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竹小说 > 都市言情 > 春山慢 > 40-50
等着他回来的那一日,有着祖母在,终有一日,他们会重新在一起,云骧暂时的离京,于他们都好。

    知晓祖母不在的那刻,一同到来的,是他忽然间好像意识到云骧说的话不是气话,不是她想短暂的离开京城,而是她要彻底离开他的身边,与他再不相见。

    这一月来每夜里他都有在这儿,空洞的眼神的眼神望向门外,祈盼着云骧会如往日再次将这扇门推开,告诉他,陆衍之,我回来了,我没有要离开你。

    一日又一日,陆衍之都没等到云骧推开这扇门,一如去岁他没能推开隔有他与祖母的那扇门。

    后知后觉的痛疼将陆衍之彻底罩住,终于在这一日,他等到云骧回来,只是她的目光不再映着他。

    陆衍之再次拥住云骧道:“云骧,你能不能不要离开我?”

    “我知晓你来京城寻我想与我说祖母的事情,是我对不住你,你能不能,不要离开我?”

    带了祈求的,最后一丝希望的,破碎的道出,云骧湿润眼眸望向陆衍之充满干枯血色的眼眸,说:“陆衍之,也许只是你暂时不能接受这些事实,如果祖母尚在,你还会对我说出这些话吗?那日我已经说得很清楚,我不想你是因为对祖母的亏欠,就觉得也亏欠有我,所以才想让我继续留在你的身边,你并不亏欠我什么,更不用因为这个就强迫自己去做一些不喜欢的事情,祖母不希望,我也不希望,你只是你自己。”

    “云骧,所以你是真的要走?”陆衍之再道,目光里夹杂太多太多的错时情愫与挽留。

    云骧逼着自己不要去看陆衍之的眼眸,强忍着难过道:“陆衍之,我们从一始就是不一样的人,所追求的东西也不一样,你有你在乎的事情,我亦有我自己想要的东西,它们不一样,我留下,过一月,过半年,过一年,也许我们再次遇见不能言和的矛盾,同样会闹得难堪。”

    “那你想要什么呢?”陆衍之问。

    云骧道:“现在说这些都没有意义了,陆衍之,我希望你更能想得明白,不要只是因为祖母才会对我好,这样你会难受,我也会难受。”

    陆衍之望着云骧挣脱开的空白掌心,也会想着,倘若很早以前就不只是因为祖母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0章 双更合一 臣有罪(新

    (修改了一些描写细节, 主要的剧情没有发生变化。)

    起先有了困意的小狸听见屋内陆衍之的熟悉声音,很快地竖起尾巴从屋外跑进,一边叫着一边绕着陆衍之走过一圈又一圈。

    小狸的脑袋小,装不下太多的东西, 无论是云骧还是陆衍之, 它唯愿陪在她们身侧,永远都不分开, 它想念前岁云骧与陆衍之还有祖母都在的日子已实在太久太久。

    云骧在从京城到三里村的路上, 她与自己和解无数, 有想过陆衍之在她离开后看到她与祖母留下的信后,会选择另择时间回来,或是在看见她写下的祖母已安葬,要么就坏人做到底, 永远都不回来。

    他有他迫切想要的,甚至不惜宁愿抛下一切, 那她就接受他做一个彻头彻尾的坏人,恨一个人总是最简单。

    但她好像忘记,她自以为的自己与祖母感情深厚,在陆衍之面前, 其实什么也算不得。毕竟祖母与陆衍之才是真正的祖孙, 十几二十年的亲情, 早已经超越一切,几千个数不清的日与夜里, 是陆衍之与祖母在异乡朝夕相伴,彼此拥有彼此,她不能因为自己当时一人面对的难受就将所有的过错归咎到陆衍之身上。

    半晌之后,陆衍之垂首道:“云骧, 若是去岁我没有让你与祖母离开,或是我更早些听祖母的话不去京城了,就在三里村陪着她,会不会就不一样。”

    云骧不忍见陆衍之这般,侧过头去道:“我不知道,世上本就没有如果。”

    陆衍之这两月将很多事情反复有想过,想着自己在云骧这回离京的前一夜,就应认真看祖母与云骧留给自己的信,而不是在等到第二日才拆开信封,那一夜当他看到书案上的两封信时在想什么呢,祖母的信在最上,其下是被遮住的云骧刻意留给他的,他想祖母多是让他在京中好好照顾云骧,不能辜负云骧一片心意,或是劝说他科举若是无望,那便与云骧一块儿回三里村便是。他不愿继续听祖母说道关于云骧的话,更不愿此时离开京城,于是信封在书案上静置有一夜,他都未曾打开看过。等到他从京外回来,午时的时辰,祖母留下的白纸黑字上,他脑袋里嗡的一声,耳膜快要被刺破,眼前是无数字变得扭曲放大,从纸上伸出爪牙,勒住他的喉咙,勒住他的心脏,他感觉不到四肢的存在,无尽的冷汗从身体里冒出,他急着再去拆云骧另外留下的那封信,那时他才明白云骧到底来京城是要做什么,是他自己亲手一步步斩断,正如云骧所说,他向来是认为她的事情是小事情,于他更是麻烦事,他从不会放在心上,才导致这两封信一搁再搁,的确是他自己活该,万死不能辞其咎。

    后来他又想着,若是去岁呢,去岁没有让云骧与祖母离京呢,祖母是不是就可以陪在他的身边。怎能自己最后与祖母到处的话是不喜欢祖母与云骧这般做呢,这两月他夜夜梦魇,梦里那夜他没有勇气推开的那堵门将他彻底围堵住,困他于其中,他想推开门看见祖母,却是再不能推开,于是他在门外细缝里看见祖母抽身离去,他拼命追赶,从去岁的京中,到两年前的垂柳镇,他一路逆流时间而上,几月,几年,十几年,所有的点滴塞进他脑海中,最后他看见的是尚还年轻的祖母牵着孩童时的他来到三里村,在他夜里想父亲母亲时,祖母与他说道爹娘只是去了很遥远的地方,他抬起头问道,究竟有多遥远,祖母眼里含了泪地与他道,等他长大,总会有见面的那一日,后来他渐渐懂得这个遥远的距离到底有多远,明白祖母眼里那滴泪的痛苦和沉重,此后十几年他再不提当年的事情。辗转过许多黑灰色迷雾,他多想再见见祖母,那道门永远横在他的面前不会消失一点儿,偏要他带着一辈子遗憾。

    他又再想着能不能是更早以前呢,是祖母为他选好路,京中不好走,祖母一人带着他到来这偏僻小村,望他不要去参与京中是非,彻底远离过去那些事情,另再想着若她死后,他一个人行于世孤单,选择云骧来陪着他。祖母替他将一切都想好,是他自己不要,一步步将祖母为他铺好的路全然毁掉,不能回头去。

    四处静谧下,如同之前三十个夜里时的孤寂一样,陆衍之听见云骧与他说道:“陆衍之,我明日就会走了,你自己,多保重。”

    陆衍之放在膝上的手指动了动,他缓缓抬起眸,落魄的溺水般目光落回云骧身上,他想从云骧身上寻到另一种答案,哪怕半分的犹豫也可让他抓住最后一根浮木,只是给他的,是云骧没能与他对视的眼,她没有多说一个字,轻声退出门去,她不会像以前一样对着他都是笑着的模样,从她口中吐出的陆衍之三字,更不会是带着欢快的悦色。

    陆衍之提了提唇,他想,云骧应是极恨他的吧,祖母去世,只她一人在,她来京中寻他,他抛下她一人不与理睬,她惯会受了委屈后绝不也让旁人好受,所以最后更会选择将这个消息以信纸的方式留给他,与祖母留给他的信放在一块儿,而不是亲口告诉他,再给他另说些安慰的话,非要将他留在京中一人看见这些,就像他留下她一人在三里村时一样。

    云骧夜里睡在祖母曾住过的西屋,她有好几个时辰没有睡着,祖母的去世,哪怕她现在想起亦是伤痛,旁人安慰的话说得再多,伤口就是伤口,半分不能好受,唯有时间慢慢抚平,对于另一间屋子里陆衍之,她没有什么可说出口的话。

    当初祖母去世,她承认自己去京的大半缘由其实是在恨着陆衍之,爱与恨越缠绕越是分得不清,她特别想大声告诉陆衍之这件事,将祖母的去世,完完全全地在他面前道出,将罪行归到他的身上,很想要看到他面上是否能有过悔恨,是否能有过痛苦,是否比她曾经的伤痛更深处,在猜到陆衍之不知晓祖母去世时,她又退缩掉,陆衍之将祖母交与她照顾,是她自己没有照顾好祖母。一面是她不知如何张开口,不愿见到真相撕开的那刻,一面却又是想要报复与陆衍之,偏生也让他一人知晓,将她当时的无助、难过统统体验过。

    云骧拉过被子遮住流泪的眼,她想,她比之陆衍之,明明才是更坏,祖母想着为她好,她竟然会想着另一种心思,是她对不住祖母更多。

    翌日天一微明,云骧在房中找过很久的婚书,既然决定与陆衍之分开,婚书这种东西,还是不要留下的好,但她找了半个时辰都没有寻到,记不清婚书到底被她放在何处。

    书房中,陆衍之趴在书案上暂未醒来,云骧想了想,她极不擅长告别,加之两月前和昨夜她都有与陆衍之说过要走,今日就没有又说一次的必要吧。

    云骧小声唤来小狸,蹲下身子问它道:“小狸,你是想继续跟着我,还是会留下?”

    小狸喜欢陆衍之,昨夜里小狸一直有陪在陆衍之身侧,云骧想她没有权力去决定小狸的抉择,只好让小狸自己选出。

    小狸像是明白什么,很长久地看过陆衍之一眼,还是乖乖跟在云骧身侧,跟着她走出陆家,走出那个曾经它会在里面扑蝶的小院,跟着云骧踏上远行去的路。

    云骧同样回头深深看过一眼,攥紧了包袱带子,长长呼出一气后脚步便不再停留,或许离开,她能拥有更多的独自的可能。

    熟悉的脚步声渐渐远去,直到听不见声音,书房中的陆衍之睁开泛红的眼眸,涣散视线落在没有人影的院外,日头已经出来,明亮的光线从檐上洒下,他的心上始终寒冬,唯有一片的冷意。

    他从书册里拿出云骧想要找到的那份婚书,两年前,他一直不愿见到这封婚书,觉得是祖母的强硬要求,他与云骧半分感情都没有,如何能成为真正的夫妻,今时,竟是他先寻到这封婚书夹在书册里,不愿云骧寻到。

    陆衍之的指腹抚过婚书上的每一个字,继而他抬起头,怔怔望向屋檐,从此,陆家,便剩下他一人。

    书房里是云骧未带走的去岁和前年她在这间屋子里留下的东西,陆衍之一间格子一间格子看过去,有他前年进京之前,给云骧留下的一份生辰礼。

    他将画像卷开,其上,是后山里的桂花雨飘落,云骧站在一簇花枝下,面上带着明媚的笑意,发丝随风扬起,不远处,则是桂花花瓣落在身上不少的小狸,如今已有两年的时间过去,他已经快要忘记当初为何会选择送云骧这幅与小狸的画像,只记得那夜回家后,鼻间全然是带着清甜的雨后桂花香。

    陆衍之将画像卷起放好,再往旁看去,是一个合上的匣子,他将它打开,里面是他很早之前写给云骧的字帖,其上留有几处小画,他本意是留给云骧能够看懂,照着练字,他没能教完所有的字,只有将这些东西留下,没曾想云骧竟将它们保管至今,几十张字帖,全然折好放在这个匣子中,两年后,直至他归家来将它们打开。

    再往旁,是云骧在镇上做生意时留下的账册,从起初的简单几字,到后来每一处细节,云骧都有细细整理,要紧的地方甚用小圈勾画,无一处出错,她在他所厌弃的混杂集市间完成一次比之一次好的成长。

    最后一样,是云骧自己写过的字,一张张,成百上千,尽数放在书架最下。陆衍之记得云骧最开始写字时的字迹歪扭,记得云骧坐直身子在小书案前一笔一划地对照着他的字练习,也记得云骧能端正写字时拿给他看的雀跃,最后一张,是云骧写下的几乎与他自己的字并无两样的字迹。

    云骧全部的认真努力被记录在这间书房,被镌刻在纸上,谁也不能抹去它们的存在,陆衍之似乎能看见每夜里云骧独自一人待在这间书房里所发生的事情,有终于练好字的喜悦,有做生意上突破困境的满意,更有两年时间内,她在这里记录下的点滴心事,于是在盛夏那个季节,没能等到他如约回来,她会选择带着祖母,义无反顾地来到京中寻他,甚在他内心反复挣扎时,她都会坦然地、坚定地站在他身侧,像是于他心中放下一粒会长出芽的种子,每日里,她带着灿烂耀眼的光线来,将阴霾统统驱散去。

    陆衍之一人在陆家待了很长的一段时间,每日里于祖母坟前看着晓日自东边出来,夜里他在小院里,又沉默看着明月爬上山坡,日复一日,日出又日落,时间在这儿叫他分不清究竟哪日是哪日。

    他坐在檐下,这日格外让他想念祖母与云骧,他感觉自己像是快要死去,明明是在岸上,他却简直要溺水而亡,再不能好受。

    他格外体会到云骧当初想要来京的心情,祖母去世,她一人在陆家里,如何能挨过这一日又漫长的一日,现在轮到他站回这个地方,也会迫切地想见到对方一面,思念无比发狂。

    他几乎忽略去云骧从三里村到京城的这几回路程,于他而言,是几月没见的云骧忽然出现在他身侧,填补去他的想念,反而他很少去想过云骧的路途之上,千里的路途,她走过一遍又一遍,为着他,为着祖母,每次都会踏上这条进京路。

    第一回有祖母与她一路陪着,她因着心中的坚守,便走过山水一程又一程,除去祖母,还有谁会知晓她一路所面临的困境,第二回再无祖母,云骧依然会选择为了祖母进京,包括他自己,所有人提起云骧的进京,恐怕只有轻描淡写的几个字,“不过就是进京”。可真当踏上这条路,尤其是她独自一人走过曾与祖母一起走过的路时,夜里又会想着什么呢,照着云骧的性子,定是夜夜不能好眠吧。

    正如祖母所说,他亏欠云骧的实在是太多。

    陆衍之在三里村待到初冬再回去的京城,京中来了信,言他擅自离京,朝中已翻起不少别的声音,陛下给他留有的时间是五月。

    京中还有更需要他做的事情在等着他,五月的时间快到,他必须赶在年关前进京,此后,他与云骧再不是云骧会与祖母留在三里村等着他回去,他与云骧之间,隔有的东西越来越多。

    陆衍之离开三里村的那一日,在祖母坟前告别祖母,他站有两个时辰,到底没能将回京所要做的事情说出口,祖母已离世,万般事情说出亦无用,唯有真相浮出,一切都会有答案。

    陆衍之在冬浓时回到的京城,京中接连下有好几日的大雪,整个城中一片雪白色,毫无半分的生色,路上积雪厚实,一走过,留下深深脚印。

    陆衍之回到梧桐小巷里,这里竹青每隔几日会来打整,一切都是齐整干净,在他踏入屋子里的那刻,就感受到有暖意传来,旁侧,是烧得正旺的火炉子,火星将黑木炭吞噬去,火炉子中烧得正红烈。

    陆衍之想起过往在三里村里的冬日,每日里寒气将整个屋子充斥,他的手指因写字会生出冻疮,衣裳是勉强抵寒的棉衣,那时他想着,等到他来京中科举为官后,一定不要再去过在三里村那样的日子。

    现在,他的房中会有火炉子,不会像以前在三里村陆家什么都没有,连如今他的身上所穿,也与以前大不相同,终于不会感受到寒冷,可是坐在火炉前时,他满脑子想的都是从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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