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仙楼里,云骧得了空,坐在空桌前,一手撑着脑袋叹气,这其中的道理她着实想不通,要说以前尚还在垂柳镇,她能知道陆衍之每回在意的小点,这一回,她只能叹气。
同样刚忙完活计的林沁儿瞧见云骧心情落寞,走近问道:“与你家夫君置气了?”
云骧摇摇头,她的确很想要得到别人的认可,亲情,爱情,都会想得到对方准确的而又坚定的答案,但这几日的心情若真要往置气上面去靠,倒不会至于,她只是不能理解陆衍之为何会避开她。
“我瞧你们就是分别太久了,那可是一整年,云骧从前你一直待在你口中的垂柳镇三里村,过的是一成不变的生活,也许你始终停留在去岁发生的所有事情上,你夫君可不会一直是你记忆里的那位夫君,或许你们可以好好聊聊。”林沁儿认真与云骧分析说道。
“嗯,我好好想想。”云骧道,她的确想与陆衍之聊聊,的确是她自个儿想要来到京城,但她们二人,至少不该是如今这样。
八仙楼掌柜前日里从林沁儿口中知晓云骧寻到夫君的事情,大方让云骧空时带些楼里的招牌点心回去给夫君尝尝,他们这楼里,别的不说,口味那是一等一的好,不少达官贵人都来这里用过膳。
掌柜的一句话像是提点到云骧,云骧霎时想到她可以主动去找陆衍之啊,听闻后日有灯会,她想与他一道去。
没等云骧暂寻到机会去到陆衍之口中所说的别院,今日她方回到小院,从祖母那听得陆衍之又是方离开不久,她再也忍不住,与祖母说过一声后,跑出了院子。
近日陆衍之与云骧的相处,陆老太太都看在眼里,白日里方数落过孙儿,云骧能来京中寻他,已是大为不易,怎他还不知好歹呢。
小巷尽头,梧桐树叶凋零,云骧总算追赶上陆衍之,她在身后唤道:“陆衍之,你等等我。”
陆衍之听见云骧的声音,脚步停下,云骧跑得有些累,先问道:“陆衍之,你为什么不等等我?”
陆衍之默了默,道:“我不知晓你会这个时候回来。”
云骧气息终于平稳,她想了许久,终是咬唇直言问道:“我来到京城里,你是不是不高兴?”
云骧的问题太过直白,从陆衍之的角度看去,一年的时间里,云骧似乎长高了点,面上的稚嫩褪去半分,不再是当初那个带了傻气憨直的小姑娘,额前碎发拂过眉尾小痣,她眼也不眨,就这么等着他的回答。
“为什么会这么问?”陆衍之反问道。
云骧道:“因为你不想见到我。”
云骧眼神认真而又倔强,像极了她不服输的性子,在这场质问中,陆衍之先行败下阵移开眼,太过平静地道:“时辰太过巧合罢了。”
“我不信。”云骧固执道。
陆衍之很长久的没有答话,他的确连自己都说服不了,如何说服云骧。
属于初冬时日里的寒冷夜风吹来,云骧软了语气,望着陆衍之道:“陆衍之,后日有灯会,你再陪我逛逛长安城吧,我从来没有好好的逛过长安城。”
她从听闻长安的无数好,到见识长安城的繁华,也想与陆衍之一块儿逛长安城,就像从前的垂柳镇庙会那般。
若是没有陆衍之的长安城,于她一点儿都不会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8章 白头 此刻爱情明
戌时过半, 打更声穿透乌墙传至小巷里,静谧得连枯黄的树叶落下的声音都能听见。
陆老太太许久未等到云骧回去,披了件衣裳出来看。
云骧小跑至祖母身边,搀扶住祖母, 回过头对陆衍之眨眼道:“陆衍之, 后日酉时,我在城东等你。”
不等陆衍之回答, 云骧转过身与祖母柔声说着话, 一道回家。
陆衍之听得见祖母正询问他们在说些什么, 云骧微微侧身低头与祖母说道没什么,浅浅上扬的语气像是方得到肯定,令她心情比之刚出来时变得好些。
但是没等小会儿,云骧又独自一人跑出来, 这次往他掌中塞去灯笼,道:“留了你这么久, 我总不能让你就这么回去,夜里当心些。”
指尖擦过,陆衍之看着云骧勾唇示意地逐渐走远,直至身影真正消失不见。
整整几日里, 他也不明晓心中到底是何想何感, 过去几月里所有的自闭好似在见着云骧的那刹被强行重现, 什么迫切的想要中举,所言所行, 比之坦然的云骧,皆是不堪。
云骧尚且能直言问出对于她的到来,他是否是欢喜,他却不敢作答半分。
到底是宁愿云骧从未有来到过京城, 他自己一条道走到黑,至少有所成,没有任何人会知道他在京中的这一年;亦或还是会真正欢喜云骧的到来,譬如过往的三里村,以前他总是不愿回到三里村,异乡之下,竟又还是会常常入梦三里村,好似仅在那里,心底才安-
十一月末的天愈发寒凉,不同于垂柳镇的冬日,京城的冬来得急切,没有多几日的缓和,便是冬浓。
等到灯会日,云骧早早回到家中,换上喜欢的衣裳,做好喜欢的装扮,反复问祖母好不好看,散开的衣裙角因晃动泛着点点微光。
“好看,云骧这一年长高不少,穿什么衣裙都好看。”陆老太太笑得合不拢嘴。
“哪儿有,祖母就会说笑。”云骧不好意思道。
临出门前,云骧想了想,将并蒂的桃花簪别在发髻间,暗黄铜镜中,小姑娘脸颊上腾起遮不住的红晕。
“早些回来。”陆老太太交代道。
云骧点头道:“祖母,我晓得的。”
小巷里的天阴沉沉,像是快要落雨落雪,云骧缩了缩发冷的脖子,怕冷地再戴上祖母为她做的帽子,帽子带了浅浅一层绒毛,很是缓和。
城东处,在天色暗下半分时,无数的灯笼已被点亮挂上,街道上灯火通明一片,便连那桥头下的曲河都漂有点亮的许多河灯,如明亮繁星倒映长河,泻出长片长片的柔和光亮。
热闹街巷繁华,满是逛灯会之人,不远处,陆衍之一身青色衣衫立在石柱旁。
云骧忍不住弯了眉,过往前几日的闷色在这刻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溢出瞳眸的欣愉,忽地想到,无论过往,无论明日,只盼今朝足矣。
陆衍之的视线之下,云骧戴有白色暖帽忽地闯入,她踮起脚唤道:“陆衍之!”
“看祖母给我做的帽子,可好看了。”云骧脸颊被冻得红红道,话说出口,起了些许的白雾。
陆衍之视线从云骧面上再落至白帽上,低声“嗯”道。
“当初祖母还为小狸做有一只小帽,等我们回去了,也让祖母给你做一个,就不会冷啦。”云骧朝掌心哈气道。
“云骧。”陆衍之张了张唇,他不难想象出,在去岁的三里村中,云骧同祖母如何度过这一年,好似她们才更像相伴相扶的亲人,从前祖母是想让云骧多陪在他身边,而事实是云骧更多的是代替他陪在祖母身边,替他将缺憾一点点缝补满。
白帽绒毛蓬松,遮住她的发,露出弯月似的双眼,澄澈眼眸中向来是不染杂尘,不会像他一般曾有过衡量。
顷刻间,陆衍之唇抿得紧了些,云骧未等到他继续说话,问道:“怎么了?”
“没什么。”陆衍之垂眸道。
二人并肩行路,一同往灯会正中的桥头方向行去,难得的一次独处,云骧依旧小声说着话,偶时陆衍之会侧过头静静看向云骧,仿佛周遭之景当真与过往的垂柳镇别无一二,叶家书院在钟声响起时下学,嘈杂集市在昼夜交替间人群渐渐散去,小路上是仲夏时节银月洒下的清辉,他与云骧只是一道从垂柳镇上走回家中,像很多时候那般。
而长安城,再无小路清辉,也听不见悠长虫鸣声。
此时恰逢前头有一卖傩戏面具的摊贩,各式各样的傩戏面具被挂起买卖,摊子前围有不少挑选之人。
云骧鲜少见到这样五颜六色的面具,拉住陆衍之上前,替他选了墨蓝色的面具戴上,自己则是挑选了一面红色的面具。
“这个如何?”云骧问。
陆衍之记起云骧素来最喜红色,他道:“拿上吧。”
给过银子后,陆衍之帮云骧戴上面具,云骧两只手扶着面具歪了歪脑袋,无不是钟爱这大红色的傩戏面具。
云骧的动作,一时之间让陆衍之也会缓和下神情,云骧笑道:“陆衍之,我喜欢这个,日后我还想将它带回去。”
“好。”陆衍之道,他跟着指间抚上自己面上所戴的一张,面具将他与云骧的面容完完全全遮住。
不大一会儿,二人身后传来猜字谜的声音,难得的灯会日随着夜幕彻底降临愈发热闹。
云骧很势在必得,在老者摊前一连猜中好几字,赢得喝彩声一片。
陆衍之忍不住问道:“你如何会知晓?”
恰逢老者再出一题目,“削瘦体,墨里游,写尽千言,纸上游。”
云骧一手握住陆衍之掌心,另一手在他掌心写下规整的“笔”字。
“陆衍之,我一直都有在好好学字认字,你留下的书已够我看许久,你不能像以前那般小瞧我。”云骧认真道。
她既想学字,就一定能学好,她不过是比旁人差了十年,只要她认定好下功夫,十来年又何妨。
老者捋着胡子最后再询问一声周围人群可否知晓,正要慢悠悠道出答案,云骧道:“谜底是笔,笔尖蘸墨,纸上千言写尽。”
老者露出赞许目光,眯眼道:“这位小姑娘可真厉害,行了,彩头是你的了。”
云骧接过独属于她自己的奖励,是一只会发亮的小兔子,她呈给陆衍之看,说道:“这只小兔子真好看,待会儿我要带回去让祖母看看,她若知晓是我赢得的,定会替我高兴。”
“嗯,你的确很厉害。”陆衍之道,因戴着面具看不着云骧面上神情,灯火通明下,她双手抱着兔子灯,不用去想,定是喜悦中藏着骄傲。
分别的一年多,他知晓云骧会认字,会识字,但的确从未能想过她会做至这般,在年初他收到从池州寄来的那份信时就应该知晓,纸上,是云骧与他分毫不差的字迹,从最初的笨拙,到入木三分,全然是旁人见不着的刻苦。
这几日他亦听祖母说起过无数云骧的好,做事的认真或是学字的坚持,如今眼前真所见,恍惚感变得真切,更何况,他并不是头一日认识云骧,比之今日更早更前,今日种种,到底不该意外。
谈话间,莫约戌时过半,喧哗声移至河对岸,一方小舟缓缓而来,众人皆将目光投至小舟,“砰”的一声,刹那,是无数的绚丽星火漫天绽开,再如红色银河猛然倾斜,尽数颗颗落在眼前,小舟上,河面中,是大片的星光。
一声皆一声的惊叹道出,掌声响彻在耳旁边,云骧与陆衍之恰在桥头之上,人群拥挤,视野被遮住大半,云骧干脆摘下面具,能看清楚不少,激动时刻,她会扯过陆衍之袖口,将精彩处指给他看。
陆衍之跟着摘下傩戏面具,修长手指搭木栏上,星火一瞬一瞬地炸开,明亮光影跟着瞬时出现,将人的面色罩住,云骧微微侧了头望向陆衍之,他的眉骨高挺,双眸倒像是一直匿在阴影中,一整年多的时间,陆衍之瘦了许多,当初少有两分的青涩感完全褪去,比之从前,周身更浸着冷意。
不过云骧很快勾了勾唇,她已经来了京城,会同陆衍之一起,不论是陆衍之愿意回池州,还是想留在京城,她与祖母都会与他一道。
陆衍之察觉到云骧视线落在自己身上,他回望云骧,“怎么了?”
“无事,这星火真好看。”云骧摇摇头,继续望向眼前的火树银花,又是一簇星火降落河面,她高兴得拍拍双手,瞳眸中无不是欣赏。
周围人群拥堵,云骧头上白色小帽被人不小心挤歪,陆衍之替云骧将白帽戴正,在看见云骧发间的并蒂桃花簪时,指尖停顿了会儿,道:“你还将它留着?”
云骧反应过来陆衍之说的是何,右手跟着抚上发簪,不懂道:“你送给我的东西,我自然是留着呀。”
陆衍之没有再说话,只是将小帽整理好,顺带在云骧颈下系有小结。
云骧笑笑,不去纠结陆衍之的话,人声嘈杂,她踮脚离得陆衍之更近,“我上回生辰,你送给我的画像我也一直放着的,我与小狸,你都画得好,我很喜欢这份生辰礼,日后我也回送你一份。”
二人距离隔得极近,说话间,呼洒出的热气都能感受到,身侧站立之人皆是将视线落在小舟,欢呼声,雀跃声,团团围绕,没有任何人能注意到云骧与陆衍之这块儿小小的角落,好似他们就只是偌大片人群中最为平凡的二人。在又一大簇的火树银花绽开,夜幕充斥别样的绚丽繁星,陆衍之看见云骧眼眸中倒映着这片星光,眼睫微颤间,唇角的位置忽而一凉,云骧红着脸飞快地别过视线,仿佛方才所做一点儿都不是她,不过腾红的耳廓却是将她出卖,在白色小帽下格外显眼。
陆衍之很轻地捏了下云骧耳尖,指腹摩挲,全然是滚烫的热意,云骧捂住耳廓,方才有多胆大,这会儿便有多不适应,像是被踩了小尾巴,她仰起头瞪圆杏眸,回问道:“你怎么这样……”
话未说完,陆衍之将她捂住耳朵的双手一同罩住,温热的唇覆在她的唇上,云骧耳里什么也听不见,眼前更不见漫天灿烂,只知道压着自己手背的掌心在悄然用力,唇上是一片柔软,偶时眼睫会刮过她的脸,痒意泛起酥麻,继而她动了动唇角,再次感受到温软,胸腔里心脏快要跳出,一下一下,告诉她这不是梦,她笨拙地尝试跟着浅启双唇,学着他的模样,贴近对方带有温度的唇,感受彼此长绵呼吸,汲取过另一份今日起萌发的确切情愫。
陆衍之唇边的一句“云骧……”似无尽叹息,又似终找到答案,在很多个异乡深夜里,熟悉身影总是入梦,与他有过犹豫与猜忌不同,云骧向来是只会站在他这一处,义无反顾地从池州来,再坚定地留在京中,不会去问他失约缘由,亦不会质疑他的承诺。
与云骧初识,他的确想与云骧分开,一度以为只要自己来到京城,科举一过就会顺利身居高位,垂柳镇三里村,不过是祖母暂且带他住过十年的偏僻之地,他始终不肯不愿停留在三里村,而云骧,是会被一直“囚困”于三里村的那个,她没有才学,不懂什么大道理,凭借自己突然冒出的一些上不得台面的小聪明挣点银子,她会一直居安于那个地方,会同三里村里生活过的诸多祖祖辈辈们没有半分不同。
可真正的事实是他们二人恰相反,骨子里的本质不一样,遇见事情,他率先想着的会是逃避,会是不堪,而云骧则是坚韧,不管是垂柳镇也好,京城也罢,她总能将日子过得好,明亮,含着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