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木匣里装的皆是陆衍之送来的东西。
秋日多风雾,隔着层层朦胧雾气,云骧不知道陆衍之到底在打些什么主意,自那次茶楼见过面后,快十日,她们二人一次面也未见过。
当夜里暴雨如注,云骧翻来覆去睡不着,仔细想过后,她还是决定不要让小狸再出去。
云骧未想好暂有什么法子可以让小狸自个儿乖乖地不出门,翌日醒来推开窗,屋外暴雨未停歇。
云骧望向蹲守在门口前忧愁叫唤着的小狸,心情稍稍变好许,总归这下小狸不会出门去。
但云骧很快又发现一个问题,这雨看起来很不对劲,整整一日,雨势丝毫未曾减小,甚有越来越大的趋势,梧安本就多河湖,临街多溪流,云骧从阁楼处往外望去,来龙河水浑黄,水浪翻过一层又是一层,很快水位就会到堤坝处。
晚间,街道上漫来雨水,沟渠早就被堵得严实。
枕月栈没有客人,赵慎告假回去家中照顾妻儿,枕月栈里就孟艾、祝怜还有秦飞在。
又是一日过去,水位漫上石阶,涌进枕月栈中,木桌凳子全然淌在水中,人从中走过,水位快到双膝处。
云骧与秦飞将后厨里堆放的粮食全然搬去阁楼中,尽量减小损失,街道上被淹的不止她们枕月栈一家,各家在各家发着愁,街上除去官府巡逻的人,此外一人都没有,生怕河水倒涌,水位会漫得更高,黑云与恐惧感将梧安一并笼罩去。
大雨整整持续三日整,在雨势好不容易慢下时,有一些从其他地方逃难来的人来到城内寻要吃食,与此同时带来另一则消息,梧安依山一侧的白云村被山洪冲垮,紧邻的两三个村也没有好到哪里去,屋院被毁坏大半,吃的东西都没有,有点力气的都往梧安城内逃来。
梧安正街地势相较而言稍高,被洪水的冲击力度没有依山又处于河湖下游的村落大。
秦飞听见白云村,立马从凳上弹起,右膝一下撞在桌角,他眼里充了血与云骧说到要回去白云村,他家就紧靠白云村,他必须现在就要回去。
饶是云骧与孟艾等人再三劝过,秦飞就是想回去,一刻也等不及。
细雨还在下,云骧不放心秦飞一人回去,人在紧张时刻,脑子里的清醒甚少,更何况秦飞性子本就急躁。
云骧交代有孟艾和祝怜几乎话,若是有难民来,她们二人就将阁楼上的粮食先搬下来煮来与大家吃,她先陪秦飞回去一趟家中。
云骧与秦飞一道出了城,越往下走,所见之处破烂不堪,河湖奔腾着,咆哮着,情况远比她们想得更糟,城外高地上设有官署空地搭棚施粥,大批难民聚餐在此,秩序已经是被维护过,没有发生哄乱。
秦飞越跑越快,与难民行来的方向恰相反,最后他抓住一个人,双手狠狠握住对方肩胛,大声问道:“白云村怎么样了?”
那人摇了摇头,面色痛苦地劝秦飞别回去了。
秦飞心下伤痛更甚,甩了手跌跌撞撞地往前跑去,快至白云村,连接着村口的木桥摇摇晃晃,绳索发出咯吱咯吱的叫声。
云骧怕绳索在这几日的冲击下会断,拉着秦飞快速地往木桥尽头跑,在最后一步的时候,木桥终承受不住,轰的一声从中间裂开,秦飞回过头,云骧拉着秦飞往前扑去,跌在泥地上,差一点儿,二人都会摔下河水中。
不同于城中只是河水漫延,白云村,是泥土与洪水一同淌过。
秦飞从地上爬起,眼泪混杂着雨水,与云骧道:“对不住了云掌柜,害得你跟着我前来至此。”
云骧说不出让人别回去的话,忍痛咬唇道:“无事。”
远处,是有人听见木桥垮塌的声音焦急寻到这处来,是官府的人。
为首的人道:“你们二人怎么在那儿?不是叫你们去到梧安城外的营地处吗?”
秦飞握拳道:“我是回来寻我家中人的。”
为首人呵责道:“不要命了?这儿是你们该来的地方吗?白云村里多数人已经出去,你们回来这是不要命!”
秦飞不愿听为首人再说话,撒开云骧攥住他衣袖的手就往前跑去。
“秦飞,秦飞,你回来!”云骧在后头唤着秦飞的名字,奈何秦飞熟悉白云村,几下身影消匿。
为首人眉头拧得实在紧,叫人上前去跟着秦飞,正恰他们也在寻人,秦飞算是带路。
至于云骧,为首人目光落在云骧身上,道:“你呢?”
云骧回首望去,身后的木桥垮塌,这会儿她是退也退不得。
“跟着我们吧,我们是今早到的白云村,营地那处人数不对,定有人还在这儿。”为首人道。
云骧咽了咽喉中血腥,跟着官府的人的身后。
更前头,云骧看见陆衍之,恍然间想起陆衍之现在可是就在梧安,他在这里再正常不过。
“云骧?你怎么在这里?”
陆衍之注意到云骧,三日来的劳累未曾好过,见着云骧的那刻,郁气直冲胸口:“这里是你该来的吗?”
方才带她来的人道:“这位姑娘是送人回来的,我瞧着两人都是不要命了。”
“你就在这里,不要走了。”陆衍之与云骧道,他差一人额外再留下,若是有其他人再寻到这儿,也好一路有个照应。
云骧追问道:“那你们呢?”
那人道:“我们自然是继续去寻人,白云村,情况很不好。”
云骧担心秦飞,道:“我与你们一起!”
“明府,白云村的桥头被洪水冲垮,这会儿即使寻到人怕是也出不去。”那人补充再道。
陆衍之沉思片刻,问云骧道:“还能走吗?”
云骧点点头,走倒是能走的。
陆衍之行至云骧身前,语气不见得半分好地小声道:“你知不知道你到底在做什么?没有好好想过来这儿的危险吗?”
“我知道。”云骧想了想,秦飞她拦不住,他才不足十七岁,她只是担心他,白云村离城内不远,一日来回没问题,出了城,她才发现这次的洪水没有那么简单。我
旁侧的人没有听见陆衍之所说,继续往前行着路,搜寻此地剩下的人,前头的秦飞冷静后折返回来,给众人带路。
细雨仍在点点飘落,陆衍之行在云骧身侧,解下身上的蓑衣与斗笠,替云骧披戴在身上。
“不用。”云骧道。
“披着吧。”陆衍之说。
云骧瞧见身侧有人,浑身别扭不得劲,殊不知她的不得劲落在方才领着她前来的那人眼里,直觉不一般,不愧是从京中下来的人,想的就是周到,随即也解下身上蓑衣,拍拍秦飞的肩,递到他手中,秦飞正焦急,道:“不用。”
那人讪讪笑笑,不用就不用吧。
有秦飞带路,比之他们先前来这儿寻人节省不少时间。
两个时辰,寻出被困于家中的十来人,其中一人就是秦飞祖母,秦飞激动地掉下眼泪,幸好他这次回来,幸存村民另道,雨势太大,还有一些人都躲去了后山之中,再没有回来。
秦飞道木桥已被冲断,今日恐是无法从先前的木桥离开此地,后山正巧可以躲避一夜,若是时辰够,后山另一侧水流较缓,恰还有一条可过江河的木桥,就是路更远了些。
众人又赶着去后山,好在天未黑下,眼前视物没问题。
后山有一空旷空地,体力不支的人先在此休息,待稍缓和,先由秦飞带着从后山另一侧去到梧安。
陆衍之本想让云骧跟着秦飞回去梧安,云骧觉着自己身体没问题,可以跟着去后山上,陆衍之只好让她跟着。
在云骧这儿,多年前她从三里村行至垂柳镇上,一日往返两回,走的路可比现在多。
行至山腰多陡路,洪水混着泥土滚下,脚下是一连串继续往山中去的脚印。
忽而云骧侧方传来似是有孩童的哭声,她小心翼翼走过去,扒开横倒地的树枝,在半人高的山坡下,发现的确是一孩童被砸在下面,嗓子都哭哑,像是猫叫,在她脚边的是一同滚落下的碎石,她看见云骧探出的脑袋,霎时放大声哭出,山坡浅窄,她根本不敢往下看去,更不能再承受另一人的重量。
“这里有个小孩儿。”云骧对着前头的人道。
前头的人也终于听见孩童的哭声,大步折返回来。
云骧每往前走一步,山坡上的碎石就每往下滑落去,她只得趴了身子,往下伸出手,道:“别怕,能把手给我吗?”
小姑娘腿疼得厉害,看见云骧是救她的,抹去眼泪,用尽力气扒着山坡站起来,紧紧握住云骧的手。
云骧攥着小姑娘手将她往上拉,山坡因受力泥沙跟着滑下,在好不容易快要将人拉上来的时候,另一侧的石块在风雨冲击下摇摇欲坠很快要落下。
陆衍之注意到石块,大声唤:“云骧!”
云骧反应根本来不及,拉起人后就往前一推开,她自己猛地一下被推砸到地上,胸口剧烈一痛,只是这疼比起被石块砸下的疼小去太多,但也足以使她感觉魂都去掉大半,她艰难睁开眼,压在她身上的是陆衍之,帮她挡去石块,一股鲜血落在她白净的面上,很快又被细雨冲淡,面上是糊成一团惨淡的淡血色。
“陆衍之?”云骧哆嗦着手摸向陆衍之后背,若是没有陆衍之在,恐怕她现在已成为另一种情景。
小姑娘摔在地上哭声一下变大,紧接着是赶来的其他衙役,有哄着小姑娘的,有一起搬开陆衍之身上的石块,将陆衍之扶起,紧张道:“明府没事吧?”
陆衍之踉跄了下,压根站不直身,强忍着后背和胸口的疼,道:“我没事。”
他一说话,唇舌间的鲜血又溢出,下颌是一片血渍。
云骧身上的血水快被雨水冲走,她扶着陆衍之靠坐下,神色惨白道:“真没事?我现在带你下去看看吧。”
“不用。”陆衍之手背抹去唇上的血渍。
原本的路被落石和树枝砸堵,先前云骧扒开的横倒树枝已是从上面被砸落下来的。
“明府,我等先上去寻是否还有人被困于山中,寻到人了再下来接应你。”为首的那人道。
陆衍之道:“好,万事小心。”
现在他暂走不得,只能在这个地方等着其余人等下来。
“姑娘,就多劳烦你在此照看明府。”那人对云骧道。
云骧点点头,陆衍之是替她遭罪,再如何她都得照看。
方才的小姑娘见此状,好不容易止住的哭声又浅浅开始,小声地抽噎着,往云骧身侧挪步去。
云骧握住小姑娘的手,蹲下身与她平视,弯了唇角地尽量与她柔声道:“小妹妹,别怕,能告诉姐姐你的名字吗?你家中人呢?”
“我叫阿瞒,与爹娘走散了,我不知道他们在哪儿。”阿瞒攥紧身前脏污的衣角道。
“阿瞒没事了,待会儿姐姐带你下山去,你爹娘也会寻到的。”云骧宽慰道。
她一直握住阿瞒的手,再去看着陆衍之,见他面色隐忍痛苦,她道:“你先在这儿待一会儿,我去寻周围是否能有避雨小憩的地方。”
陆衍之从牙关里溢出“好”字。
云骧往阿瞒头上带去斗笠,让她留下陪陆衍之,自己一人往四处寻去。
阿瞒学着云骧的模样,又将斗笠戴在陆衍之的头上。
“阿瞒,不必。”陆衍之道。
简短的几个字,让阿瞒脚步挪不开,其实她很想往陆衍之身上靠去,因为她很冷很冷,但眼前大哥哥漠着眼道出的话,让她起了害怕,更不敢靠上前,拿着的斗笠的一只手不知如何是好,另一手的指甲死死扣住山坡泥土,不能道出一个字。
好在云骧很快回来,她道:“我寻到一处山洞了,我带你们去吧。”
她将带来的野果递到阿瞒手中,再俯身搀扶起陆衍之,细眉微拧地道:“还能走吗?”
“嗯。”
云骧将陆衍之身上的重力尽量往她这处靠,让阿瞒牵着她的衣角一起往前头走去。
山洞中,云骧将蓑衣翻过铺在地上,扶着陆衍之靠坐下,一小段的距离,陆衍之胸中似有火烧,喉间涌起的血腥,尽数被他咬牙吞下。
云骧双手往陆衍之胸口处摸去,陆衍之一把攥抓住她的手腕,“做什么?”
“我想看看你是不是伤着哪儿了?”云骧道。
“没有。”陆衍之道。
云骧指向他渗出血的后背,方才她扶着陆衍之过来的时候就已发现,道:“你后背流血了。”
“不碍事。”陆衍之说,他闭眼靠在身后冰冷的墙上,似是这样就能好受一些。
云骧嘟囔了两声,见阿瞒始终局促地站在洞口,她牵着阿瞒的手带她进来坐在蓑衣上,与她说:“安全了,阿瞒累了吗?累了就先睡一会儿吧,待会儿姐姐叫你。”
陆衍之侧眼看过去,沾了水雾长睫微垂,他看着云骧擦干净阿瞒脸上的污渍,替她寻有暂平稳的地方,让她侧躺下,阿瞒的手一直紧紧攥住云骧衣裳一角,直至闭上眼后,五指才缓缓松散开。
云骧待阿瞒睡着后,又才来到陆衍之身侧,一同坐下道:“陆衍之,谢谢你。”
陆衍之收回视线,道:“不用。”
洞外雨珠如帘,半晌的安静后,云骧道:“陆衍之,你的俸禄是不是很多?”
陆衍之虚弱道:“为什么这样问?”
“你,你其实可以不要让小狸送回来东西的。”
陆衍之觉得胸口处的疼痛蔓延开,他问:“你不喜欢?”
云骧摇了摇头,捡起掉落的一根小枯木枝在地上刮划,这件事情始终得与陆衍之说道。
陆衍之沉默了会儿,道:“我以为你会喜欢。”
就像从前你送我东西时所期待的我能反馈出欢喜的那般。
剩下的话,陆衍之咽回喉中,他想他确实不太会像旁人一样待一个人好,更不会说出让女子觉得动听的话语,他将自己关在房中仔细想过,记起的是曾经云骧用身上不多的银两满心欢喜的给他送礼,于是他学着云骧对他做过的那些,也将全部的俸禄换成送去她身前的物品。
身侧传来阿瞒细微的呼吸声,一日来的独自被困,已耗尽她所有的力气,身子蜷缩成一团,两只胳膊牢牢抱住自己。
秋日里的寒风直往着洞口中灌来,眼瞧着时辰一点点过去,都没有等到山上有人下来,云骧渐渐坐不住,陆衍之闭着眼,这会儿像是跟着入眠,云骧见山洞中暂且算安全,一人重新出去寻路,方才救阿瞒的地方被落石和树枝挡住,或许她可以趁着现在去把那段山路收拾出来,待会儿山上的人更可方便下来。
云骧移去最后一截断枝时,弄出响动,前头有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