鸿胪寺正堂内。
葛少卿捏着大玄官印, 在条陈上重重落印。
案几对面,奥斯兰主使亦拿起一枚錾刻着繁复花纹的赤金印章,郑重地按在了上面。
两国通商的契书, 至此尘埃落定。
工部虞衡清吏司偏厅。
舒冉与陈录事正立在案前, 将散乱的推演草稿一一归拢入档。薛提督与冯主事站在一旁,面上满是掩不住的赞赏与不舍。
“舒主簿这般惊世之才, 屈居在鸿胪寺实在是大材小用了。”
薛提督终于忍不住道。
“若是舒主簿愿意留在咱们虞衡清吏司, 我明日就去御前递折子, 求陛下准许,把你讨过来!”
舒冉吓得拿着草稿纸的手抖了一抖。
薛提督在御前的面子不小, 说话有分量,她已经见识过了。
但她可没有兴趣来这里啊!
她脑子里剩的那点物理知识已经不多了,这次也是歪打正着。真把自己折腾进这儿,那可就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了!
还是靠她多学了四年的专业吃饭稳妥些……
她连忙转过身,深深作揖, 婉言谢绝:“薛大人谬赞。下官毕竟还领着鸿胪寺的差事, 通商之事后续仍有诸多书册要译,不能半途而废。不过日后虞衡清吏司若有下官能效劳之处,定然责无旁贷。”
“那好吧, 你要是改变主意了, 随时来找我。”薛提督遗憾道。
一番寒暄后,舒冉与陈录事结伴走出了工部衙署。
望着两人远去的背影,薛提督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语气中透着浓浓惋惜。
“也不知道这位舒主簿可曾婚配?我家那混小子今年刚好加冠, 不过还是一介白身,实在不大好开口啊……”
冯主事抚须道:“有没有婚配我倒不知,这得去问舒长儒那老狐狸。不过陛下今年寿宴开了恩科, 令郎明年正好下场一试。有了功名,才好去府上议亲啊。”
“唉,那还要再苦等大半年呢。这不争气的小子,等我今天回去就先考校他功课!”
薛提督恨铁不成钢地摇了摇头,背着手叹息着往衙署内走去。
出了工部后。
迎着下午的日头,舒冉提着布袋子,长舒了一口气:“这边总算尘埃落定了,也不知鸿胪寺那头通商的事进展如何。”
陈录事亦是满脸感慨:“这几日虽是熬得头昏眼花,但结果是好的,也不枉咱们连旬休都搭了进去啊。”
听得这话,舒冉想起自己那日为了推拒掉贵妃的山茶花会,大义凛然地把他也拉下水的场景。她掩唇轻咳了一声,露出一抹歉意。
“咳,陈录事,实在是对不住,那日将你也一道拉下了水。”
陈录事忙摆手笑道:“舒主簿快别这么说,若没有你指点,我哪有机会在虞衡清吏司那边立功,更别提能在御前露脸了。我感谢你还来不及呢。”
舒冉神色认真道:“陈录事过谦了。你那手筹算的本事,确实厉害。”
她心底暗自感叹。
这悬沙测算之法,基本等同于一道高中物理大题。她不过将原理和计算公式提点了两遍,陈录事竟能彻底理解,还能举一反三教导其他算吏!
这等理解力和运算速度,放在现代,妥妥就是个理科学霸。
陈录事被夸得面上微红,道:“那也是舒主簿这位伯乐的功劳啊。”
两人相视一笑,在长街的路口拱手作别。
*
日影西斜,舒府正院内宅。
从宫中赴宴归来后,郑氏便将自己死死关在房中。
舒玥亲自端着茶水进屋,察觉出母亲自打出了皇宫后便心绪不佳,赶忙将托盘放下,伏在郑氏膝头,柔声安抚。
“母亲莫要难过了。大姐姐靠几句番语便能得陛下如此另眼相待,想来番语确实有用!不如趁着现在,懂这番语的人还不多,女儿也去学学。
“凭女儿的聪慧,往后定然也能为父亲母亲争得脸面回来!母亲,你说好不——”
“啪!!”
一记耳光声骤然响。
舒玥的话音戛然而止,整个身子被扇得重重栽倒在地上。发丝凌乱散落,半边脸颊瞬间浮现出刺目的指痕。
她捂着火辣辣的侧脸,不可置信地抬起头。
郑氏居高临下地盯着地上的女儿,目光森冷。
“学?呵呵呵……”
郑氏重复了一遍,继而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低笑。
“母亲……?”
舒玥有些害怕,她甚至忘了爬起来,就这么呆呆地仰头望着郑氏。
郑氏幽幽道:“蠢货,你当真以为,她懂得那些东西,是学来的?”
看着眼前有些陌生的母亲,舒玥浑身止不住地战栗起来。
御书房。
紫檀御案上,左侧摆着鸿胪寺刚呈递上来的通商条陈,右侧则放着《大玄神威炮射表》与《大玄震天炮射表》。
皇帝拿起射表上清晰明了的射角与落点,回想着今日在演武场一炮命中的场景,龙颜大悦。
他对着身侧侍立的秉笔太监道:
“拟旨。”
*
后宫寝殿。
贵妃坐于妆台前,正要试戴内官监才送来的山茶花挑心簪。
那簪子用金累丝手艺,将金线掐丝成层层舒展的花瓣,花蕊处嵌着一颗剔透的红宝石,与白日里刚赏过的山茶花姿态别无二致,甚合她的心意。
二皇子甫一步入内殿,便抬手屏退了左右伺候的宫人。
贵妃透过身前铜镜,看了儿子一眼。
“出什么事了?”
二皇子步上前去,自然地接过贵妃手中的挑心簪。他微微俯身,替母亲簪于发髻间。
“算不得什么大事,”他的声音温润从容,一去往日,“不过是今日在演武场上,那位舒主簿算准了工部两种重火器的落点,得了父皇的重赏。”
镜中,贵妃正微微侧首端详发簪,闻言,动作停住。
“哼,难怪那丫头敢拿陛下的口谕来做挡箭牌,当众拂了本宫的面子,原来是立了这等功劳做倚仗。”
自打中宫皇后薨逝,这六宫之中,除了圣上,还未曾有人敢这般下她的脸面。今日花会上她不发作,不过是不愿当着众命妇的面落了天家的威仪,平白抬举了那个丫头罢了。
但眼下并无外人,想起此事,贵妃的面色终究还是冷了几分。
二皇子继续拿起木梳,帮贵妃打理下面乌黑的长发。
“是儿臣原先小瞧她了。本以为她不过是懂几句番邦话,被工部借去打个下手。没承想,她竟能鼓捣出那等神鬼莫测的射表……只可惜,眼下她已然算是半个东宫一脉的人了,今日父皇与太子一同在演武场观礼,这份功劳也会被尽数算在太子的头上。”
贵妃对着铜镜理了理鬓角,语气中透着几分不屑:“算在他头上又何妨?你父皇前几日交由你督理光禄寺事务的差事,那是实打实的肥缺。只要你将这桩差事办好了,还愁压不过东宫的风头?”
二皇子摇了摇头。
“母妃,这其中利害大不相同。与奥斯兰通商互市,那是细水长流之事。若当初这差事被咱们揽过来,外祖家也能跟着获益不少,可眼下全成了太子的政绩。
“还有这火炮一事,儿臣已命人打听过了,起因便是那奥斯兰使臣奉上了一本火器图册,经那舒冉之手译出,这才弄出了今日的射表。有了这一回,便难保不会有第二回 ,日后还不知要被他们悄无声息地抢走多少筹码。”
贵妃颔首:“话虽如此,但眼下这几人正值圣眷最隆之时,咱们不可轻举妄动,做出自毁长城的蠢事。”
二皇子微微一笑:“儿臣思来想去,倒不如釜底抽薪,将这位舒姑娘娶回府中。如此一来,不管她有何等经天纬地的才学,终究只能为我所用。
“舒长儒那个向来在朝堂上两头不沾的老家伙,为了女儿,也只能死心塌地站在儿臣这边。更何况,这位舒大姑娘的生母,乃是裴家的嫡女……”
“不行!”
贵妃出声打断了他。
“你想娶她做正妃?你要知道,你外祖江家,才是你在这朝堂上去争的底气!你未来的正妃,只能是江氏的女儿。至于那个舒冉,本宫至多恩准给她个侧妃的位分。”
“母妃息怒。”二皇子依旧温声道。
“那舒家女刚刚立下大功,其父舒长儒与裴家也是朝野上下举足轻重的人家,若只许个侧妃之位,只怕他们绝不肯轻易点头。
“再者,儿臣若是此刻迎娶江家女为正妃,定会惹来父皇猜忌。
“倒不如先随意娶个有几分用处的女子,待大局已定,将来那宝座究竟要留给谁,还不全凭母妃做主?”
贵妃面色稍霁,但仍面带冷色:“本宫素来不喜这等不守规矩的丫头,论知书达理,哪里及得上江家的女儿。”
二皇子含笑应和。
“母妃所言极是,只是她眼下还有点用处。待将人娶进来,大可辛苦母妃多费心教导规矩。若是日后还是这般愚钝不堪,讨不到母妃的欢心,待到大事得成之日,母妃若还是不喜欢她,再处理也不迟。”
听闻此言,贵妃的脸色才缓和下来,她轻哼一声,不再多言。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2章 你是谁 旬休之
旬休之日, 舒府正院书房。
炉里燃着静心安神的沉香,舒长儒靠在椅中闭目养神。
郑氏端着一盅刚熬好的参汤步入屋内,将木托盘搁在门边的矮几上, 转身将伺候的下人悉数屏退, 随后又反手将门合上。
“老爷连日处置公案辛苦,妾身熬了些参汤, 趁热喝点吧。”
她端起托盘走到案前, 轻轻搁在一旁。
“放那儿吧。”
舒长儒随口说了一句, 并未有任何动作。
郑氏咬了咬唇,自宽大的袖管中取出一沓纸, 一一平铺在案面上。
“老爷,妾身有些事……思来想去,为着咱们舒氏一门的荣辱,实在不敢隐瞒。”
郑氏面上万分纠结,最终还是一咬牙, 继续道。
“前几日, 因着玥儿也想习些番语,妾身便特意将庄头叫来打听了一番。谁知这一问竟问出些蹊跷来……冉丫头,她, 她在庄子上的那两年, 根本末曾有过什么传教士踏足。
“妾身心里不安,又命人悄悄去翻了她曾在庄子上的旧物,连同如今西侧院的屋子, 也找不出半本带有番邦文字的书册!”
说罢, 她将两张薄纸并排推到舒长儒眼前。
“老爷您看这字迹对比。左边这张,是冉丫头早年在庄子上留下的旧字。右边这张,是她前几日在府里练字时落下的。这, 这哪里像是一个人写出来的?”
郑氏声音颤抖,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说到最后,已是捏着手帕掩住半张脸。
“老爷,妾身实在有些害怕,不知该如何是好,只能来找老爷……”
书房内一片安静。
舒长儒缓缓睁开眼,目光扫过案上的纸张,面色晦暗不明。
空气仿佛凝滞了。
这诡异的沉寂让郑氏的动作僵在了半空。
良久,舒长儒终于抬起头,视线冷冷地落在了郑氏身上。
“你去搜了她的屋子?”
舒长儒的声音轻飘飘的,听不出喜怒。
但郑氏与他夫妻多载,自然知晓这是他动了怒的先兆。只是此刻她摸不准,这份怒火究竟是冲着谁。
她心底发虚,强撑着镇定:“是,是的,老爷,我——”
“太子殿下寻她办差时,连我这个做父亲的都需避嫌,绝不轻易踏足西侧院半步。你不是没有看到。”
舒长儒毫不留情地打断了她。
“她案头放着的,是与奥斯兰国通商的机要条陈,是事关大玄未来的军国大事!”
“砰”的一声!
舒长儒一掌重重拍在案上,震得托盘上的参汤盅盖都发出声响。
“你有几个胆子,敢私自派人去翻她的屋子?若真泄露了什么机密,你是想给舒家招来窃取军机的死罪吗?!”
登时,郑氏双腿一软,后退了一步,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无法抑制的轻颤。
“老爷明鉴!”
郑氏扒住桌沿,勉强撑住不让自己瘫软下去,声音尖利得变了调。
“妾身这般费心查探,全是为了咱们一家啊!冉丫头身上疑点重重,单是传教士一事,便已是犯下了欺君之罪。若有朝一日泄露出去,咱们整个舒家不也要跟着陪葬!”
“为了这个家好?”
舒长儒讥诮地冷笑一声。
“归根结底不过是因为,她身上流着裴氏的血。若今日在御前得圣上嘉奖的,是从你肚子里爬出来的玥儿,你会去搜集什么所谓的证据害她?”
郑氏仿佛被踩中了痛脚,猛地拔高了声音:“这与裴姐姐有什么干系!妾身从未害过裴姐姐,更没想过要去害她的孩子!”
“害她?你也太高看你自己了。”
舒长儒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目露轻蔑。
“当年若不是裴家留下的李嬷嬷受不住打击,跟着一道去了,就凭你那些不入流的手段,怎么可能欺压到冉儿头上?你能站在这正院里当这个主母,不过是捡了裴氏的漏罢了。”
闻言,郑氏张了张嘴,喉咙却仿佛卡住了,半个字也吐不出来。身形如同风中的枯叶,摇摇欲坠,脸色更是煞白如纸。
看着郑氏此刻狼狈慌乱的模样,舒长儒微眯双目。此刻,他的脑海中倏然浮现出十日前,舒冉死死揪着他衣襟绝望控诉的画面。
这一刻,他似乎明白了个中缘由。
舒长儒收回视线,再不发一言。他一把将书案上的纸张悉数抓在手中,起身走到炭盆旁,丢了进去。
“呼”的一声,火舌瞬间窜起,贪婪地舔舐吞没着那些单薄的纸张。
待到最后一张纸片化为灰烬,舒长儒转过身,冷声道:
“冉儿的番邦语确实是从别处学来的,她早早便向我陈明过。此事上头亦是知情,已过了明路的。
“今日之事,若再传出半个字,你这主母的位子,也不必当了。”
郑氏重重瘫坐在地。
*
下了马车,舒冉哼着歌,脚步轻快地迈进西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