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欲没有进入包厢,而是前往一楼大堂,向前台要了一包纸巾给谭蓓。
时间已经过去了那么久,周欲快记不清当时和谭蓓回到包厢后是什么心情,只记得所有人给她准备的19岁生日惊喜,让她无比感动。
可还没等她从感动的情绪里抽离,随之而来发生的事让她措手不及。
陈京驰是个执行力很强的人,一旦决定要做的事,他会立即付诸行动,不达目的不罢休,周欲在他身上见过很多次。
比如筹备二专时,为了采集大自然的声音,他不怕危险孤身爬上小静山,深夜抵达山顶,并在山上住了一夜。
又比如为了拍摄《候鸟》舞蹈版MV,他学舞太急扭伤了脚都不想耽误时间,直到她劝说过后才暂时休息。
以及他说要把她追到手。
聚餐结束后,回到酒店房间,他在送出生日礼物后抱着她呢喃,问能不能和她成为男女朋友。
没有给她一点缓冲的时间。
第一次她拼尽全力拒绝了他。
在她心里陈京驰从一开始就不止是合作伙伴,将歌词投稿到他邮箱时,她想要的是他们的名字并排出现在一起,想那些为他写下的文字有个最好的归宿,想让他从她的歌词里得到力量,想助他一步步往上爬,脱离曾经深陷其中的泥沼。
他是特殊的,是无可替代的存在。
很久以前,宿舍深夜聊天时,范歆曾经问过她,如果陈京驰这样的人追你,你会跟他谈恋爱吗。
周欲回答她从来没想过。
不是没想过,而是不敢想。
从高中起他就是舞台上最耀眼的星,而她是台下众多观看者之一,不特别,也不突出,她像是一只躲在阴暗角落里的老鼠,随时随地关注着他的动态,就连让他注意到自己的方式都不那么体面。
那首他只在K歌上发布了两分钟就很快转为私密的《囚狼》,恰好被周欲第一时间看见,她将歌曲录屏下来,深夜失眠时写下了与之完全呼应的一首歌词,命名为《夜的邀请函》。
他写他是一头困在铁笼中的孤狼,任由四周看客嘲弄观赏。
她写她是参与共同围观的宾客之一,看清他的痛苦与挣扎。
他问是喜是悲,是解脱是入魔,是救赎是堕落。
她回答是对自由的向往,是生命的顽强,是年少孤勇的偏执迷惘,是稚气褪去的逆风成长。
陈京驰在金曲奖获奖感言里说,她是他的知音,能看穿他的言外之意,读懂他从没说出口的情绪。
他把她想得太美好,太理想化。
世界上哪有什么真正的灵魂伴侣,她没有读心术。旁人只看到了他最风光的一面,唯独她见过他一路走来经历的所有风吹雨淋,见过他摸爬滚打的狼狈,见过他傲骨被折的绝望。
就算不是她,换成任何一个人,也一样能成为最“了解”他的人。
凭这些不堪的手段,她从征词活动里脱颖而出,赚取了他的信任与赏识。
他的追求别有用心,相比之下,她也没那么光明磊落。
周欲能拒绝他一次,拒绝不了他第二次。从他的声音到他的人,她喜欢他这么久,骗不了他,骗不了自己。
她很清楚这一段感情的本质,也知道他们之间的差距,周欲有本事将他从深渊里拉起来,却找不到任何办法救她自己。
客厅里落针可闻。
陈京驰那么聪明,他几乎立刻就意识到了她的这句话是从何而来。
她听到了他们几个在包厢里的那段对话。
他的表情出现了微不可察的松动,和他在一起后t,周欲笑起来的次数比以前多了一些,可这一次却这么刺眼。
“我……”他喉咙发涩,连像样的句子都说不出来。
他为什么会追周欲?
是喜欢的。
她像是上天赐予他的礼物,在他最需要帮助的时候惊喜地闯入他的世界。她的词深得他心,温柔又有力的笔触打动了他,也打动了很多听众。
同时他无法否认,在杜恒问出那句话之后,他在所难免地产生了危机感。没有谁会永远离不开谁,朋友都是一时的同行者,他想要更深的羁绊、更紧密的连系,将他们捆绑在一起。
这个念头和对她的感情像两股麻绳拧在了一起,一粗一细,缠绕得密不可分,到后来混淆不清,他对她日渐深爱,前提变成了后果。
不是为了不让她走而爱她。
而是因为爱她才不想让她走。
可此时此刻,他没有资格对她说别走。
周欲已经很久没有在他脸上看到这样的神情,她不想面对,开始想要离开这里。
“你不用觉得不好意思。”她的语速在不知不觉间变快,“这么多人喜欢你,而我成了唯一一个和你谈上恋爱的人,我也很幸运。”
“你不欠我什么。”
陈京驰再也维持不了表面的冷静,他伸手将她抱进怀里,手臂的力道很大,把她勒得生疼。
“别这样跟我说话。”他的喉咙像被人扼住,声音发哑,“我们之间不聊这个。”
当时那一句“把她追到手”说得那么轻易,在这件事上,他对自己太过自信,总以为胜券在握。他也的确成功了,只是没想到埋下了这么大的隐患,这一句话成了他们之间无法触及的芥蒂。
他居然也会选择逃避。
周欲快要被他抱得喘不过气,她努力地仰起下巴,客厅的灯亮得晃眼,她只能闭起眼睛。
她听见他放低姿态妥协:“想去国外就去吧,我等你回来。”
她像是一台机器人,执行早已经设定好的命令,问:“如果我一直不回来呢?”
“我一直等。”
周欲的手握紧了拳,指甲深深陷入掌心的肉里。
她知道爱人是什么滋味,也清楚什么话才能给人致命一击。在他怀里,感受到他加快的心跳,凌乱的呼吸,嘶哑的嗓音,她迟迟舍不得说出那句话。
一旦说出口,意味着他们就到此为止了。
周欲张开嘴无声地大口喘气,以前她总希望这一天能来得迟一些,可当真正到了这一刻时,她却突然想要快一点结束。
也许疼痛也能早点消失。
手掌传来的刺痛让她清醒了几分,周欲靠在他耳边,等了很久,终于出声:“如果我喜欢上别人呢?”
抱着她的人像是被瞬间抽干了力气,手臂松了力道,让他们没有再贴得这么紧。
陈京驰抬起头,她面无表情,眼神平静无波,他第一次发现面前的她是如此陌生。
他的眼里失去了往日的锋芒,低声问:“别人是谁。”
她避开他的视线,轻声回答:“除你外的其他人。”
“周欲。”
“当时追你的理由或许没那么纯粹。”他看着她,将最后的底牌也摊开给她看,“可是我一直很爱你。”
“如果你愿意给我机会,我会向你证明。”他的语气近乎乞求,“再给我一点时间。”
周欲已经到了承受的极限,仅剩的一点理智告诉她,不能再在这里待下去。
心脏处的阵痛使得她皱起眉,她咬紧了牙关,逼自己出声:“我已经没什么可以给你的了。”
词,她给了。
爱,她也给了。
他的歌声带她走出阴霾,挺过最难的时期。他教会了她爱情,陪她一起做了个漫长又甜蜜的美梦。
于是从养分稀缺的土壤中诞生出的所有爱意,她都完全交付于他。如今她仅剩一副空洞的躯壳。
连机会也给不了了。
她的这句话宣告一切结束。
所有的指令已经执行完毕,她倏地站起身,想要尽快从这里逃离。她怕再晚一秒就会露出马脚,被他轻易识破。
周欲转身没走几步,听到身后传来他沙哑的声音。
“为什么答应跟我在一起?”
她停住脚步,背对着他,脑中有很多个提前想好的回答,可在这一刻,她突然摒弃了那些完美答案,叫了一声他的名字:“陈京驰。”
“我说过,希望你能永远做自己。”
“你想做的任何事,如果有我力所能及的,我都愿意帮你实现。”
“追求我也是其中一项。”
她抬起手将脖子上一直戴着的项链取了下来,项链和吊坠还带着她的体温,她把它放在了玄关柜上。
而后头也不回地从他家离开。
电梯门关上的刹那,周欲丢盔弃甲,浑身瘫软地靠在电梯壁板上,低下头闭起眼,任由泪水从眼角一点点地拼命往外挤,打湿了她耳边的头发。
她没有发出一点声音,电梯到达一楼,周欲抬起手臂,用大衣的袖口将脸上的泪痕都擦去,却仍然堵不住泪水的不停涌出。
她离开了公寓小区,直到走在寂静无人的街道上,她终于维持不住体面,蹲在路边,埋头在臂弯里,发出了压抑的哭声。
在和他恋爱的近两年里,很多时候她都强迫自己刻意忘记陈京驰是为了什么和她在一起,假装不知道,爱他时才能没有那么多心理负担。
可逐渐地,她感受到了他的用心和付出,看到了他在构想策划他们的未来。他说一直很爱她,想和她谈一场有来有回的恋爱,在某些时刻似乎得到了佐证。
她也几乎快要相信。
直到她清楚地意识到横亘在他们之间无法跨越的鸿沟,她只能选择提前从梦中醒来。
她明明不善于撒谎,却把所有的谎话都用在了陈京驰身上。
*
距离关门声过去了很久。
陈京驰看到了她放在柜子上的项链,仍然无法接受她已经离开的事实。
就在几个小时前,他们还靠在一起,在T恤上签下了名字,他亲手画上了爱心。他和朋友们畅想着毕业后的第二次世巡,他期待着演唱会结束之后和她一起搬进已经装修好的房子里。
脑中开始闪过他们相处的点点滴滴,他试图从过往的无数个片段里,找出她爱自己的证据。
他们从来没有吵过架,床上床下,她总是愿意迁就他的任何要求,没人比她更懂他的喜好。媒体称他们为最合拍的搭档,最相契的恋人,他向无数人证明她就是他的唯一。
他想到每一次亲吻时的温柔,亲密时的动情,和她看向自己时那双只装得下他一个人的眼睛。
那都是在演戏吗?
他不相信她的演技有那么好。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骨子里的骄傲彻底被碾碎。
他悲哀地发现,在这么长的时间里,不管是高兴、感动、难过,还是深陷情。欲时的意乱情迷。
周欲从来没有对他说过一句喜欢。
一次也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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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旧情书 这就是贪心的后果。
周欲回来得太晚,到达宿舍楼下时已经是宵禁时间。
宿管阿姨正好要上楼查寝,刚把钥匙拿上要关大门,碰上了门口的她,问:“现在才回来啊?晚一分钟都把你关外面了。”
周欲始终低着头,声音很闷地应了一句:“嗯。”
阿姨让她进来,没看到她的表情,只见她闷闷不乐,顺嘴问:“跟男朋友吵架了?”
周欲照旧“嗯”,脚步缓慢地上楼。
她掏出钥匙开宿舍门,范歆已经爬上床准备睡觉,安可嘉正好上厕所出来,看见周欲一双通红的眼睛,还没来得及奇怪她怎么突然回来,连忙上前询问:“你这是怎么了?”
范歆闻言把手机放下,她看不清周欲的脸,疑惑:“诶?我们还以为你会在陈京驰那边过夜呢,怎么这么晚回来。”
来的路上她本已经把自己的状态调整好了,可没想到光是听见他的名字,情绪又反扑上来,周欲需要很努力才能忍住眼眶的酸胀。
安可嘉看到了她空荡荡t的脖子,问:“你的项链呢?”
周欲给她们看过她一直戴着的项链,那上面挂着的吊坠和陈京驰手上戴着的戒指是一对,她从来没摘下来过。
话刚问出口,安可嘉就已经意识到了什么,下一秒,见周欲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下来,她慌了神,连忙抱住她:“啊!对不起对不起,我说错话了!你别哭啊!”
“什么情况?”范歆连忙掀开被子从床上爬了下来,看到她无声地流泪,想到安可嘉刚刚那句话,顿时心里一惊。
周欲抬手把眼泪擦了,嗓音嘶哑:“没事。”
她这哪像是没事的样子,范歆赶紧抽了纸巾递过来。
“我们分开了。”她虽然在哭,可声音却异常冷静,脸上也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先别提他。”
“好,不说不说。”安可嘉看着她,有些心疼,“你这样睡一觉起来眼睛会肿的。”
明天还得去见周景龙,周欲不能被他看到。她说:“我冷敷一下。”
她从毛巾架上取下毛巾,沾湿凉水敷在眼睛上,安可嘉和范歆对视了一眼,一时间还无法消化这个令人震惊的消息。
在她们眼里两人的关系一直很稳定,之前网上总有人传他们不合作是不是已经分手,只有作为舍友的她们最清楚,周欲和陈京驰一直保持着联系,她时不时会出去和他住一晚,寒假前还办理了签证要去美国看他的演唱会。
想到这里,两人同时产生了一个疑问。
难道是因为这次演唱会没去成?
怕触碰到她的伤口,她们没敢随便说话,安可嘉知道这模样肯定是来宿舍之前哭了很久,兑了一杯温水递给她让她补补水。
周欲接过来喝了,在熄灯之前把自己收拾好上床。
或许是哭得精疲力竭,她几乎倒头就睡。开学以来这些天疲于奔波各个律所,她已经很久都没有睡个好觉。
次日不到七点她就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