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静默几息之后,只是道:“晚辈做错了事,我身为长辈,自得教训他一二。”
“那他做错了什么事?”齐锦追问。
可话才出口,她就反应过来,自己这样问是有些越了规矩了。于是立刻一笑,老实起来,道:“我、我没有要插手您的事的意思,只是有些好奇,您那般稳重的一个人,怎会突然打大公子呢。”
萧桓并没回答她的问题,只是又端起一旁的茶盏喝了口茶。
齐锦认真打量他的侧颜,心中几番涌动,最终鼓足勇气问出了口:“疼吗?”
“什么?”她乍然这样开口,萧桓一时没反应过来。
但很快,在触到她脸上关切的神色时,他瞬间明白她是在问自己背上的伤疼不疼。
他看着她的脸,第一次,怀着点不太单纯的心思,细细打量。
白皙的肤色,胭脂红的唇,乌泱泱的一双圆眼,微微蹙起的眉心,显得分外的楚楚可怜。
萧桓心想,若非家族遇难,她是众星捧月般的存在。
如今落了难,凡事皆小心翼翼、卑躬屈膝着,生怕做错一点。
想到这,萧桓又觉得,打萧宗林的那顿打轻了。
“还好。”心中念头一闪而过后,他回答她的问题,“国公爷老了,早不如当年,抽打下来的鞭子能有多重。”
齐锦从他这话中听出了点不一样的意思,也就顺着他话问:“您从前也挨过他的打?”
提起从前,萧桓目光微沉,眸色也渐渐暗了下去。
从前的一些场景渐渐浮于脑海,是一些不太愉快的记忆。
但萧桓并未沉溺在过去的那些不愉快事件中太久,很快回了神后,他目光再次落在眼前之人的脸上,神色松弛:“还好。”
齐锦心想,你除了会说“还好”两个字,还会说什么?
心中猜度着,估计他是不想与自己说太多吧,于是也不再问。
正准备蹲身请安退下去时,萧桓先一步开了口:“会研磨吗?”
“啊?”话题突然转得太快,齐锦一时没反应过来,待反应过来他是在问自己会不会研磨后,点头,“会。”
萧桓说:“近来有些心浮气躁,想习几个字静一静心。你来研磨。”
“哦,好。”
萧桓的内寝很大,除了容下了最基本的床、柜、榻、几等外,还有一张书案。
萧桓起身,往书案边走来。齐锦见状,自也跟了过来。
虽她父亲是个只是铁匠起家的大老粗,但她母亲读过书,不能说学识渊博,但琴棋书画、诗词歌赋,都略通一些。何况,她出生时父亲已是侯爵,她自小是含着金汤匙长大的,从小就有西席先生教自己读书识字。
她书虽念得不算好,但基本的字都认识,四书五经也都读过。
研个磨而已,怎么不会了?
萧桓是想写字以好静心的,却发现,有她站在身旁,那颗躁动不安的心,怎么都静不下来。
一个“静”字,写了半天,却怎么也写不到自己想要的效果。
最后,他放弃了,搁下了笔置在一旁。
“算了。”他说,“时辰不早,你回去歇着吧。”
齐锦还在研磨,一时动作没停,只盯着他写的大字看。
她从没见过这么好看的字,字体刚劲有力,一横一竖甚至是“勾”的笔画,都恰到好处的硬朗。
她家里,属娘字写得最好,但娘字的风格又与他的截然不同。
齐锦正欣赏得起劲,便听得他对自己下了逐客令。
心里多少有几分遗憾和落寞闪过,齐锦内心争执了下,没继续赖着,而是俯身请安,退了下去。
萧桓背后的伤虽不严重,但因毕竟也皮开肉绽了,所以影响睡觉。
不能平躺着,只能侧身躺着。
但萧桓军中多年早已养成了仰睡的习惯,故这一夜又是未眠的一夜。
次日,虽不必早朝,但萧桓仍是那个时辰就醒了。
醒来之后,就于一众侍女中搜寻那抹熟悉的身影。直到扫到,才淡然挪开目光。
齐锦如今除了奉茶外,还多了个捧水侍奉主君净手、梳洗的活儿。如今,不只是萧桓有心关注着齐锦的一举一动,齐锦亦是如此。
因为有心,所以哪怕是半低着脑袋的,齐锦注意力也时刻都在萧桓身上。
不能正视,她便用余光锁死他。
因为她时刻的有心关注,自然也捕捉到了萧桓朝她探过来的目光。虽然他的目光犹如蜻蜓点水般一晃而过,但齐锦还是看到了。
能看出他心里多少是有些在意自己的,她心中颇有点得意和雀跃。
待得侍奉完人,她回了自己屋子后,便坐于铜镜前,细细端量起自己来。
她一直都美而自知,阖京适龄的女郎中,她的容貌一直都跻身在第一梯队。
她知道京城里心悦自己的郎君不少,但从没想过,有一日,萧宗林那个冷厉的叔父也会看上自己。
这一刻,在她知道自己的魅力不仅能虏获如萧宗林之流的少年郎,还能虏获如萧桓这等历经世事的成熟稳重男后,她的优越感一时达到了顶峰。
“不会吧?”她对着镜子自言自语,双颊滚烫,一双清澈的圆眼炯炯有神,“他真的对我有意思?”
如若不然,他怎会一再救自己于危难?
又怎会时刻关心自己,事事迁就自己?
非亲非故的,他看着又不像是什么热心肠的烂好人,他为何对自己这么好?
少女怀春总是美好的,虽然她眼下对萧桓利用居多,谈不上真动什么情。但,毕竟他条件不差啊。
而且,若他真心悦自己,于她是有利的。
这般想着,齐锦一颗心便如擂鼓般,“扑通扑通”的,一声比一声跳得厉害。
一个大胆的想法,立刻诞生在了她的脑海中。
虽知那样做不好,也知道她与萧桓日后未必会有什么结果,但眼下处境来看,她除了这样做外,再没别的路可走了。
娘说过,一个女人的美貌既是灾难,也是俘获男人的最大武器。
这般想着后,齐锦便端坐铜镜前,先是描了眉,之后又抹了口脂。
倒没敷粉抹胭脂,她这个年纪,还不需要敷粉,敷了粉,反而有些掩盖她原本天然的美貌了。
恰好,今日又轮到她值夜。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0章 第四十章 【V】若真
萧桓却不知齐锦一直存了这样的心思。
一早他便让府上奴仆向宫里递了折子, 向天子告假了一日。今日不必早朝,也无需到衙里点卯。
但歇在家里也没闲着,差不多到巳初时刻, 忽有人来禀, 说是魏侯府的魏小侯爷请见。
魏小侯爷虽有爵位,但辈分却比萧桓小一级,他喊萧桓表叔。魏家一门忠烈, 魏小侯爷祖父、父亲、叔父,皆在战场上英勇牺牲了, 如今整个魏家,就只他一个独苗撑着门楣。
其母与老夫人魏氏都怕魏家会连这根独苗都保不住,故不让他再入战场, 只留他在京中,好生养着。
魏小侯爷虽游手好闲、无所事事,但心地却纯正。
尤其怕萧桓这个表叔。
且也愿意亲近萧桓, 更愿意听他的话。
萧桓说他不想再落人口实,故没再亲自出面去捞了牢里的望月、捧霞等人,便把这个任务交给了魏小侯爷,望他能办好这件事。
魏小侯爷平时没干过什么大事, 表叔交代的这件事,对他来说,就算是天大的事了。
他非常认真着当个正事来干,并且干得十分起劲。
这日过来,正是把从牢里捞出来的几个人带到镇国公府来,孝敬自己表叔的。
萧桓知是什么事,故让府上奴仆直接将人请去了花厅。
魏小侯爷魏澹候在前厅中,坐也不是, 站也不是。
总算是办了一件正经事情,于表叔这儿好有交代,他心情激动。
一旁,已是魏侯府女仆装扮的望月、捧霞,以及范嬷嬷,则安静本分的候在一旁等着。
萧桓其实没让魏小侯爷这个表侄等太久,但魏澹就是觉得自己等了很长时间。
等到萧桓身影出现在屋外天井中时,魏澹似再也等不住,立刻快步迎接过去:“表叔,你怎么现在才来。”
说着,便兴奋道:“看,人我给您带来了。”
比起魏澹的跳跃,萧桓则稳重许多。他冲魏澹颔首,寒暄起来:“你母亲这两日身子如何?”
“好多了。”魏澹答。
萧桓没再说话,只是负着手往屋里去。一进屋,便瞥见了站在一旁的三个奴仆,两个年轻的婢女,一个上了些年岁的嬷嬷。
范嬷嬷等人见状,立刻过来请安。
萧桓径自往上位去,坐下后,才说:“都起来吧。”
范嬷嬷起初还不知是什么情况,直到这位魏侯府的小侯爷先领了她们去换了衣裳,后又将人带到镇国公府来,她才知道,原是这镇国公府的萧四爷救了她们出来。
想着,几个月之前小娘子也是这位萧四爷带出来的,范嬷嬷心中不免嘀咕,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魏澹说:“表叔,人我给您带来了,费了我好大一番功夫呢。”他有邀功之意。
萧桓则问:“那你想我怎么赏你?”
魏澹立刻恬不知耻提起要求来:“表叔马厩里有好几匹好马,我想讨一匹来骑骑。”
萧桓沉沉目光慢慢落在他脸上,没说行也没说不行,只是说:“想骑那几匹马,怕你还没有那样的马术。这样,这些日子你先苦练一下骑射,等你骑射功夫长进了,我再赠你宝马。”
“那就这么一言为定!”魏澹本也没想过能立刻就把表叔的马要走,此番能得他这个话,他已然十分满意。
只要他能把骑射之术练好,表叔就会送他一匹马。
表叔向来言出必行,他并不担心他会诓自己,只担心自己骑术练得不好,达不到表叔的要求。
得了萧桓允诺后,也知他接下来还有事做,于是识趣着开开心心请辞,道:“表叔您忙,我去给姑祖母请个安去。”说着抱了抱手,便开心着溜走了。
萧桓这才把目光落在一旁三位女仆身上。
看这三人牢里呆了几个月,形容瑟缩,想是吃了些苦头的,于是说:“先吃饭吧。”然后他吩咐玄风拿银子去大厨房要些饭菜过来。
然后把这地儿留给她们三个,他先离开回了趟乘风院。
萧桓鲜少白天的时候来乘风院,齐锦听说他这会儿回了内院,不免心中好奇。
萧桓却坐也没坐下休息一会儿,人群中找到齐锦之后,直接说:“你随我来。”
齐锦极力按捺住了心中好奇,并未当着这么多人的面问他是什么事,而是只乖顺应道:“是。”
萧桓只撂下这句话后,便率先走了。之后,齐锦在一众女婢的注视下,跟着萧桓出了乘风院。
有侍女说:“郎主待阿金真是特别。”
盈香立刻道:“人家本就身份特殊,咱们难不成还真拿人家当婢女待啊?”
禾香:“就是啊。”
碧湖和青瓷都没说话,青瓷看了碧湖一眼,碧湖脸上看不出任何的喜怒,只如往常一般,继续吩咐着侍女们做事。
青瓷从前一心想爬床,以好争取个“小娘”的名分。但自从见识过主君的手段后,她是彻底歇了那份心思了。
妾室的身份固然体面,但若不得主君喜爱,日子也难捱。
她虽为家生奴婢,但自小也得父母宠爱,怕是受不得以后日日委屈的气。
那还不如,努力低头做事情,争取得主君和未来夫人娘子的重用,得个体面。
这样想通后的青瓷,心境瞬间开阔许多。
与此同时,她如今会于暗中细细观察碧湖的一言一行。
碧湖说她并无爬床的心思,但她不太相信。
虽然到目前为止,她一直都恪尽职守,并没有半分越矩的行为,但往往很多厉害的人、最终成大事者,都是这般谋而后动的。
如今,已经把她这个最大的竞争对手除掉,她倒要看看,她什么时候会露出庐山真面目来.
齐锦跟着萧桓去到前院,其实她心里已经大概有一个猜测了。
但当走进到花厅,亲眼瞧见了范嬷嬷等人时,哪怕心中已有所猜测和准备,她也仍是忍不住落了泪。
“范嬷嬷。”进国公府两个多月,虽流过眼泪,但从没这样脆弱过。此番,在见到范嬷嬷时,她立刻绷不住,往日所受委屈立刻化成一汪汪的泪水,夺眶而出。
跑过去,扑进范嬷嬷怀中。
“我总算见着你了,我们总算又团聚了。”齐锦伏在她老人家怀里哭。
范嬷嬷老眼也沁出了泪花来,她任人伏在她胸前,抬手不住拍抚着她纤细的背:“不哭不哭,小娘子不哭。”
望月捧霞站在一旁,也默默垂泪。
萧桓见状,则早绕去一旁坐下,给足了她们主仆独处的空间。
“望月,捧霞,再次见到你们,实在太好了。”齐锦还算是个乐观的人,哭一场后,就立刻止住,然后笑着把两个婢女也拉到跟前,细细打量一番后,说,“虽然瘦了,憔悴了,但没关系,很快就能养回来了。”
当然,她还没忘萧桓这个大靠山。与家奴寒暄完后,齐锦主动提起萧桓:“你们该给萧四爷好好磕头,若非他从中周旋,你们出不来,我们也见不了面。”
方才已经磕过头,这会儿经齐锦提醒,三人又在萧桓跟前跪了下来。
萧桓没什么不能受的,生生受了几人的跪拜之恩后,他才开口:“这两个婢女留在乘风院,嬷嬷我会送去老夫人身边。”这话自是对齐锦说的。
对此,齐锦毫无异议,是再同意不过的。
反正都在国公府里,乘风院和荣寿堂的奴仆常有来往,只要她想见范嬷嬷一面,不难。
“多谢您的贴心安排。”谢过他之后,齐锦又对范嬷嬷说,“府上老夫人极好,是我这辈子见过的最和蔼、最慈爱的老人家。她有菩萨心肠,她老人家那儿,绝对是个顶好的去处。”
如此赞誉萧老夫人,一来是真情流露,二则,也是说给萧桓听的。
见小主子人挺活泼,而且看着面色红润,比起在牢里时可好太多……范嬷嬷便知,她在这儿没有受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