显然陈世杰也是知道,如果让陈南星现在立马回学校上课他也听不进去,还不如让他留在这里帮点忙。
“我找了代课,大伯。”陈南星对他的话题有些提不起兴趣。
找话题碰壁了的陈世杰不知所措地挠了挠头,才将视线落在病房的钟上说:“要不然咱俩一起去吃个午饭吧?你爸打了针,没那么快醒。”
留在病房里似乎也起不了什么作用的陈南星点头应允。
医院附近的小吃摊——
陈世杰和陈南星两个长条男人局促地坐在矮小的木桌前互相凝望,谁都没有先开口。
但却并不显突兀,因为来这里吃饭的人都很沉默。
他们的耳边只剩下了店家吆喝着朝后厨报菜名和邻桌咀嚼食物传来的细微动静。
等到他们点的清汤粉和小菜上来,陈世杰先伸手替他掰了双筷子才打破了沉默:“对对。你放心,你爸已经把事情安排好了,听你爸说你想读研究生是吗?尽管去读,家里有大伯在。”
“你爸这辈子也不是什么读书的料,中专上完就出去闯荡。他最自豪的就是你考上了H大的这件事情。”
“当时你没让办升学宴,但你爸逢人就夸‘我儿子可是H大的高材生’,那段时间他的朋友们都不愿意听他讲话。”
“后来知道你想读研,你爸的口头禅又变成了‘我儿子未来是H大的博士生’,自豪得很。”
听着这些由陈世杰说出来的,有关他不知道的陈世尧的爱护,陈南星垂下眼眸看着汤粉上冒出的热气没有说话。
近来天气转凉,偶有路过的萧瑟秋风还吹得人打颤。
陈世杰也没停,自顾自地往下说:“你爸最重感情,其实他和薛仪离婚也是无奈之举。本来都要和那个女人断干净,可没想到人家偷偷怀上了你爸的孩子。”
“你爸……又很喜欢孩子,就将她养在外面。”
“但没想到那个女人拿着高额赡养费还不肯罢休,非要抱着孩子上门来挑衅薛仪,让她知道了这件事。”
即便陈世尧现在躺在病床上,陈南星还是接受不了他的滥情被包装成重情重义。
只不过在这些大人眼里看起来稀松平常的事情,如果他在生死面前还过分计较,那便不合时宜了。
所以他依旧没说话,只拿起筷子搅了搅碗里的粉,希望热气散得快一些。
陈世杰似乎并不需要陈南星的任何回话,又道:“你爸每年都会给你买一笔基金,这两年生意好,也在H市和N市给你各买了套房子。”
“他说,我儿子想回来就回来,不想回来也不用勉强。”
“以后想创业就拿着这些钱去干,想去上班就把公司给他,不想上班也有这些钱供着。结婚不用担心彩礼、生孩不用担心费用。”
坐在他对面的陈南星依旧没有说话,飘着两根青菜的汤粉却落入了一颗泪珠混迹其中,荡开圈圈涟漪。
“水……”
“想喝水……”
微弱的呼叫声让不知道何时趴在陈世尧床边睡过去的陈南星猛然惊醒。
站起身来手忙脚乱地将陈世尧的病床摇高了些,才去和了杯温水,拿着勺子一小口一小口地喂着。
闭着眼睛的陈世尧忍受着腹部的疼痛,喝了两口后便闭上了嘴,死活不肯再喝。
今天来看护的人似乎异常沉默,他有些奇怪地睁开了眼,但在看到陈南星出现在这儿的时候,他怔愣道:“小星?你怎么在这儿?”
不想给病人带去负担的陈南星故作轻松地开口:“老陈,这不明摆着来照顾你吗?明知故问。”
陈世尧沉默了片刻,也或许是疼痛难耐,说不出话来。
就在陈南星打算去叫护士进来看看的时候,陈世尧却又开了口:“来得也挺好,刚好跟爸爸聊聊天吧?”
说起来,从六七年前开始他们之间好像就剩下了无休止的争吵,印象里没有好好坐下来说过话。
“嗯。”陈南星将手里的杯子搁在了一旁的床头柜上,重新坐到了椅子上。
看着已经21岁,长开抽条了的陈南星,陈世尧不免有些感慨。
还记得当时他刚出生,皱巴巴的脸、小小的身子,当时第一次当父亲的欣喜让他抱着陈南星的动作小心翼翼。
那时候的他就发誓要守护好他的孩子。
在这之后的这些年里,他也是这么干的。
每当他在外工作遇到了挫折和瓶颈,回到家看到笑脸盈盈的薛仪和日渐成长,眨着一双清澈明亮的大眼睛,甜甜喊他爸爸的陈南星,就觉得好像一切都不是问题。
他生来的使命似乎就是让这个小家变得温馨美满。
可他也不得不承认,在高处待久了,人是会变得贪婪的。
其实唐溪的那点心思对他来说完全是公开透明的,但他享受这种被人追逐的感觉,便放任了她的接近。
毕竟没有一个男人会拒绝漂亮且身软的女人隐秘的撩拨。
碰巧去港城出差那时候,他和薛仪吵了架,也就顺了唐溪的意。
只不过,那大概是陈世尧做的最后悔的决定。
因为……曾经眼里对他满是崇拜的儿子,只剩了疏离和厌恶。
“爸爸知道,我对不起你和你妈。现在也没机会和她道歉了,帮我转告她一声吧。”陈世尧刚说完一句话,腹部的疼痛加剧,让他的声音都有些颤抖:“但我很爱你,儿子。”
陈南星嘴唇动了动,好半晌才回:“我知道。大伯他们都这么说。”
可陈世尧却短促地笑了两声:“对对,爸爸好久没这么叫你了。看在……我时间不多的份上,不要跟我计较了。”
听到往日里总是中气十足,大老板做派十足的陈世尧用这样落寞的话语说着他时日无多,陈南星不是滋味:“别这样说。”
“哈哈……”
“咳咳!咳咳咳!”
刚笑了两声的陈世尧被腹部的疼痛激得咳嗽了起来,不过他抬手抚开了陈南星递过来的水。
被病痛折磨到枯瘦的他双颊凹陷,再没了往日的意气风发。
不过他看向陈南星的目光中,似乎总是藏着珍爱:“对对,如果你没有感受到我爱你,那么……就算别人一直说,那也不作数。”
“爱不爱,是需要由你来感受、判断的。”
说完这些话后,陈世尧休息了很长一段时间才继续说道:“你来到这个世界上,是因为我的期盼和自私。爸爸没有怎么读过书,但……已经很努力地在学习怎么爱你了。”
“可惜……我好像再没有更多的时间来爱你了。”
这些话充满了告别的意味,陈南星抓住了陈世尧垂在身侧的手,哽咽着喊道:“爸……现在医疗技术这么发达,一定还有办法的。国内治不了,我们就去国外治,你别放弃啊。”
“这不是你从小教我的吗?只要坚持就一定会有奇迹!”
努力地用尽力气握紧陈南星的手,陈世尧叹息道:“不了。儿子你这么聪明,肯定知道这个病没得治。”
“就算是化疗也只是拖延时间,徒增我的痛苦。”
“你就当爸爸休了一个很长的假期吧。我在那边也努力工作,这样等你100岁了还能来做我的儿子啃老。”
“其他的事情,我都安排妥当了,都交给你大伯了。”
“除了每个月该给你的,不动产、基金等我走了就全给你。另外要钱的话,大胆开口找你大伯要,不许委屈了自己。”
“想读研究生就去读!爸爸还希望供你读到博士呢!现在这么幸福的事情,只能交给你大伯了。很可惜我看不见了,考上的话……给爸爸烧个复印件呗,我到下面也炫耀炫耀。”
这些话,陈世尧说得断断续续。
陈南星早已在这份沉重复杂的爱中流下了泪水。
冰凉的眼泪滴落在他们交握的手掌中,顺着皮肤的纹路消失不见。
感受到陈南星的悲伤,陈世尧似是又想到了些什么,说道:“还有,你和小远谈恋爱的事情自己要擦亮眼睛。爸爸不在了,没人替你把关,不要受欺负了。”
陈南星尝到了眼泪的味道,是咸涩的:“你这说得跟嫁女儿一样。我哪有那么容易吃亏。”
“再说了,夏归远没那个胆子。”
陈世尧的另一只手按了按发疼的腹部,他感觉到止痛针的药效在消失。不想让陈南星看见自己这么狼狈的样子,他勉强地笑了笑:“反正也就这样了,回学校上课吧?”
“……”
“我想,再陪你几天。”陈南星被泪水打湿的睫毛有好几簇粘在了一起,闻言颤了颤。
陈世尧摇了摇头,坚持道:“你爹我还能撑好几个月,不是快放假了吗?到时候带着小远一起来看看我吧?”
H大历来放假早,17周基本就能解决所有的事情。
所以校历上写着他们今年12月底就放了,确实只剩下了一个多月的时间。
见陈南星不说话,陈世尧又说:“你大伯、表姑,还有唐溪他们都会来照顾我的,你放心吧。”
“每天跟我视频一下不就行了?现在科技这么发达。”
强撑着疼痛说话的陈世尧额头上布满了一层汗。
“我……”陈南星想说自己找了代课,但又被打断了。
陈世尧说:“好了,听爸爸的,回去吧。我一定会撑到你回来看我的,可以吧?”
“我让你小叔叔把你送回去,你好好吃饭、注意身体健康,爸爸就很满意了。”
“还有……你今天能叫我爸,我很开心。”
“我永远是你最坚实的后盾。”
再也装不下去的陈南星将脑袋埋到了被子上,痛哭出声。
靠坐在床头的陈世尧则用尽力气,用手顺了顺他有些毛躁的头发。
第80章 要不然我们试试吧[VIP]
“咔嗒——”
第二天下午, 匆匆离去的陈南星又被他小叔叔一脚油门给送回了H市,并且又得到了两大箱的水果。
抱着水果回到他和夏归远租的房子时,他还觉得自己像是踩在云上似的, 落不着实处。
屋内散发着阳台传来的洗衣液的馨香,陈南星垂眸看着地上夏归远换下的拖鞋,猜测他大概是在学校还没回来。
叹了口气,陈南星将带回来的东西随手往餐桌上一丢就仰靠在沙发上, 双眼无神地望着洁白的天花板。
夕阳的橙黄暖光从阳台照进, 打在他的脸上。
完全沐浴在阳光中的陈南星不适地眯了眯眼, 选择抬起手挡住眼睛。
而当眼前陷入一片黑暗, 他所有的感官都被无限放大, 昨日在医院里未曾释放完全的情绪在此刻迸发。
以前的他总是觉得等一等,或许年纪再大一点就能将陈世尧的父亲身份和丈夫身份完全分割开来。
等到那个时候他们就可以坐下来好好吃顿饭。
可……世事无常。
这几年来他和陈世尧吃得最和谐的饭竟然是在医院。
胰腺癌, 是一种恶性程度很高的消化系统肿瘤。
而且他上网搜了一下, 这个病到晚期的话很痛苦,腹部疼痛难忍、器官衰竭,化疗又或者其他的治疗也只能延缓他离开的速度。
哪怕是在这样的情况下, 陈世尧也仍旧没有对他有丝毫怨言。
其实不用他们说, 陈南星都能感受到, 陈世尧很爱他。从他的立场出发,他是个很好的父亲,没有人会比他合格。
小时候犯了错, 只要不是原则性错误都不会挨打;而记事一点后,他就算想要天上的月亮, 陈世尧都会为他争一争。
其实他们两个人之间的氛围会越来越疏离, 归根结底是他不习惯也不喜欢陈世尧一贯展现的形象破灭所带来的割裂感。
泪水从陈南星眼中滑落,这个安静到只剩下窗外偶尔传来的鸟叫声的屋子, 响起了他的痛哭声。
直到哭声渐渐停息,陈南星已然从靠坐的姿势变为抱着抱枕蜷缩在沙发上哭泣。
他那双红肿的眼睛虚虚地盯着茶几上的绿植出了神。
家里的绿植随处可见,就因为他不喜欢戴眼镜但还要天天面对各类电子设备。
这些绿植平时也不是他来打理,全由夏归远一手操办。
陈世尧说过的话此刻仿佛又回荡在耳边:“爱不爱你,是需要你来感受、你来说。”
视线移向阳台上被悬在空中晒太阳的咪咪,陈南星忽然想快点见到他,哪怕只是一眼。
但他也知道,这个点夏归远没在家肯定是在忙,他不能打扰。
于是陈南星维持着怀里抱着抱枕的姿势发呆,也许是哭累了,他竟然就着这个姿势不知不觉地合上了眼。
窗外的夕阳也随着他的意识渐渐沉落,大片铺进屋内的朦胧橘金色偏过光影,由柔和银白的月光接替了它的所在。
晚上八点,从学校实验楼出来的夏归远看了眼还是没有陈南星消息的通信软件抿了抿唇。
不过……他也不敢给他发消息,毕竟是攸关生死的事情,他还是不要让陈南星分出精力来应付他了。
因为家里没人,所以夏归远并不急着回家。趁着H市现在进入了秋季,他会顺路拐进小区不远处的公园慢跑上一小时再回家。
即便现在天色已晚,但公园里依旧热闹非凡。
大妈们随着劲爆的音乐节奏舞动、大叔们则坐在一旁下棋、打太极。来公园跑步的人也不少,夏归远简单活动了一下手腕脚腕就加入了他们的队伍之中。
今天的公园空地上甚至还有小女孩出来卖花,目测七八岁的样子,身边的小推车看过去比她人还要高。
绕着公园跑第一圈的夏归远皱起了眉头。
终于,再次经过小女孩所在位置的他停下了脚步,走过去问道:“这些花多少钱?”
小女孩眨着眼睛看到今天光临小铺的第一位客人有些紧张地回答:“额……一支5元。”
“我要全部,你算一下钱,我给你。”夏归远已经从裤子口袋里把手机拿出来准备付款了。
明显愣了一下的小女孩嘴巴张成了O型,过了一会儿才道:“叔叔,你要全部买走吗?”
叔叔……?
夏归远生平第一次对自己产生了怀疑。
他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