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喝了口羊汤, 用勺子舀起块羊肉。
一次性餐具里的勺子软软的,沉甸甸的羊肉落在勺内,似乎随时会把勺柄压断。
羊肉煮得软烂, 肥腻的油脂融进了瘦肉与汤里, 香味也随之覆了一层。咬上一口, 软糯鲜香,没有半点膻味, 很美味。
这应该不是本地的羊肉。吕盛骄想。
洹城的羊肉质量一般。不是过柴就是过于腥膻,没有这样好的。
“今晚找人找得顺利吗?”她边吃边问姜宴。
“花了很长的时间,不过还好没走什么弯路, 找到老人的时候, 对方状态也还算不错。”
“幸好结局不错, 皆大欢喜。”吕盛骄说,“所里能有个外宣的素材。”
姜宴露出了惊奇地表情:“内勤也是这么说的。”
吕盛骄听到他的话就笑了:“这有什么好稀奇的, 日常接处警给对外宣传积攒素材再正常不过了, 不然每天的本地新闻都哪来的?”
她嘴上这么说,心里却暗自有了思量。
听姜宴讲起他与同事吃夜宵时, 吕盛骄就已经开始推测这位同事会是谁。
姜宴是被喊去支援值班班组的,值班的人要守着班上, 不会出去。就算要吃夜宵,也是点进所里。
那与他一同去商业街的,只能是非班组的人了。
这样一想,范围基本就缩到了住所的新警和实习生身上。
没人会管实习生叫同事, 姜宴和缪滨不是能坐到一桌的,那唯一的人选就是那位新来的内勤。
听到他提到内勤,吕盛骄知道自己猜对了。
她不觉得姜宴会是主动邀请别人吃夜宵的人,毕竟他独来独往商业街惯了, 从没有要人陪的习气。
但她也不想因为赵傲来的只言片语和她的主观推测就去臆想一个素未牟面的女孩。
于是,她陷入了沉默。
姜宴看着她,见她说着说着就不说了,心里很是不安,他问吕盛骄:“师姐,在想什么?”
吕盛骄一恍惚,发现自己愣神了片刻。她收回心思,笑着对姜宴说:“我在想,我们的小姜长大了。”
姜宴像是听到什么禁忌词一般,瞬间睁大眼睛:“什么?”
“刚认识你的时候,你还很青涩。现在渐渐有成熟男人的味道了。”吕盛骄说。
姜宴听着心惊。这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
他不可置信地看着吕盛骄,声音止不住地颤抖:“难道说……我也要毕业了?”
“毕业?”吕盛骄笑了笑,随后摇了摇头,“现在的你就像是果子熟了又没有透烂的时候,最是可口。”
听她这么解释,姜宴的心渐渐放松下来。方才的一惊一乍,让他的心气也一沉一浮。
旖旎的心思在摇漾的血气里生发,他轻轻握住她被薄毯盖住的脚,手指在踝骨处来回打旋。
薄毯上柔软的绒毛摩擦着吕盛骄的脚面,她低哼了一声,下意识往后缩。
姜宴捏着她的脚踝不松手,看着娇媚的求饶之意充满她的双眼。
他低下头,凑近她耳边说:“师姐,我本想着今天……就这样算了。但现在,不可能了。”
他的手指仿佛钥匙,一圈圈地打开禁忌的锁链。吕盛骄感觉到了身体的战栗。淋漓的湿意仿佛烛火融化的泪花,趁着热潮一滴滴地滚落,沾湿了贴身的衣物。
她既抵触这触碰,又渴盼这触碰。慢慢地,她平躺在了沙发上,看着姜宴俯身过来,用影子将她遮得严严实实。
一番令人窒息的震颤后,吕盛骄微微偏过头,发出极轻声的喟叹:
“……姜桂之性,到老愈辣。”
“是说我老了吗?”姜宴问。
“……是说你辣。”
姜宴想了想:“一个意思。”
不过此时他已经不似之前那般患得患失。
他感觉到吕盛骄对他成长的欢喜,他似乎越来越接近她中意的样子。
这就足够了。
上班后,卢宜欣找到姜宴,说她已经把无人机寻找走失老人的线索报到了新闻中心。电视台的记者很感兴趣,打算做个专题,需要他配合出镜。
侦查员对出镜做宣传都多少有些抵触,觉得曝光度高、太过脸熟会影响蹲守或者化妆侦查。
所以出镜的工作就如同击鼓传花一样,不停地往新人身上传,这两年传到了姜宴头上。
找人这事本就是姜宴直接参与的,他无处推脱,只能应了下来。
晚上,他和吕盛骄吃饭时问她:“专题是什么东西?和我以前被记者拍的那些有什么区别?”
“具体我也不是很清楚。”吕盛骄说,“从考核上讲,专题的分数比普通的新闻要多很多。占到10-15分,普通的也就1分。从时长上讲,专题通常有个固定的栏目,周六或者周日播,时间有十分钟以上。普通的新闻可能就一分钟左右的样子,当天拍了当晚就播了。”
“居然知道得这么清楚。”姜宴有些惊讶,“师姐以前也上过专题吗?”
“好像上过一个三八妇女节的专题。”吕盛骄想了想说,“是很多年以前的事了,不知道现在还能不能找到。”
“我想看。我还没见过你穿制服的样子。”
“都是穿制服,和别人是一样的。”
姜宴不管。他对吕盛骄的过去格外感兴趣。那是他与她的时光里缺失的部分,他总想用各种方式找补回来。
吕盛骄拗不过他,搬出笔记本电脑来,打开了省电视台的网站。
“居然是省台吗?”姜宴问。
“是个有关医美产品的大案件,稿件被省电视台录用了。”
“那得值15分?”
“因为录用媒体是省级的,据说有30分。”
姜宴家是有看新闻的习惯的。姜宴记得自己读高中时,难得的休息日晚上,他会和父母一起看电视新闻,先看省内的,再看新闻联播。直到去京市读大学后,才逐渐没再关注家乡的新闻。
算算时间,吕盛骄的出镜期刚好在他外出求学的时候,他就这么自然地错过了她。
姜宴心里难免有些暗恨。
吕盛骄在过往的新闻里翻了翻,跳着翻了几十页后,当真被她找到了当初的视频。
那时候的她还很朴素,扎着一束高马尾,淡妆被摄像机镜头吃得干净,只有一副天然去雕饰的秀丽容颜。
姜宴从头往后看,在她的采访快结束时,按下了暂停键。
“怎么?我说错话了吗?”吕盛骄问。
姜宴的目光落在她的制服上:“我在看你的警号。和我师傅的差一位,和我的也是差一位。”
“我与赵傲来是同期,警号是按序排的,差一位很正常,怎么和你……”吕盛骄认真地想了想,反应过来,“哦,是倒数第二位不一样。”
“我们中间隔了50个人。”姜宴说。
一旦被数字量化,他们间的距离就变得微妙起来。原本相隔4年的时间,被缩短成了不到百人的长队。她在队中,他在队末,只要稍一回头,就能相认。
“这好像也是种缘分。”吕盛骄说。
姜宴微微凑过来,以亲吻回应她。他的吻温柔而安静,仿佛雪花在掌心悄悄地化开。他的声音也如落雪般平静:
“……谁说不是呢。”
冬日的时光静谧而短暂,一转眼就临近了新年。这一年孙婕珍没提出去玩,只委婉地问姜宴要不要请女朋友来家吃年夜饭。
“她不在国内。”姜宴说,“她今年去澳洲了,和姑姑一起过年。”
孙婕珍意外之余,倒有几分欣慰。
至少吕盛骄不用孤零零地一个人过年了。
澳洲比国内早2个小时,姜宴总在早上或午后与吕盛骄视频,看她在姑姑家的院子里自助烧烤,或者戴着墨镜、穿着色彩斑斓的度假风长裙,躺在沙滩椅上懒洋洋地晒太阳。
“有老外与你搭讪吗?”姜宴故意很促狭地问她。
吕盛骄不上当:“你猜。”
姜宴当然猜不出。他只是轻轻地叹了口气:“我想你了。”
在一起后,他没怎么出长差,没这么久见不到她。每次视频都让他的思念增加一分。
他愈发觉得相处之日太短,而分别时日甚长。
“别这么愁眉苦脸的。”吕盛骄晃了晃摄像头,“来见一见我的家人。我姑姑和我的姑父。”
她很少在他面前提及她的家人,迄今为止,姜宴都对她家知之甚少。
更奇怪的是,姜宴发现赵傲来似乎了解一些她的家庭情况,但他对此讳莫如深,什么也不愿意透露。
姜宴感觉她家一定很复杂,平日里很难聊起,更难特地问及。他只能等吕盛骄愿意的时候一点点地透露,他再慢慢拼凑出全貌。
比如现在。
姜宴笑着与她的亲人打了招呼。
她的姑姑和姑父早年在国内成婚,婚后移民到了澳洲,生有两个男孩。大儿子20岁左右,小儿子还在读中学。
两个男孩有些怕生,与他打完招呼后就跑开了。姑姑与姑父倒十分热情,跟姜宴聊了聊洹城的现状。
他们已经有好几年没有回国了,对国内的一切都十分好奇。
吕盛骄与她姑姑长得不相像,只是二人眉眼间的神态有些似有似无的重合,能看出来一家人的影子。
姜宴却觉得吕盛骄的姑姑看起来有点眼熟,尤其是一颦一笑间那种从容、端庄的气度,他似乎在另一个人身上见到过。
他把自己的感觉告诉了吕盛骄,只说了觉得她们俩不像,没有说觉得她姑姑眼熟。
吕盛骄想了想:“我长得像妈妈,姑姑像奶奶,我和她相似的地方是不多。”
奶奶……。姜宴一怔,感觉大脑深处的记忆在逐渐复苏。他匆匆挂断了和她的视频,跑出房间找到了孙婕珍:
“妈,我大一寒假跟你去见那个退休教师是谁?”
“是宋老师,怎么了?”
那年冬天,十中给退休教师准备了些慰问品,需要送上门。孙婕珍与宋老师相熟,就跑了一趟。刚好姜宴那时放假在家,正好当个免费劳动力,被拖着一起去了。
“她和吕盛骄是什么关系?”姜宴问。
“她啊……是阿骄的奶奶。”
姜宴愣怔在了原地,露出了被雷劈了的表情。
孙婕珍对他的震惊深感意外:“你连这都不知道吗?”
他不知道,他到哪里知道。
不过现在,他全都知道了。
从宋老师家出来的那个午后,姜宴听孙婕珍讲了许多宋家的旧事,比如她家是个老派的知识分子家庭,比如宋老师一直维持着轻简又有格调的生活,比如她育有一儿一女,女儿优秀儿子不肖,比如她的孙女自出生起就被父母抛开,一直与她相依为命……
那时的姜宴只当听别人家的故事,听得唏嘘,但也只是听听。
如今,故事里的人与他生活里的人逐渐重叠到了一起,姜宴才懂了吕盛骄总是完美的含笑表情背后隐藏的忧虑,才懂了那场被她否认的夜谈中,她露出的迷茫与绝望。
学识、能力、财富……她都凭着自身的努力得到了。可越是如此,她越是清楚,人人生来就理所应当的父母之爱,反倒成为了她此生的再不可得。
原来不是与她相守需要走过深海。而是她本就处在深海,等人推开水深海阔,将她带上岸来。
姜宴感觉浑身的血液都沸腾了。他心里涌起阵前所未有的冲动,他想成为她的亲人,成为一个能毫无保留地、理所应当地爱她的人。
“我想和她结婚,一辈子和她在一起。”他脱口而出。
孙婕珍一怔,没料到他的思维竟如此跳跃。
出于谨慎考虑,她与他确认:“你说谁?”
“当然是吕盛骄。”
孙婕珍“哦”了一声,没有说话。
“您不同意吗?”姜宴问。
“我没什么不同意的。”孙婕珍说,“问题是她同意吗?”
“我做好准备之后,会找机会跟她讲。”姜宴说。
话虽如此,姜宴却知道这绝不是容易开口的事。历来求婚都少不得钻戒、玫瑰、大餐以及众人的祝福。
吕盛骄不是拘泥于俗礼与仪式的人,想要获得她的认可只会更难。
不过如果因为难就退却,那也不是他姜宴的作风。
他慢慢地沉默下来,在心里有了思量。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2章 82梦别 “姜师兄,
午后, 澳洲的阳光辛辣而刺目。吕盛骄靠坐在阴凉处的躺椅上,摇摇晃晃地感受着热浪与清风的交替。
她闭上眼,温热的光隔着眼睑, 晕染出一片橘色的海。她慢慢地睡了过去。
梦中, 她回到了自己的家。家里没有开灯, 靠着户外映射的自然光,半明半昧的。她闭着眼, 凭着记忆往客厅里走。客厅坐了很多人,叽叽喳喳,闹成一片。
她仔细听了, 说话的有现同事, 有前男友, 有店里的常客,也有杂七杂八不想干的人……各人说着各人的话, 十分嘈杂。她依旧闭着眼, 坐在一旁,仿佛局外人一般。
不知过了多久, 她突然感觉头顶亮了。似乎有谁打开了客厅的灯。她睁开眼来,发现满屋子的人全消失了。客厅里亮堂堂的, 只有姜宴坐在她面前。
吕盛骄猛地一惊,从梦里醒来。
有朵云遮住了她眼前的屋檐,落下一片阴影,刚好将她遮蔽。
梦里的明亮与现实的昏暗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一时令人感觉阴阳倒错。
吕盛骄从躺椅上坐直,细细地回味着刚才的梦。
良久,她发出声无奈的笑。
春节过后,各项工作都如同上了马达一般, 飞速地运转了起来。
所里接连承办了几个大案件,不光是执法办案队忙得脚不点地,就连内勤室也跟着沾了光,新闻通气会一场一场地往上报,恨不得年初就将考核冲到第一。
这段日子成了卢宜欣与姜宴接触最频繁的时候。大大小小的对外宣传,她都喜欢拉上姜宴一起。
姜宴有些不耐烦。虽然他一向配合所里的工作,奈何他自己的活都忙不过来,再加上各种各样的采访,简直分身乏术。
几次之后,他便开始各种找借口推脱。
但卢宜欣也有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