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舫上高高挂起的灯笼随风晃荡,陆衍之一直立于画舫外,河面吹来的寒风让他思绪终得到短暂清明。
那日从八仙楼离开,叶宴书同他说,京城之中岂会有云骧身影,池州太过偏远,便连他自己都不肯回到那里去,云骧又怎会从池州来到京城,他本以为过去的垂柳镇三里村已很好被他藏压下,隐约间听见云骧的声音,竟又是让他回想起那个三里村。
他说不出的到底是更希望云骧永久待在三里村,即使二人再相见,他已是考取功名,她不会知道他在京中的所有一切,可深夜惊醒,他也不明晓到底祈盼的该不该是他的的确确听到云骧的声音。
隔有许多个日日夜夜,他依然能够清晰记起云骧曾坦然自信地说过那句“反正我就是不觉得你不比旁人差。”
他自幼听过很多讲他天资聪慧的话,说是定能一举夺魁,可事实是他的确什么都算不上,没有好的家世,没有可用的权利,妄想空凭旁人说的恭维话平步青云。
不知不觉间,许是寒风太过刺骨,陆衍之眸色随之变冷,他攥了攥拳,薄唇抿紧,他一定会去到更高的山峰。
至于云骧,知晓他不愿归家,怎如何会寻到京城中。
陆衍之回过身,俯身撩开帘子,准备进到画舫中,身后突然传来道道唤他的声音。
太过急切,太过失而复得,也太过像云骧的声音。
陆衍之回过头,河岸之上,云骧一袭青色衣裳,提着灯笼使劲挥舞起手臂,朝着他的方向唤道。
见着他也是看到她,云骧面上又变得喜悦起来,朝着桥头的方向奔来,面上太过欢喜。
像是有什么针似的东西忽地在心脏处刺了下,霎时血液翻涌,告诉他这完全不是梦,云骧的确的确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画舫晃晃悠悠,是要朝着河中缓缓而去,陆衍之喉中发紧,用力握住木栏,朝着舵工急道:“停下!我让你先停下!”
画舫中叶宴书听见响动,以为外头是出了什么事情,俯身从画舫中钻出,率先见着的便是陆衍之去抢舵工手中东西,画舫重新朝河岸靠去,在岸上的另一头,是许久未见的云骧不时晃着手臂,暖意灯火斜斜照在她的面上,衬得那双泛着星光的眼睛真真好看。
水波圈圈荡开,画舫上的人不明所以,皆是伸直脖子往外头看来,与云骧走散正焦头烂额的林沁儿也瞧见这处的动静,看清是云骧后,往这处着急赶来,她很想看看云骧夫君到底是何人,能让云骧同祖母赶来这京城中。
诸多目光之下,云骧什么都顾不得,她只知晓她寻到了陆衍之,画舫停岸后,她飞扑进陆衍之怀中,好半晌才抬头哽咽道:“陆衍之,我真的很想你。”
“云骧。”腰上的双手很是用力,陆衍之竟说不出话,他试着抬起手,落于云骧背后,掌心触及温热,一时之间,双手却也只想用力。
叶宴书同画舫上的人说了抱歉,跟着一块儿下了画舫,望着身前之景,内心长久欣慰,这叫什么呢,有情人终成眷属,真好-
银月被黑云遮住大半,柳树下的小亭子里,四碗热气腾腾的阳春面被小二端上。
云骧低头尝面,奈何面条实在太烫,只是尝了小口,她笑道:“真好吃,比垂柳镇上的阳春面好吃。”
因为重新见到陆衍之,云骧一直喜悦,笑起来眼睛弯弯,从前未走出池州,她觉得垂柳镇上那家一面铺就是最好吃了,今日尝了京城的阳春面,发觉一面铺根本比之不上。
“不止是面好吃,更是因为人吧,这面看着造型别致,实则清汤寡水,一点儿没有味道,如何能比得上一面铺。”叶宴书道,林沁儿跟着打趣附和。
云骧笑笑,未有答话。
“对了云骧,池州那样远,你怎会想着过来呢?当时宴绮应与你说过,我们明年会回来的吧。”叶宴书问道。
云骧随口道:“都说京城这样好,那样好,我与祖母也想来看看,如今我在京城里的一家酒楼里帮忙,赚得比我之前还多。”
“祖母也来了?”陆衍之问。
“嗯。”云骧点点头,和叶宴书说的一样,这面初看极好,吃到最后,半分味道都无。
良久无言后,林沁儿抬头看了看月亮,估摸时辰已很晚,提道:“云骧,我想回去了,我怕我娘担心。”
这会儿河岸上的人跟着走得差不多,云骧道:“好,待会儿进了城,我先送你回去吧。”
进了城,送走林沁儿,叶宴书也回了自己所住客栈,只剩下云骧与陆衍之二人。
云骧手中灯笼烛火已燃尽,好在长安城街道里常见挂在屋檐角下的灯笼,足够隐隐照亮脚下的青石板路。
云骧所住的地方较为偏僻,路上很难会遇到行人,静得有些过分,方才有叶宴书与林沁儿一起,路上能说几句话,现下只剩下她与陆衍之二人,谁都没能先开口。
云骧侧过头看了眼陆衍之,月色下,他似乎消瘦很多,在未与他重逢前,她有许多许多的话想说与他说,她也曾幻想过自己该是如何惊喜。
可不知为何,真正等见着了面,所有的话全部融在喉间,再道不出一字,莫名的冷气夹杂在二人之间。
“陆衍之。”云骧轻声唤。
陆衍之停下脚步,静静等待云骧说话。
云骧歪了歪脑袋,道:“我以为你会在京城过得不好,陆衍之,你穿锦衣的样子真好看。”
灯下,云骧双眸赤诚,她终于知道为何会道不出话,她亦嫌一年时间太久,但她似乎忘却二人都会变化。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7章 落寞 你是不是不
云骧重新一路絮絮叨叨地说着话, 她不太喜欢二人之间太安静。
“陆衍之,这段时日,你在哪里的呢?我去贡院还去过客栈,都没能找到你。”云骧问。
陆衍之顿了会儿, 说:“我在一户人家里帮做账房先生。”
“这么厉害?”云骧长长“哦”有一声, 继而问道:“那等你明年中举后,是不是就能与我们一同回去了?”
陆衍之看向云骧, 简短的一句话, 她的眼底是难掩的期盼, 比之他,云骧向来是纯粹,很多时候,他甚想知道她脑袋里是在想些什么, 竟真当失约的一年都做不得数。
“嗯。”陆衍之将眼眸垂下,月色在二人身后渡上一层薄薄银霜。
云骧笑出声, 露出梨涡,继续说着话,“我把小狸托付给了叶姑娘,等我们回去, 不知道小狸还不能记得我们, 你刚走的时候, 小狸好几日吃不下东西。”
云骧说到后面,变得些许忧伤, 想起陆衍之的离开,小狸尚且会这般,她与祖母走后,小狸又会难过成什么样呢, 或许当初她就应该把小狸带上一路的。
偏僻小巷里,唯一一盏灯烛是云骧与祖母所住小院亮起,云骧远远看见,知道定是祖母放心不下,一直在屋中等着她回去。
当初若不是她执意想寻来京中,祖母也不会跟来,云骧朝着掌心哈气,再次看向陆衍之。
在秋末冬初的时节里,寒气落于枝头树梢,也像是染上陆衍之的眉眼,增添起几分清冷,云骧说道:“陆衍之,祖母她,也很想你。”
“嗯。”陆衍之道,走近小院,他抬手置于木门上,隔着一室,喉间泛起长绵酸楚,他推开门唤道:“祖母。”
屋内,陆老太太闲来无事,正用纸糊着漏风窗户,暗自想着云骧为何还未回来,一转眼,熟悉的声音响起,陆衍之推开房门,活生生出现在她眼前。
恍惚间像是她眼花的错觉,直到陆衍之身后的云骧跟着走进,道出的那句,“祖母,陆衍之他回来了。”
“衍之,你,你怎才回来?”陆老太太重重搁下瓷碗,浑浊眼底蓄了泪,厉声道:“你知不知道我与云骧寻了你许久,为何一点儿的音信也无?”
“你不肯回来就算了,怎还让我们好找呢?”陆老太太说不出的情绪,既想见孙儿平安,可又恨他的不争,她倒宁愿他当初不要进京。
云骧拉住祖母道:“祖母京城这么大,寻人的确很困难,不过我今日运气好,真让我在护城河那边碰见陆衍之。”
陆老太太别过脸去,她胸中始终堵着气,如何都不能好似。
“祖母,是我不对,让你们担心了。”陆衍之道。
“你也知道?”陆老太太用力敲了敲拐杖,她是真的想将这根拐杖砸在他的身上。
云骧端来热茶,祖母与陆衍之相见,肯定有比她更多的话要说,她接过祖母方才的纸糊,转过身将窗户一点点补得更严实。
做完所有,云骧就安静坐下,听祖母与陆衍之说话,祖母向来刀子嘴豆腐心,面上是斥责,其实云骧知道,祖母心中欢喜会更浓。
就是到后头,亥时过半,一家人好不容易聚在一块儿,云骧本以为陆衍之会在此宿下,她都翻找出一床新的被褥,陆衍之却是说不必。
“回去?回哪儿去?这不就是你的家吗?”陆老太太不解地怪道。
云骧抱着被褥的双手持在半空,反应回来后,主动对祖母道:“祖母,陆衍之他如今可是有活计在身,是别家的账房先生,理应要回去的,我送陆衍之出去,祖母先歇下,不用管我们。”
云骧说完话,带着陆衍之走出小院。
屋内,陆老太太叨唠两三声,任由云骧与陆衍之去。
云骧将陆衍之送出小巷,不以为意般地轻松道:“陆衍之我就送你到这儿了。”
“好。”陆衍之道。
方才祖母与他说有不少话,其间包括云骧又认有很多字,去到集市上租有一间铺子,若不是盛夏暑气重,她们会提前两月进京。
“谢谢你,云骧。”陆衍之又道。
“谢我做什么?”
“替我将祖母照顾得很好。”陆衍之说。
云骧道:“陆衍之,你真的很小看我,我与你说过很多回,祖母也是我的祖母,所以不是替你。”
陆衍之抿唇没说话,云骧站在原处等着他离开。
有片刻的错神,眼前之景与去岁的九月重叠在一块儿,云骧也是这般等着他离开,一整年的空白时间在这刻被点点抽离,好似他与云骧的分离,只是浅短一日,从无别的间隙。
她始终怀着那份期冀,变化的仅仅是他。
只是末了,云骧欲言又止地问道:“陆衍之,你明日来吗?或者我能去寻你吗?”
“我会来的。”他道。
云骧得了答复,点了点头,从不怀疑地笑说:“好。”
缺了角的银月高悬,撒下一地清辉,青石板路上走过的每一步脚步声都在静谧夜色中异常清晰,黑色身影被月光拉得很长,陆衍之看向隐隐发起烫的掌心,从初相逢时的那刻失了魂智,也想与云骧相拥,到坐在小亭里,浓沉夜色一并将他所谓的理智拽回,他都快分不清到底哪个才是真实的自己。
掌心甚残留余温,他更加想象不出,在他冷然烧掉云骧寄来的家书时,彼时的云骧,到底是怀揣着怎样的勇气,从三里村一路来到京城里寻他-
接连两日的阴雨日,望不到尽头的层层厚重乌云将整个长安城一同笼罩。
丞相府,书房内。
翟钰洺见父亲逗弄了足足半个时辰的蛐蛐,再也坐不下去地唤道:“父亲。”
罐中蛐蛐胜负难分,翟佑臣抬首道:“这点时辰都坐不住?”
翟钰洺直道:“陛下身体抱恙,五日没有上过朝,看御医的意思,恐是时日无多……”
“那又如何?你慌了?”翟佑臣重新俯身逗弄蛐蛐,这蛐蛐是他寻了两日才买来的,不晓得哪只更厉害,岂不是浪费。
翟钰洺道:“只是今日启贵妃之名给府中递了帖子,京中百花宴,欲邀湄伶去。”
“太子一堂和梁王一派明争暗斗,自陛下没怎上朝,朝中不少大臣像是都看父亲的意思。太子毕竟有名无实,这么多年朝中根基不牢,据说最近在广纳贤士,再如何,梁王的势力终究会大一些,梁王生母启贵妃又得陛下偏宠,就若是真梁王上位,朝中少不了腥风血雨。”翟钰洺继续道,今日他前来寻父亲,也就是想听听父亲如何说,梁王能嚣张这么多年,翟钰洺知道,父亲私下并不少与梁王一派联系。
罐中蛐蛐胜负已出,胜者正一点点啃食体躯比自己大近乎一倍的同类,翟佑臣以帕拭手,轻飘飘道:“那你希望谁能坐皇位?”
“这,父亲,孩儿不敢言……”
翟佑臣毫不避讳道嗤笑道:“你是我的儿子,还有什么不敢说的?不是看谁坐皇位,而是看你爹我选谁,谁才是新的天子。”
“那启贵妃的帖子……”
“晾晾,别真让梁王把自己当回事。”翟佑臣道,没有更大的诚意,怎能让他来抉择。
屋外,翟钰洺与翟佑臣的话正一字不落被翟湄伶地听见,翟湄伶身后跟着的巧真不放心地问道:“二姑娘?”
“走吧,别去烦父亲了。”翟湄伶攥袖道。
巧真知晓二姑娘近两日心情不好,直至回到二姑娘房中,巧真奉上热茶劝道:“二姑娘,不是巧真胡说,二姑娘日后做皇后娘娘皆是有可能,何必再去想那陆姓的,巧真瞧他不过是相貌稍好些,文采尚可,怎能与太子殿下和梁王相提并论?”
翟湄伶心中烦闷,她抹去陆衍之在京痕迹,怎知仍然能被他家中妻子寻到,那日画舫之下,众多目光,也可真是刺眼。
如同雪球扔下马车那刻,快意升起的同时,后头偶时还是想那畜生,今日她去寻父亲,本是想有无更好的办法,怎知兄长也在,还与父亲谈论起那些话。
翟湄伶眉头拧得紧,巧真见其忧心,试探问道:“二姑娘现下是想着丞相所说?”
“我没事,你下去吧。”翟湄伶起身推开窗,阴雨日,这雨不知晓要落到什么时候。
自幼她无论想要什么,父亲都会想方设法帮她得到,但这一次,父亲又何止是想当国父-
云骧的欢喜没有多持续几日,反倒在最近的两日有说不出的感觉,她的确与陆衍之重逢,一家人偶时能够聚在一起,可想象之中的温馨并没有到来,甚至陆衍之近几日似乎一直在刻意避开她。
偶有几次她回到家中,恰逢陆衍之方将离开,时辰哪儿就能那么巧,便连祖母都瞧出不对劲,问她与陆衍之是否说了什么话。
云骧本以为自己同祖母来到京城中,陆衍之应会很高兴的,除去相逢时那一小刹,她没能在陆衍之身上感受到半分的因她而喜。陆衍之不对的情绪,莫名就像是她不应该来到京城里一般。
明明画舫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