你会怎么想?”
许泽赢没说话,林颂自顾自的点头。
“会不太舒服吧,”她笑,“我现在也挺不舒服的。”
鼻尖萦绕着精英男通用的古龙水的味道,林颂却不可抑制地想起了另一种稍苦的冷木调。
在同样的情境下,他会说什么?
林颂垂眼,突然想起高中的事情。
高一期中考试,化学老师喊她去办公室帮忙批改试卷。
她一个人缩在办公室的角落里,身侧的立式空调呼呼吹着冷风,物理老师数落的话语也跟着落进耳朵。
“——同样都是我教的,人林颂怎么就能考这么高?你们连女孩儿都考不过,还考啥?”
听到这句话,林颂下意识感到反感。
“老范,我知道您的本意是好的,但您这样说话让人挺不舒服的。”
他难得插一次话,语调依旧懒洋洋的,像是没睡醒,“您这下意识就把她们放在一个比较弱的位置上,可要不得。现在都什么年代了,您这刻板印象得改改。”
陈竞扬附和,“就是就是,咱们班成绩好的女生也一大堆,您这不削弱她们的学习积极性吗?再说了,人林颂考得高那是因为她聪明又努力啊,我们也努力,只是稍微差了那么一丢丢,虽败由荣啊。”
陈竞扬心大得很,他即便考个倒数,那也是附中的倒数啊。
物理老师气得牙痒,“你们还训起我来了?!反了天了。”
剩下的话她没再继续听。
......
林颂收回思绪,至少和许泽赢的想法不一样。
“感情对我来说不是必需品,如果一定要有情感关系,我更倾向选择自己喜欢。”
她做任何事之前都需要反复衡量利益,唯独感情,她不想权衡利弊。
-
徐文屿回招待所换了件衣服,打算晚上去广场看看。今天跨年,广场上举办了跨年烟花秀,京北禁烟花好多年,难得能在凌港大看一场。
他甫一推开门,便看见招待所门口站着一大帅哥,帅得出众,气质和打扮看着不像城郊的人,他摸了摸后脑勺,主动上前搭话,“你找哪位?”
周起然放下手机,冷淡地抬眼,余光瞥见他的背包上印着筑衡的LOGO,开口,“我找林颂。”
“林颂姐?”徐文屿讶然道:“怕是不巧,今天我们放假,林颂姐给人送资料去了。”
坏事了,这帅哥看着来者不善,不会是情债吧,都追到城郊来了,是不是得赶快跟林颂姐通风报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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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起然背靠罗马柱,心不在焉地把玩着手里的银制拨片,思绪放远。
距离上次来凌港已经是四年前的事了,他眼睫低垂,不算什么美妙的回忆。
那天早上林颂的手机打不通,他下意识以为又要被她丢下,几乎是往日梦魇重现。
想到徐文屿介绍许泽赢,周起然薄唇轻抿,有些气闷。
虽然尊重她的选择,但还是让人好不爽。
他鲜少会感到患得患失,唯独在林颂这,时刻悬着一颗心。
时刻悬在心上,这种感觉很难受,却还是舍不得切断。
一阵脚步声响起,周起然抬眼,看见林颂朝他小跑过来。
心蓦然一松。
“不好意思啊,我来晚了,”林颂望见他时弯弯眉眼,“等很久了吧,吃晚饭了吗?”
……
林颂带周起然去了她常去的一家面馆,简单吃过晚饭,他们决定就在周遭走走。
推开面馆门,林颂感觉有东西落到脸上,冰冰凉凉的,摊手去接,晶莹的雪花落在掌心。
凌港下雪了。
凌港不常下雪,距离上次下雪,还是四五年前。
是吉兆。
林颂弯了弯唇角,“瑞雪兆丰年。”
周起然垂眸,他从来不会让她的话掉到地上,帮她拂去肩上的雪粒,接道:“嗯,瑞雪兆丰年。”
-
面馆这一块虽然也能看到烟花,但还是不及广场的观赏效果好,碰巧路过一家老旧的小卖部,林颂打算买点烟花棒。
小卖部不大,货架都挤在一坨,过道的空间很狭小,收银台前坐着一个小女孩,开了盏小台灯写作业。
“爸爸,我写完数学作业就换个台呗,我想看菲梦少女。”
跨年晚会真的很没意思。
角落里传来男人的打牌声,语气很敷衍,“你先写完再说。”
“但最后一题太难了,”小女孩嘟囔了几句,瘪了瘪嘴,余光扫过林颂和周起然,眼睛亮了瞬。
她脸蛋圆圆的,瞧着很喜气,笔尾敲了敲下巴,眼睛眨都不眨地盯着他们,好话跟不要钱似地往外冒,“哥哥姐姐,你俩真般配。”
林颂正在认真地挑选烟花棒中,没听见她的话,反倒是周起然听见了。
这小孩眼光还挺好。
他的视线从林颂的动作上移开,转头看向小女孩,明显对她的夸赞很受用。周起然微微躬身,手肘撑着展柜,对着练习册抬了抬下颌,示意小女孩拿过来,“哪道不会?我教你。”
林颂挑完烟花,走到收银台准备付款,此时小女孩也做完题,兴冲冲地朝里喊道:“爸爸爸爸,我写完了!我要看菲梦少女!!!”
周起然轻靠着展柜,整个人懒洋洋的,颇有种功成身退的自豪感。
林颂额角跳了跳,他倒是专业对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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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卖部门口。
烟花吱吱作响,燃烧完的地方变成黑色,一连放了好几根。
“回伦敦的是林知迢,我在伦敦认识的朋友,”林颂一边盯着正在燃烧的烟花棒,一边跟周起然解释,“你们那天还见过面的。”
林颂喝醉那天,林知迢接到电话特地到楼下等着,他们有过一面之缘。
“我知道啊。”
周起然若无其事地帮她调整方向,避免她被火星子溅到。
林颂看了他一眼,“哦。”
你什么都知道,那到底在不高兴些什么。
两人都没说话,默默地看着烟花燃了灭,灭了燃。
过了片刻。
又一支烟花燃尽,林颂摁下打火键,未承想风太大,火打不起来。
周起然伸出手,帮忙护住火苗。此刻就快零点,在微弱的火光下,他们看清彼此的脸。
林颂微愣,她不知想到什么,果断松开拇指,火苗灭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