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念之情,怎可为旁人知晓,他懂的。
屋内,陆衍之熄灭掉烛火,窗户未关严实,廊下点点光亮随凉风渗进。
夜深人静,陆衍之躺在床榻上,其实在叶宴书提及到云骧的时候,他的确有想起过云骧,也许那日马车下,是他做过最冲动的一个决定。那日不知为何,看见云骧独自一人执伞立于细雨中,去京大半年,他还是想与她说上一句,他会回来。
这几夜里,云骧身影常常出现在他脑海里,如何都挥之不去。往日里有云骧的聒噪,这几日静下,竟会有些不适应。
他想,他应该是想她的吧-
第三日绵雨终于停下,李叔给马儿喂有上好的马草,准备等到马儿吃饱就继续行路。
因在客栈歇有两日,马车内的东西皆是搬到了客栈内。
晨间,小二进房送茶水,转身之际不慎撞落陆衍之的包袱,里面的东西撒有一地。
“客官对不住对不住,是小的我不长眼睛。”小二忙放下杯盏赔礼道歉。
“无事,你走吧。”陆衍之蹲下身拾捡道。
叶宴书注意到这处的动静,过来帮着收拾东西。
他看到掉落在地上的护膝,拿起来问道:“这护膝是云骧给你做的?”
“虽比不上店铺里卖的那些精致,但这一针一线都是云骧亲手为你缝制的吧。”叶宴书道,他手中的护膝走线做工平整,触感又是异常舒适缓和,他夸赞道:“想不到云骧不仅会做油炸臭腐,还能做这些针线手工活儿。”
“嗯。”陆衍之很快从叶宴书手中拿回护膝,塞到包袱中。
“衍之不给我再看看?我都没能看仔细呢。”叶宴书再道,丝毫没有注意到陆衍之那处的不对。
二人走下楼,叶宴书仍沉浸在看到云骧给陆衍之做的护膝的惊喜之中,将手搭放在陆衍之肩上道:“衍之,云骧对你真的挺好。能帮你照顾祖母,便连你进京,她都放在心上,怕你在京中冻着,给你做护膝。”
“等你考取功名后,虽然云骧不识字,日后只管待在家中做个妇人,相夫教子,照顾起居,旁的都不用出头露面,如此也甚好。何况你学问好,空时能教一教她,不至于让她大字不识,令人瞧不上。”叶宴书道。
“哥哥,你在说什么呢!”楼下,叶宴绮正在喂马儿,方才楼上的动静她瞧了个大概,正回过头继续喂马儿,就听见兄长说的那些烦人的话,什么叫作只管在家中做个妇人,云骧现在可仍在集市上卖豆腐做生意。
“宴绮,云骧给衍之做有护膝。”叶宴书道,本来这回母亲也打算给他与宴绮各做一对护膝,后头母亲眼睛不太好,护膝做有一半就被搁置下来,说是让他们兄妹俩去到京中另买更好的。
叶宴绮是真听不得叶宴书说的每一句话,男人都这样,好似将女子认定为就该在家宅中一样,目光仅仅放在女子所能够为男子做的事情上。
陆衍之已有些不悦,包袱带子被他紧握在手中,没有多说一个字地上了马车。
叶宴绮喂完最后一搓马草,思来想去,觉得这回兄长确实做得太过,上回从陆家出来,好歹路上只有她们兄妹二人,他潜意识里的男子优越感没有旁人知道,怎知今日他会拿出来说,且更重要的是,他从不会觉得他有不对。
想起云骧送有她手帕,叶宴绮踩凳上了马车,对陆衍之开口道:“方才是我兄长无心,云骧手艺确实很好,她送我的手帕,我收下了,等你回去后,记得帮我谢过她一声。”
旁的不说,云骧能送给她手帕,叶宴绮很意外,那日她不算帮她,她平日里就看不惯李高旻的趾高气昂,她对云骧,只能说是顺手的事情。
手帕用荷包装得妥帖,其上绣有开得正盛的芙蓉花,同她府中栽的那株一模一样。
“你可以自己同她说。”陆衍之道,语气里听不出喜怒。
“行。”叶宴绮道。
从前叶宴绮也被陆衍之好看的皮囊吸引过,两个人在一个书院里念书,接触却不多,这几日来一块儿赶路,她发现陆衍之脾气是真的很冷,以往兄长同她说起这些时,她不以为意,如今算是真正感受到他的不近人情,也许还只能是云骧才受得了。
这时,叶宴书跟着上了马车,他并未察觉自己方才所说有不妥帖之处,与车外的李叔道过一声可以行路。
李叔点头一扬鞭,车轮子碾过石板路,朝着城外而去。
出了城,要过山路,道路崎岖不平不好走,马车变得摇摇晃晃。
陆衍之起初尚能做到闭目让自己不要去细想今日之事,马车变得摇晃时,像是将他心间的烦躁尽数晃出,胸口始终堵着一层气。
他睁开眼,撩起车帘,随目望向远处。
秋日到了,枯黄的树叶三三两两遇风落下,再过不久树木枝条就要开始变得萧瑟,等到明年才会有新抽出的绿芽布上它的枝头。
陆衍之须臾想到一句“病树前头万木春”。
他与云骧成婚前,他对祖母说过同宴书差不多的话。他想着他来日定是要考取功名,回到长安去,他与云骧成婚后,难不成要带着她一起吗?
她什么都不会,不会认字,不会谈论,做事情也很蠢笨,任由祖母将云骧旁的地方夸赞得再好,他都不想去听,不想去看。不管是将来成婚后,云骧就待在家中也好,还是她自己能找到一个不用靠识字就能谋生的道路也罢,他都不想与她在一块儿。
后头,在祖母的相逼之下,他与云骧成婚了。无论云骧做有什么,落在他的眼中,皆是难登大雅之堂。
明明他正是宴书口中的那些人,在听到宴书口中道出的话时,他心中起烦躁,饶是他再不承认,这烦躁并不是因云骧的不好起,而只是因他自己恰正是那些人。
最开始的教云骧识字,也是祖母要求他去做。
云骧学得勤,学得认真,所有的字皆是一点点照着他的字迹一笔一划写下,反复默记,一遍不行就两遍,就三遍,总能有会记住的时候。
后头他才明白,有很多的事情不是她没有做得更好,而是没有办法、没有条件去做。
云骧的恒心,他比谁都清楚,就像名字,就像卖豆腐,亦或是练字。
只要她想,她能做得比谁都好。
但一切的前提是要有人帮她一把,做不到帮她,何来站在高位般的指责。
所以不是她不够好,而是何不食肉糜。
真正应该感到羞愧的人,从始至终都只有他。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8章 枷锁 她再没有父
盛秋时分, 垂柳镇所处池州下令修建水渠,前两月的山洪事情闹到上头去,原来不止垂柳镇,旁的一些村镇多少跟着遭了难, 这回接连落过好几日的秋雨, 有一处村镇又是遭遇山洪。
眼瞧着一年闹出两次山洪,池州再也坐不住, 是以下令三月内修建好水渠。
修建水渠是好, 日后碰见连日大雨或是干旱时节都不用怕, 如何去修,怎么个修法,却成个大麻烦,池州的说法是修水渠说小不小, 说大也不大,何必为着一件灾情事去到长安管问要银子, 而且朝廷有多少年没有管过池州?哪里就愿意出工费银子,只能池州自己想办法。
修水渠势在必行,没有银两和人力,终究是一场空话, 府尹的话已下出, 三月后, 水渠必得成。一个烫手山芋,几个当官的足足想上好几日, 最终拍板决定,凡是水渠经过之地,每户人家里至少得出一名男子出去做工,年满十二至五旬下, 只要没有胳膊腿残废,都得出去做工,若是实在不能去,那便出十五两的银子,人力和财力,总得出一样。
此外,做工没有银钱拿,每日仅三个馒头和一碗稀饭抵饿。做工的令一出,三里村顿时哀声怨道,十五两的银子,哪里去找?早知今日这般累人,当初不该将山洪的事情往上报。
短短几日的时间,里正家里的门槛快被人踏破,皆是来寻里正通融,十五两的银子真的太多了,在地里干整整一年,都挣不了十五两的银子,这不明着抢钱嘛。
里正这几日被闹得心烦,知县那处下的令,他小小一个里正,能有什么办法?里正召集三里村的所有人道:“十五两的银两,一文不能少,这账册是要拿到上头去看的,不愿出钱那就出人,一家一人,上面已经够宽容的了,这水渠又不是只给别处修,咱三里村十几年前的山洪各位忘了?修好水渠也是对我们自己好。”
“可修水渠,听闻一日得做七八个时辰的活儿,就一碗稀饭和馒头顶饱,就不能再多一些吗?”一名男子举手道。
“有本事,你去闹到县太爷跟前去说道说道。”里正满脸不耐烦,三日来,他嘴皮子都要说破,一个个的,跟他来说这些有什么用,要么交钱要么出人,多简单的一件事。
最后,里正一拍桌,下最后的通牒:“最迟明日午时,每户人家都来我这儿登记,上头是要派官兵来盯着的,我也没办法,要不大家伙干活儿的时候多加把劲儿,看看能不能争取三个月之前完工。”
云骧听完里正说的话,同李婶一起离开。
李婶问道:“云骧,如今陆衍之到京城赶考去了,你与你祖母就交十五两的银钱?”
云骧点了点头:“我们只能交银子了,李婶,你们呢?”
李婶苦笑道:“就像别人说的,在地里干一年都挣不了十五两银子,虽说去修水渠累吧,好歹算是另一种方式的挣银子了。”
事到如今只能用这种话来安慰自己,李婶说完,想到今日出门时路过云家,听见家中传来争执,与云骧说道:“听闻你大哥云阳上月跟着商队出去做生意,你家现在只有你父亲在,我出门的时候,听见你爹又在同你娘吵话,不晓得你爹会去修水渠还是交银子。”
“我有一段时间没有回去过,不知道他们的。”云骧道,现在的她是一点儿都不想看到父亲,不过她猜想以父亲偷懒耍滑的性子,他与四叔应该都会选择交十五两的银钱。
云骧回到家中,与祖母说过里正今日说的话。
陆老太太道:“水渠修是该修,就是这朝廷再怎也该派些银子下来,村子里正当壮年的男子都忙着家里头,一去三月,家里的重活还不是落到女子身上。”
“我今日在集市上卖豆腐,听见有人说昨日知县府邸都被人围得水泄不通,后来是衙门内来了捕快,将这些人赶走。”云骧道。
陆老太太摇摇头,偏远之地,就是这些事情不好,不敢伸手向朝廷要银子,反而想着法的从下面人的手中搜银子。
云骧回去到自己房中,将十五两银子找出来凑齐,她这一月来,自己已经攒有七八两银子,上回陆衍之离家,另给她留有十两的银子,她也是在送走陆衍之后,才在她枕下发现的银两,陆衍之好像在这种事情上,从来都不会与她直说。
云骧将这十五两放好,打算明日就去到里正家中登记,这时屋外传来不小响动,是里正带有五名官兵亲自过来,挨家挨户缴银或是确定前去修水渠之人。
“不是明日是最后期限吗?怎么今日就来了,银子都没能凑齐呢。”一位妇人不满道。
里正有苦难言,归根结底还不是那些去到知县家中闹的人惹的事情,这下好了,知县干脆派了官兵来每个村守着,最迟今日就得拿出结果,眼下村口那些地方全是有人守着。
官兵没里正的好脾气,话不多说一抽刀,泛着寒光的冰刃直直横在人群中间,反正今日钱和人,他们都要见到。
官兵的气势将里正吓得直哆嗦,手中的册本掉落在地,他慌里慌张地抓起,吐有两口唾沫星子就翻开一页,朝着众人挤眼道:“还不快些来登记?”
他简直真的不想再和这些无知村民讲话,知县的手笔,他不是没有见过,闹急了,是会出人命的!
云骧跟着众人一块儿去到里正面前登记,不过别家多是报的人名,愿意出一人去修水渠,仅她一家出十五两的银子。
云骧在里正那处交完银子,搀扶着祖母正准备回到家中去,远处忽的传来云山寅扯破了喉咙急急忙忙唤她的声音。
云山寅赤裸着双脚,一路从村口的地方跑到陆家来,头发散落大半,隔老远,就跟见着光了似地惊喜唤道:“三丫头!三丫头!你救救爹吧,救救爹!”
众人循声望去,云山寅跑得狼狈,身后跟了两名因捉他而跑得气急的官兵,这处的官兵见势,立马跟着抽刀拦住云山寅的去路。
“你来做什么?”云骧皱了眉。
云山寅被脖子前的寒刀惊住,转头对着里正和官兵赔笑道:“官爷,官爷,咱好好说,好好说,我女儿就在这儿,她有银子,她能帮我把十五两的银子交了。”
云骧还未来得及说话,云山寅身后的两名官兵终于追上前来,其中一个官兵气得一脚给云山寅踹去,恶狠狠地道:“叫你跑!叫你跑!不是挺能跑的吗?跑啊!你倒是起来继续跑啊!”
“这个人,简直太能跑了!一个人竟然偷偷摸摸走小路想逃走,被我们两个抓住教训了一番,结果一眨眼就又跑不见。”官兵踹完后才跟里正解释道,言语间尽然是被云山寅耍后的气愤。
云山寅被踹倒在地,身上着实挨有好几记,他双手抱住脑袋直求饶:“别打了,别打我,我有法子了!”
官兵不解恨地又踹去几脚,最后里正怕将人给打死,伸手拦了下来,斥责云山寅道:“云山寅,你跑什么?难不成真是想要逃?你太无能!大不了交十五两银钱就罢,如何能做出此等不要脸之事?”
云山寅从地上爬起来,笑呵呵地用手背擦过鼻血,佝偻着腰道:“我就是去村口看看,看看,哪儿能想着逃啊?我跑来这儿是要来寻我家三丫头的,我是三丫头的爹,我不能来?”
云骧猜到他这是既不打算出银子又不打算去做活,想要逃走被抓住就赶来她这儿,她道:“我没有银子,这银子是我四处去借的,家里真没有银子了。”
里正与云山寅同村,是知道云山寅好吃懒做的性子,他不愿意与云山寅废话,直接将他的名字写在修水渠那页,道:“就你了,云阳不在,你们云家就你去修水渠。”
“这哪儿能啊?我一大把年纪了,修水渠就不是人干的活儿。”云山寅顿时冷了眼,过去一把攥住云骧手腕,“三丫头,我是你爹,你总不可能睁眼看着你爹去受苦受累吧,你在集市上卖豆腐,能拿十五两的银子出来,肯定还能再拿一份出来,就当帮帮爹,帮帮爹!”
云骧使力挣脱开云山寅,含泪倔道:“你不是我爹,你从未将我当做你的女儿,自我出嫁起,五十两的银子就当抵还过去的十六年,你不再是我爹。”
“三丫头你怎么说话呢?我不是你爹能是谁?你是我亲生的,难不成是不认我这个爹?”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