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五熬了醒酒汤在等蒋成晏回来, 他以为和县令的饭局可能会喝到醉醺醺。
没想到蒋成晏和叶容容两个人散着步看回来了,人看起来很清醒,走路也没有摇摇晃晃的。
小五于是问道:“公子, 还需要醒酒汤吗?”
蒋成晏摇摇头, “我没有喝多少,不需要, 你随我来。”
叶容容见状知道他主仆二人肯定是有什么话要说, 于是礼貌告辞, 自己回房间洗漱了。
小五同蒋成晏走到房间里。
蒋成晏走到房间的衣柜里从钱袋里掏出一块银子,递过去。
“你明天一早, 去裁缝铺看看。有现成的衣裙,买两身;没有现成的, 就买几匹好料子回来。”
他顿了一下,声音低了几分,“别让人看见。”
小五接过银子, 入手沉甸甸的,足有二三两。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只点了点头:“公子放心。”
蒋成晏点点头:“你办事,我放心, 退下吧。”
小五转身告辞,脚步声很快消失在廊下。他把银子收进怀里, 心里头盘算着明早什么时候出门不会撞见人。
公子怎么会大半夜给我钱去买衣裳, 不用说肯定是送给叶姑娘的,男未婚,女未嫁, 冒然送衣服确实不好。
确实不能让人看到,他家公子也是为了叶姑娘好。
想到这里,他收好银子回房间,连同屋的小六问他刚刚去干什么了,他也没有开口。
夜深了,小院安静下来。灶房里的火灭了,苗苗已经回屋歇下,叶容容也吹了灯。
廊下最后一盏灯笼被风吹得轻轻晃着,光晕扫过青砖地面,忽明忽暗。
天刚蒙蒙亮,小五就出了门。
街上只有一家包子铺开了门,热气腾腾的,他买了两个包子边走边吃,到了裁缝铺门口,门板还没卸下来。
他敲了半天,掌柜的才披着衣裳出来,打着哈欠。
小五把银子拍在柜台上,说了尺寸和款式。
掌柜的揉着眼睛看了银子,精神立马就来了。
没有现成的,但库房里有一匹细棉布,一匹素色绸子,还有几件半成品的衣裳,量一量改改就能穿。
小五财大气粗表示不差钱,统统包起来。
老板刚开门哪见过如此爽快的财神爷。小五又叮嘱掌柜的包好一点,掌柜的连连点头。
小五买好东西,心满意足的回到了小院。
回到小院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叶容容和苗苗正在后院收土豆筐,小五趁人不注意,把包袱塞进了蒋成晏的房间,又若无其事地回了自己屋。
过了一会儿,蒋成晏出来,去叶容容那边说了一句:“叶姑娘,你随我来,我有事找你。”
语气淡淡的,仿佛也不是什么要紧事。
叶容容答应了一声。
待她走到院门口时,蒋成晏已经等在那里,手里拿着一个布包,递给她。
“拿着。”他说。
叶容容接过,打开一看,里面是几套叠得整整齐齐的衣裙,料子细软,颜色素净。她愣住了,抬起头看他。
“昨天那件袖口磨破了,不好再穿。”蒋成晏的语气尽量没有什么起伏,生怕被叶容容拒绝。“买了新的,不合身你找小五。”
叶容容看了一眼蒋成晏,他的语气咋一听好像没有什么问题,但是她们好歹相处了那么久,还是听到的他带了一丝紧张。
是怕我不收吗?叶容容心里想,这段时间里吃他们的住他们的,现在拒绝是不是太晚了。
于是叶容容大大方方收下了包裹,并对蒋成晏表达了感谢。
看见叶容容收下了包裹,蒋成晏悄悄松了一口气。
他自顾自向外走,说道:“我在外面等你。”,却没有发现自己的脚步突然变得很快,两步就离开了叶容容的视线。
城外那块地,今天来的人比昨天还多。远远望去,田埂上蹲满了人,有的挎着篮子,有的扛着锄头,有的抱着孩子,有的拄着拐棍。
昨天没有领到土豆的人今天又来了,手背上还留着墨写的“十二”,有的已经花了,但还是能认出来。
徐县令已经在现场了。他站在地头,手里拿着一张名册,旁边站着一个师爷,负责核对记号。
人群排成两列,手上有记号的一队,没有记号的一队。有记号的人每人领十二块,没有记号的人领十块。衙役在队伍旁边来回走动,提醒大家不要挤。
叶容容走到地头,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
她的目光在人群中扫了一圈,大部分面孔都熟悉,昨天来过的,今天又来了一趟。有人蹲在地上,等她来教怎么放。
叶容容没有急着讲,先走到一个年轻媳妇身边,蹲下来看她手里的坑。“坑挖得不错,深浅刚好。”
她拿起一块土豆苗,芽朝上放进去,又拨了些细土盖上,轻轻压实。“不过有一点要注意,”
她抬起头,声音提高了些,让周围的人都听见,“间隔不能太密。这一块和下一块之间,至少隔这么宽。”她伸手比划了一下,大约一尺半。“太密了,土豆长不大,互相抢养分。太稀了,又浪费地。”
她站起来,走到另一垄地前面,蹲下,指着一棵高度差不多的野草,指着根部周围的土说:“等苗长到这么高的时候,记得培一次土。”
她用手比了比,大约膝盖高。“把垄边的土培到根部,盖住基部的茎。不培土,土豆见了光就会发青。发了青的不能吃,吃了要闹肚子。”几个老汉蹲在旁边,听得连连点头。
又有人问:“那浇水呢?一天浇几次?”
叶容容想了想,说:“刚种下去的头三天,早晚各浇一次。浇透了就行,不要积水。三天以后,根扎稳了,改成一天一次,选早上浇。浇的时候,水沿着垄沟走,不要浇到叶子上,叶子湿了容易长斑。”
她还教了怎么判断植株长得好不好,看叶子的颜色、看茎秆的粗细,还教了怎么施肥,草木灰要撒在垄沟里,不能直接撒在叶子上,会烧苗。
众人听得认真。昨天问过的问题,今天还有人问,叶容容一一答了,不急不躁。
太阳升到头顶的时候,土豆发完了。
队尾的人被告知后天再来,明日休息,后天继续发。有人露出失望的表情,但也无可奈何,踌躇着散了。
衙役在收拾桌子和多余的筐子,小五和小六帮着把用剩的草木灰搬回板车上。
中午回到小院,苗苗去做饭,叶容容洗了手,进到屋里,看见那件新衣裳还放在床上,她走过去,拿起来在身上比了比。
尺寸正好,袖子不长不短,腰身也合。她摸了摸料子,细棉布的,柔软服帖。窗外有脚步声经过,又远去了。
知府府邸,秦知府回去的时候,天已经彻底黑了。
他一路上都没歇,换了两次马,脸色发青,眼下全是疲惫。
下了马,他把缰绳扔给门房,大步往里走,到了书房门口,推门进去,直接坐到书案前,铺开信纸就要写信。又叫贴身小厮把他不在的这段时间积压的事情和收到的信件,统统拿过来。
门外传来脚步声,不紧不慢。门被推开,知府夫人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个食盒,没有进来,只是靠在门框上,看着他。
语气听不出情绪,问道:“大人回来了?”
秦知府没有抬头,笔尖蘸了墨:“嗯。”
夫人走进来,从饭盒里把汤碗放在书案旁边,退后两步,站着看他写信。“听说大人这次回来,可是有什么进展吗?”她语气平平的,听不出嘲讽。
秦知府的手顿了一下,笔尖在纸上洇出一小团墨。他没有抬头,声音带着压迫感:“不该问的别瞎问。”
“那就是没有咯。”夫人转过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纸沙沙作响,“大人那些同僚,怕是一个都指望不上。大人心里应该清楚。”
秦知府猛地抬起头,正要发火,却看见夫人背对着他,肩线僵硬。
他手里的笔攥得紧了又紧,最终还是放下了。“你懂什么?”他咬着牙,“我在外面奔波,你在家里说风凉话。”
夫人转过身来,脸上带着一种很淡的笑,看不出是什么心情。“我是不懂。可我懂一件事,大人忙了这么久,到头来什么也没捞着。”她顿了顿,“大人心里比谁都清楚,这次翻不了身了。”
秦知府猛地一拍桌子,砚台跳起来,墨汁泼了一桌。“你给我闭嘴!”
夫人没有动,也不打算走。
她站在窗前,月光落在她身上,把她的轮廓照得冷清清的。“大人打算写信给谁?能信得过谁?”
她声音不紧不慢,“那些人,以前收了大人的礼,答应过办的事,现在会认账吗?大人心里有数,何必问别人。”
秦知府瘫坐在椅子上,像被人抽走了脊梁骨,精气神一下就散了。
他低头看着泼在桌上的墨汁,黑乎乎的一滩,慢慢往桌边淌,滴在地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2章 困境 夫妻之间,
月光从她身后照过来, 把她整个人勾勒成一道瘦长的影子,投在书案上,正好盖住了那摊泼洒的墨汁。
她低头看了一眼桌上狼藉的一片, 心里却并没有大仇得报的快意。
夫妻之间, 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他背信弃义, 没有做到娶她时答应的事, 但他们到底是夫妻, 中间还隔着一个孩子。
她刚刚的冷漠平静底下,翻涌着些许悲伤。
因为她知道, 往后的日子不会好了。
"父亲那边来信了。"
她把信放在桌上,没有递到秦知府手里, "我父亲托人送来的。大人自己看吧。"
秦知府抬起头,目光落在信封上。火漆完好,盖着他岳父家的印章, 一只展翅的鹰,喙尖而利。
这门亲事当年是他攀上的最得意的一门,如今却成了最后一根稻草。
他用手指挑开火漆,抽出信纸展开。信不长,字迹工整端正,一看就是岳父亲笔。
开头几句客套话直接跳过, 他的目光落在中间那一段,看了一遍, 又看了一遍, 手指微微发抖。
信上说:已经和蒋国公府通过气,也找了人说情,原本以为能压下来。但蒋成晏自己跑了, 不受蒋国公控制,国公府那边也没办法再插手。
岳父说,大人还是早做打算,这趟浑水,帮不了忙了。
看完这封信,秦知府把信纸攥在手里,攥得指节发白。
他心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当初牵线搭桥的时候可不是这副嘴脸,如今出了事,就一脚踢开?
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他的影子也跟着晃了晃,像是要散架。
"没了?"他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干涩得像一个重感冒的人。
"没了。"夫人站在门口,,"父亲说,他尽力了。大人那边的关系,能用的也用了。可蒋成晏是钦差,又是武将的人,他插不进手去。让大人自己保重。"
巨大的愤怒席卷了秦知府。这两天的奔波、接二连三的打击,那么多事叠在一起,情绪化解决不了问题,他反而冷静下来。
"保重?"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嘴角抽了抽,像是想笑又笑不出来,
"怎么保重?弹劾的折子都已经递到首辅案头了,你爹说让我自己保重?"
夫人没有说话,就那么站着,双手交叠垂在身前,姿态端庄,表情平静,像在看一出与自己无关的戏。
秦知府铺开一张新的信纸,提笔蘸墨,笔尖悬在纸上方,停顿了很久,没有落下去。
"大人要写信给谁?"夫人在他身后问了一句,声音不轻不重,
"写给京城的那些同僚?他们收到大人的信会怎么想?是愿意帮一把,还是避之不及?大人心里清楚,何必问别人。"
秦知府愣在原地,动作也顺势停了下来。
夫人看着丈夫这副样子,眼睛微微泛红。
她没有再多说话,干脆利落地转身走了,脚步声在长廊里渐渐远去。
她心里明白,丈夫靠不住了,她得靠自己。孩子还那么小,不该为父亲的错付出代价。
秦知府一个人坐在书房里,手里的笔始终没有落下。
第二天天还没亮,叶容容就醒了。
今天要把剩下的土豆苗全部发完,发完了,就该等收获了。
她看着旁边还在熟睡的苗苗,轻手轻脚地下了床。
打开衣柜的时候,那几套蒋成晏送的崭新衣裙就映入眼帘。
衣服的样式很好看,和后世复原的古装还是有些区别。
她摸了一下料子,细棉布的,柔软服帖。虽然知道蒋成晏不可能亲自去挑,但还是感激他有这份心意。
她比划了一下,换上了新衣服。尺寸刚好,袖子不长不短,腰身也合。
她轻手轻脚走出房间,没有吵醒苗苗,想让她多睡一会儿。
这段时间都是苗苗负责早饭,叶容容想替大家做一顿。这些宁静没有烦恼的日子,以后可能不多了。
厨房里安安静静的,蒋成晏他们晨练还没开始。
叶容容倒了半碗大米熬了白粥,又翻了翻橱柜,找到一把青菜和几个鸡蛋,就地取材炒了两碟菜。
粥在灶上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米香随着热气漫开来。她拿勺子搅了搅,又盖回去,让粥再熬一会儿。
蒋成晏推开窗户正准备去晨练,就闻到了一股炒菜的香气。
他抬头看了看天,疑惑自己今天是不是起晚了,再三确认,确实没晚。
他走到厨房门口,看见叶容容正弯着腰往灶膛里添柴,火光映在她脸上,把她的侧脸照得红扑扑的。
"叶姑娘,怎么这么早?"他问。
叶容容抬起头,冲他露出一个微笑:"醒得早,索性给大家做顿早饭。"
蒋成晏看着她身上那件新衣裳,袖口沾了一小块面粉,他自己都没察觉地多看了两秒。"不要太操劳,一会儿还要去城外教人种地。"
他嘴上说着,目光却没有立即移开。
叶容容摇摇头:"今天最后一天了,我心里有数。"
她说着又蹲下去看了看灶膛的火势,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又搅动了一下粥,生怕糊底。
"那就好。"蒋成晏转身走了两步,又回过头,"衣服合身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