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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1章 归途 想走的人是

    先生愣了一下, 一时没反应过来。

    他抬头看向殿下。殿下正坐在书桌旁,微笑着望他。

    殿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语气不紧不慢:“坐。先生可曾用饭?”

    先生摇头:“未曾。”

    “先生不吃饭, 莫非有人苛责你了?堂堂王府先生, 连晚饭都没有。”殿下的声音带着几分调侃,嘴角的弧度却没有嘲讽的意思。

    听出话里的玩笑, 先生也不慌张, 耐心道:“下官自己养生, 过午不食,于身体有益。”

    殿下没再追问, 将桌上的土豆递过去。那土豆是温热的,表皮泛着淡黄色。

    “先生尝尝这个。”

    先生接过那东西, 黄灿灿、圆滚滚的,用掌心托着,沉甸甸的。

    他翻来覆去看了两眼, 试探着咬了一口。皮有些涩,他皱了皱眉,又嚼了两下,里面的瓤软糯可口,细品还有一丝甜味。

    他停下咀嚼,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土豆, 像是在确认这东西到底是不是粮食。

    “此为何物?”他问。

    殿下很满意他的反应,毕竟自己方才也是这副模样。他靠在椅背上, 不急着回答。烛火映着他的脸, 眉眼间带着几分藏不住的得意。

    他故意卖关子:“先生何不吃完再问?”

    先生看着手里剩下的半块土豆,。既然殿下发了话,他索性不再客气, 三口两口吃完。

    咽下去之后,他忽然发现,一个土豆下肚,竟觉得腹中甚饱。这种感觉很奇怪,明明只吃了拳头大的一团东西,却像吃了一大碗米饭。

    他疑惑道:“这……这……”

    殿下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在书房里回荡,他笑够了,才说:“这就是蒋成晏带来的东西。用这个救灾,比施粥强多了。”

    先生有些懊恼自己吃得太快,没来得及细看。

    “这便是他一直在外头捣鼓的东西?”他问。

    殿下点头:“正是。先生如今也见识到它的厉害了吧。亩产千斤,月余可收。旱地里也能活。”他边说边用手指在桌上比划,“这东西要是推广开,大夏朝再也不用怕旱灾了。”

    “大功一件。”先生感叹。他靠在椅背上,眼睛盯着桌上剩下的那个土豆,像是在想什么很远的事。

    殿下微微一笑,笑意里藏着几分深意。“大功一件,不过咱们也要占一份。”

    先生不解,望向殿下。他微微前倾身子,手肘支在桌上,等着殿下解惑。

    殿下的笑容藏都藏不住。他自己也没想到,这等好事竟会送上门来。

    “查贪污案本是蒋成晏的差事。”他脸上还带着笑意,“他意外寻到了西洋传过来的土豆,偏巧有个奇女子会种,两人一拍即合。谁料蒋国公目光短浅,被人一吓唬就把蒋成晏硬拉了回来。这功劳眼看就要被人吞了。”

    “蒋成晏方才来找孤做主,孤把令牌给了他。日后闹到陛下面前,孤好歹出了力,比孤那位只会包庇的兄弟强多了。”他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分量。

    先生听完,忍不住抚掌。“殿下高明。”他说,眼里带着几分钦佩。

    “蒋国公老了,竟听信文官糊弄,目光短浅。”

    先生边说边摇头,“不过他有蒋成晏这个儿子,往后可不好说。蒋成晏前途无量。年纪轻轻就有此等功绩,又查了贪腐案,还救了一方百姓。这样的人,朝中不多见。”

    “蒋成晏可曾婚配?”殿下忽然问。

    “不曾。”

    “那倒是可以拉拢……”

    夜深了,他们的谈话还在继续。窗外偶尔传来更夫的梆子声,笃、笃、笃,三声,又三声,在空荡荡的街上回荡。

    回府的蒋成晏看了一眼天色,已经月上梢头。

    他匆匆洗漱,吹灭灯,躺到床上。奔波了半天,身体累得发沉,脑子里却乱得像一团麻。

    可是,他睡不着。

    他仰面躺着,盯着黑漆漆的屋顶。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迷迷糊糊睡了过去。但睡得不沉,梦里全是牢房的栅栏和铁链。

    栅栏后面,叶容容蹲在墙角,头发散着,看不清脸。她穿着一件单薄的白衣裳,领口破了一道口子,露出一截锁骨。

    “叶姑娘。”他走过去,试图叫叶容容。

    叶容容抬起头。她的脸苍白得像纸,嘴唇干裂起皮,眼睛却亮得吓人。那双眼睛里没有泪,只有恨。

    “你为什么不辞而别?”她的声音很轻。

    “对不起,我……”他伸出手,想抓住栅栏,手指却穿了过去,像是触到了一层雾。

    “你骗我。”叶容容站起来,铁链哗啦一声,“你这个骗子。你答应过的事,没有一件做到。”

    “不……我……”他往后退了一步。

    叶容容往前走了一步,“你什么都不是。你连自己的承诺都守不住。”

    蒋成晏猛然惊醒,后背全是冷汗,衣裳湿透了,贴在皮肤上,冰凉冰凉的。

    刚才的场景原来是梦啊。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

    他的心跳得很快,从床上坐起来,摸黑倒了一杯水。

    他猛灌了一杯,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心跳的速度才慢慢平复下来。

    他赤脚踩在地上,石板冰凉,寒意从脚底往上蹿。

    他没有叫热水,走到脸盆前,掬起一捧冷水泼在脸上。水顺着下颌往下淌,滴在衣领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想到对叶容容的愧疚,这次过去,回来的时候肯定是解决完所有事情。

    之前骗叶容容的小院子,得尽快选好。

    可自己身边全是些男人,这些东西他懂都不懂。办事情终归不如常年在家的嬷嬷妥帖。

    想到这里,蒋成晏动身去找王嬷嬷。

    天色刚刚亮起来,廊下的灯笼已经灭了大半。

    他走在青石板路上,脚步声在空旷的院子里显得格外清晰。

    已经有下人开始劳作,来去匆匆却没有带起一点噪音。

    王嬷嬷今天没有当值,住在自己院子里。那是一处僻静的小院,离正院不远,三间正房,带一个小小的天井。

    蒋成晏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还是抬手敲了敲门。

    “嬷嬷,是我。”

    王嬷嬷家的小丫鬟跑过来打开门,“谁呀,这么早就来。”

    却看见蒋成晏,这不是大公子吗?

    “公子?快请进。”她一边说一边把蒋成晏让进屋。

    王嬷嬷也听到开门的声音,把头探出来,问道:“谁呀。”

    看见小丫鬟领着蒋成晏走进来。

    “公子?您怎么来了。”她一脸疑惑,还是将人带了进客厅。

    吩咐小丫鬟道:“快去给公子沏壶茶,就用上次夫人赏我的茶叶。”

    蒋成晏摆摆手,“我就说两句的事情,不需要大动干戈。”

    王嬷嬷问道:“”公子那么早来找我,定是有什么要紧事,您吩咐,我一定给您办的妥帖。

    “嬷嬷,上次托您打听的事,”他顿了顿,“还要麻烦您再办一件。”

    “公子尽管说。”

    “我长期不住京城,对京城不太了解,还得麻烦您,帮我留意,最近想买一个小院子。”

    他说,“不用太大,两进就够。但要精致、安全,离国公府近些,方便照应。院子要有阳光,不能太潮。后院最好能有一小块空地,她想种点东西。”

    她笑着应了:“公子放心,老奴明日就去物色。京城好宅子不少,挑个合心意的不难。”

    蒋成晏点了点头,从袖子里取出一张银票,放在桌上。“这是定金,不够再添。”他站起身,又补了一句,“辛苦嬷嬷了。”

    王嬷嬷收了银票,心里却有些奇怪。公子向来对什么都不上心,更不管这些琐碎杂事,如今忽然要置宅子,还亲自过问,这是替谁办的,她心里没数,嘴上却不问。

    送走蒋成晏,王嬷嬷回到屋里,在桌前坐了一会儿,把那枚银票翻来覆去看了看,折好收进匣子里。

    她心里盘算着哪里的宅子好,哪里的宅子安全,哪里的宅子离国公府近。

    接下来的几天,蒋成晏忙得脚不沾地。他先去见了几个父亲的老部下,打听朝中的风向;又去兵部调了军粮的账目,核对了几处疑点;还私下见了几位关系好的大臣。

    他把查到的所有东西的完完整整写到折子上,字斟句酌,既不过分夸大,也不刻意隐瞒。他把折子锁进抽屉,等所有事都办妥了,再递上去。

    他还抽空去了一趟王嬷嬷那里。王嬷嬷已经挑好了两处宅子,画了图纸,标了尺寸,连周围住的是什么人家都打听清楚了。蒋成晏翻了翻,选了离国公府最近的那处,说:“就这个。”

    选好地方,蒋成晏又拜托王嬷嬷简单收拾一下,家具那些该换就换,该买新的就买,钱走他的私账。

    王嬷嬷笑着应了。

    一切准备妥当之后,蒋成晏去跟父亲辞行。

    蒋国公坐在书房里,手里拿着一卷书,却半天没有翻一页。

    烛火把他花白的头发照得发亮,眼角的皱纹比以前深了许多。他看见儿子进来,放下书,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

    “又要走?”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嗯。”蒋成晏说,“那边的事还没完,我得回去。”

    蒋国公没有拦他。他知道拦不住。他站起来,走到儿子面前,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只手在蒋成晏肩上停了一会儿,然后,他收回了手。

    “小心行事。”他只说了这四个字。

    蒋成晏点了点头,转身走了。他没有回头,脚步匆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2章 奇耻大辱 叶姑娘,如

    时间一天天过去, 到了第五天清晨,秦知府终于坐不住了。

    他心里火烧火燎,面上却还要装出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

    京城那边已经来信催他尽快把土豆的事办妥, 好上报朝廷。他比谁都急, 可地里的土豆就是不发芽。

    这几日他天天差人去地里察看,回回都说没动静。

    今天他决定亲自走一趟, 倒要看看那些土豆到底长了没有。为了不让人看笑话, 他只带了师爷和一个贴身小厮, 特意避开了徐县令。

    这些天,地头每天都围着不少灾民。若不是官差日夜巡逻, 那些人早就扒开土看个究竟了。

    签了协议的灾民们日日盼着知府大人发苗。说好了等地里的苗长出来就分给大家,可左等右等, 土还是那层土,连根草都没冒出来。

    秦知府本以为来得早不会有人,哪知地头已经围了一大圈人。

    这些人莫不是专程来看他笑话的?他板着脸, 硬着头皮走进去,站在地头往地里一看。

    土还是那些土,半点动静没有。种下去的土豆,一棵也没露头。

    “刨开看看。”秦知府的声音不大,但里头的火气谁都听得出来。

    小厮拿起锄头,小心翼翼地刨开土。土很松, 一锄下去就翻了。

    没有芽,没有根。先前埋下去的土豆块上, 已经隐约可见白色的霉斑。

    “发霉了。”小厮不敢抬头直视秦知府的眼睛, 声音压得极低。

    秦知府的脸色骤然沉了下来。他往前迈了一步,蹲下身,用树枝拨了拨那几块土豆。表皮泛着不正常的青绿, 霉点子星星点点。

    “全刨开。”他咬着牙下令。他就不信,一棵也发不出来。

    小厮一棵一棵地刨。每个坑里都一样,土豆没有发芽,不是长了绿霉就是长了白霉。

    人群里开始有人小声嘀咕。

    “不是说一个月就能收吗?”

    “这都埋了多少天了,连芽都没发。”

    “怕是糊弄人的吧。”

    “那咱们的苗还发不发了?”

    声音不大,可一句句都清清楚楚钻进秦知府耳朵里。他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难看至极。

    “把那个种地的给我带过来!”他对小厮喝道。

    大叔被带过来的时候,心跳得很快。他远远看见地头围了一圈人,心里已经明白了七八分。

    走到近前,看见地上那些发霉的土豆,他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你给本官说说,”秦知府居高临下,声音冷冷的,“这是怎么回事?”

    大叔张了张嘴,喉咙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半天发不出声音。

    “本官问你话呢!”秦知府陡然提高声音,四周瞬间安静下来。

    大叔伏在地上,终于从喉咙里挤出一句话:“大人……草民……草民种不出来……”

    “种不出来?”秦知府冷笑,“你不是说什么都会吗?不是说从头跟到尾都学会了吗?怎么到了你手里就种不出来了?”

    大叔浑身发抖,额头贴着地面,声音断断续续:“东家还没教……草民不会……”

    秦知府听完,冷哼一声。

    他背着手在地上踱了两步,又折返回来:“你不会,你早不说?你逞什么能?你知不知道坏了本官多大的事?”

    大叔趴在地上,额头磕得发青,声音里带着哭腔:“大人饶命……草民也是被逼无奈……”

    “被逼无奈?”秦知府怒极反笑,嘴角挂着一丝笑,可那笑看得人脊背发凉。

    大叔抬起头,泪流满面:“是小人嘴误,是小人贪工钱,冒领了东家的功劳,浪费了土豆……求大人饶命……”

    秦知府看着他求饶的模样,厌恶地皱了皱眉。

    他心里恨不得将这人生吞活剥,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他不能失态,更不能往私人恩怨上扯。

    他努力平复情绪,硬生生挤出一个笑容:“本官生气,不是因为你骗了我。你是骗了大家啊。乡亲们辛辛苦苦等了这么久,你浪费了多少粮食?”

    短短两句话,轻飘飘地把祸水引到了人群里。

    “我们等了这么久!”

    “你这个假把式!”

    “把他抓起来!”

    人群的怒火瞬间被点燃。

    秦知府见火候已到,这才站出来,朗声道:“乡亲们,本官理解你们的心情。这件事关系到你们的生计,本官身为父母官,不能徇私枉法。待本官调查清楚,定会给大家一个交代!”

    人群中又爆发出一阵叫好声。

    “青天大老爷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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