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远闻言,抬手摸了摸自己下巴:“连日赶路,哪还有时间收拾自己,等回去安顿下来后,我好好拾掇一下。”又打量眼前阿妹,见她面色红润,双眼炯炯有神,神采飞扬……并非是他想象中那般被艰苦日子打压得形容枯槁的模样。
齐远放了心。
然后向妹妹道歉:“当时事发突然,又事关重大,请原谅哥哥对你的隐瞒。”
如今家里能平反,父母兄长能平安归来,就已经非常好了。至于当时是不是对她隐瞒……齐锦压根不在意。
“哥哥向我道什么歉?我们一家四口,就属我这半年日子过得最舒服了。”虽说是假流放,可为做戏做全,苦头肯定得吃。
而且,当父亲和阿兄与南国君臣周旋时,那可是九死一生,随时都可能被识破计谋,掉了脑袋。
“阿兄,你们没事了就好。”齐锦由衷感慨,“以后我们一家四口定要齐齐整整的生活在一起。快,回家吧,家里还同半年前离开的时候一样。”
齐锦已经回过忠勇侯府,府里奴仆还是原来那些,也早把阖府上下打扫得干干净净了。
自然,齐锦也从魏氏那儿搬回来了,魏氏做主,把范嬷嬷和望月捧霞的身契亲手交到了她手中。
不过,齐锦想到了一件事,她的身契可还在萧桓手中捏着呢。但这些日子见萧桓的次数很少,哪怕见了面,也没多说几句话,齐锦就更没机会提她身契的事情了。
她想的是,如今父兄都回来了,就算萧桓手里还捏着她的身契又如何?那已经不过是一张废纸了。
齐锦已经早吩咐了下去,让灶房生火烧饭,也吩咐了她们烧热水。等到齐远回来,第一件事就是去净室洗澡。
齐锦则吩咐着婢女们摆饭,等齐远拾掇好自己后,就被婢女请着往用饭的花厅去了。
看着梳洗好后的兄长,齐锦揶揄笑道:“嗯,果然还是我原来的哥哥。”
兄妹二人都继承了其母梅氏的美貌,齐远哪怕是男儿,也生得十分俊雅斯文。他身形颀长,面弱美玉,有“儒将”的雅称。
其实京中,不只是程玉华,倾心于他的待嫁女郎很多。
但齐远对情爱之事十分淡漠,就连与程玉华的婚事,也是听从的父母之命。
后来临危受命,他主动退还婚书,心里是半点不舍和犹豫都没有,甚至还有松了一口气的感觉。
他对程玉华没有男女之情,但也是真心希望她能过得好的。
饭后,兄妹二人喝茶小憩时,齐锦自然聊起了程玉华。
“这件事对玉姐姐打击不小,刚刚事发那阵子,她日日以泪洗面。后来好些了,也在我们的劝说下愿意再觅良婿开始新生活了,可后来,在得知这件事从头到尾你就是知情者时,她崩溃了。玉姐姐对你是一片真心,你错过了她那么好的女郎,以后未必还能遇得个比她还要好的。”
齐远却说:“正因为她好,我才不想耽误她。是定了……钟家四郎?”见妹妹点头后,齐远说,“钟家虽门第不高,但是是难得的读书清流,钟家有好几个官身,那位钟四郎……若没记错,应该也是读书参加科考的。”
看哥哥这副坦然的模样,齐锦也知道,他对玉姐姐想来是无男女之情的。
“嗯。”齐锦应道,“听程家伯娘说,那钟四郎是要参加今年的春闱的。”
“那没几天了。”齐远说。
春闱在二月,也就还有几天时间。
“嗯。”齐锦应,“玉姐姐婚期定在下半年,若钟四郎能高中进士,到时候以官身迎娶玉姐姐,那婚礼一定很风光。”
“那你呢?”齐远看着妹妹,“我都还没问你,这半年来,那萧宗林当真对你不闻不问吗?”
对齐锦来说,萧宗林那一篇早翻过去了。
所以如今在哥哥面前谈起之前的事来,她也能十分坦然镇定,从容不迫。
“我和他没有缘分,以后各自嫁娶,互不相干。”齐锦笑着,眉眼弯弯,“他虽懦弱无能,又凡事听他娘的,但至少也是为我出了力的。是他求了他四房的叔父,我才免了继续受牢狱之苦。虽然……虽然后来他做了些对我不好的事,但好在有萧家四房的叔父和萧老夫人庇护我,我日子过得不错。”
其中,齐锦隐去了萧宗林以及其母徐氏对她做的那件令人发指的事。
那个仇萧桓已经为她报了,那件事就算是过去了,齐锦也不想再旧事重提,让哥哥为她操心。
而且,据她对哥哥的了解,若是知晓了萧宗林母亲对她做的那件事,他定然不会善罢甘休。到时候,也怕会惹出更多的麻烦来。
但她不提,齐远却主动问起:“做了‘些’对你不好的事?都有哪些?”他抓住了关键处。
齐远虽为武将,但自幼念书,聪慧过人,并非是寻常的粗糙武夫。
陛下就曾提过,说齐卿若非从武,走科举之路,必也能中个进士。
齐锦原是想敷衍过去的,但见哥哥刨根问底,一时倒也愣住。
其它的事都可与哥哥说,但那件事,她怕说出来后哥哥万一动怒,会闹出人命来。
而其实都不必齐锦亲口说了,齐远只见她迟疑的这一瞬,便猜得到妹妹定然是受了什么天大的委屈。
“你如果不说,我也能有法子知道。”齐远外表看似平静,其实内心早已波涛汹涌,蓄势待发。
齐锦了解哥哥的性子,知一旦他疑心了什么,只要他想,凭他的手段,他必能把什么都查问得清清楚楚。
齐锦觉得也没有瞒他的必要了,于是就硬着头皮老实着和盘托出。
而齐远听后,震怒不已,直接一巴掌拍打在了案几上。
他俊雅的脸上,怒不可遏。
“恶毒妇人!竟耍这等肮脏手段欺辱一个小女孩儿,实在可恶。”
齐锦说:“好在有萧四叔和萧家老夫人帮忙,我并没损失什么。而且,萧四叔当时也很生气,直接当场就……”
“就什么?”
齐锦毕竟是未出阁的女子,有些事说不出口来。
但怕哥哥会着急,她仍是硬着头皮说了:“反正那徐三舅也受了惩罚,他已经不能算是男人了。”
不能算是男人……齐远大概是明白了萧桓为他妹妹做了什么。
因那徐中平得到了惩罚,齐远心中怒火稍稍消去一些。
但罪魁祸首徐中平的姐姐徐氏却逍遥法外,这令齐远心中极是不爽。
“徐中平是受到了惩罚,那罪魁祸首徐氏呢?”齐远问。
齐锦如实说:“萧家大房得镇国公宠,萧四叔已经极力为我争取了,可也不好违抗父命。所以,徐氏只是被夺了管家之权。”就算如此,徐氏还觉得这个惩罚对她来说是重了。
齐远听后只淡淡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齐锦见兄长这么平静,反倒好奇起来:“哥哥,你不说些什么吗?”
齐远则笑:“说什么?”说什么有什么用,得看看去做什么。
隔日,镇国公府里发生了一件大事。
一早便出门去城外为儿子祈福的世子夫人徐氏,至晚未归。
一早出门,若无意外,未时便该归家的。可眼瞅着过了酉时、戌时,眼见着天一点点暗沉下去,仍不见人归家,萧宗林和萧植父子难免担心。
已经派了人沿路去寻了,可寻的人都回来了,也仍不见徐氏归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6章 第五十六章 【V】第一
没两天就是春闱的日子, 萧宗林去岁秋天中了举后,也是要参加今年的春闱的。
徐氏想儿子能够一举得中,便在春闱开考之前, 虔诚的去了城外寺庙为儿子祈福。
这原没什么, 这段时日,为家中儿子、孙儿进寺庙祈福的世家妇人多得是。但别人进完香捐了香油钱后就回来了,徐氏却是至晚不归。
酉时时分, 世子萧植已经差派了府上护卫沿途去寻了。可护卫带回来的消息却是,路上并没有遇到夫人。
这好好的人, 难道还能凭空消失?
定然是遇到了什么危险。
可京郊是天子脚下,治安一向很好,谁敢在天下脚下去绑害一个世家大妇?
谁有这个胆子……不要命了?
京郊的几座山头, 更是没听说存在什么山匪。
这两年虽然外患很多,但是大周子民心还是齐的。
尤其京郊附近,若真有山匪, 殿前司的兵就早把山头给移平了。
那就只能……是世仇?
“可为父平时谨小慎微,能得罪谁?”萧植想不通。
萧宗林心里倒是有个怀疑的对象,只见他皱着眉头,一脸的凝重。
“会不会是……齐远。”他猜测。
“齐远?”萧植一骇, 似这才想得起来,妻子曾对那齐小娘子做过什么。
“难道真是他?”如果真是他,萧植觉得妻子怕是凶多吉少。
“他想怎么样?”萧植摸不清对方意图,忽然慌了神,“难不成……难不成要以同样的手段去对、对付你母亲?”若真那样,他就是在逼贞娘去死啊。
萧宗林也猜不到,此刻,他捏紧了双拳, 一脸的愤然。
“他敢!”他说得咬牙切齿。
可也只敢放这么几句狠话,他连冲去齐家找他对峙都不敢。
萧植也怕齐远,迫使自己冷静下来,寻回了一些理智后,才说:“这件事,要么寻你祖父,要么寻你四叔。或许,齐远会给他们些面子,从而放了你母亲。”
“四叔?”萧宗林冷哼,脸色瞬间阴沉得更是难看,“他不拱火就算好的了,还能帮我们?”
萧植也知道儿子与四房的兄弟之前闹出过些不愉快,也听到过些有关老四与齐家那丫头的一些传闻。
但那点传闻还没传起来呢,就被老四自己掐断。
所以,不该是真的吧?
何况,这些年来,老四一心扑在军务上,他平时连出门相看女郎都懒得去,不该会对一个曾经是他侄儿未婚妻的女郎动心吧?
在他看来,老四便不是那等怜香惜玉的人。
他精于算计,擅于打仗,并且手腕狠辣,双手也也沾满血腥。这样的人,天生就不会对女人太过柔情。
“你四叔真看上那丫头了?”萧植问。
在萧宗林看来,四房叔父与那齐氏绝对不清白。
“一个屋檐下住着,怎能清白?”萧宗林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几个字,他双拳攥得更紧,恨恨道,“齐氏为何不愿与我为妾,又对我多番刁难?还不是移情别恋了。哼,她仗着四叔对她的庇护,无法无天。”甚至,他都猜测,是不是两人间早无清白可言。
面对儿子的这一席话,萧植沉默。
“不管怎样,我先去寻他。他到底是你四叔,一笔写不出两个‘萧’字,你母亲若真遭遇了什么,他脸上也无关。”
萧宗林没说话,他当然希望父亲能劝得四叔心软,从而令母亲安全而归。
眼下,母亲安危为重,暂时也无别的法子了。
萧桓倒不知徐氏出了事,这阵子他军务繁重,日日披星戴月的早出晚归。
晚间回来,听属下来禀说是世子爷来寻时,他愣了下。
两人虽为兄弟,但却实在不亲。甚至,因为一些恩怨,两个人之间是有嫌隙的。
平时为顾着大局,二人也是能不说话就不说话。萧桓没刻意避着这位嫡出兄长,但萧植却是故意避着这位兄弟的。
平时刻意避开他的人,如今却主动来寻……萧桓知道他无事不登三宝殿,肯定是有什么事情。
“请他去花厅。”既然来了,总得去见一面。
萧桓洗了手,又接过侍从递来的巾子擦干手后,倒也没立刻去见人,而是先去换了身常服。
等到换好衣裳后,这才举步往花厅去。
而萧植眼下已然等得焦躁,也没坐着等,而是焦急的在屋内来回踱步。
突然瞧见萧桓身影出现,立刻迎了过去,恳请道:“四郎,为兄遇上事儿了,还请你能帮忙。”
这位兄长素来如此懦弱,萧桓也并不在意,只是问:“兄长先坐下来说吧。”
萧植才坐下来,不等萧桓问,就着急说:“四郎,烦请你救救你大嫂。”
萧桓端起杯盏才准备饮一口茶的,听他这样开口,倒是暂停了品茶的动作,先问了句:“她何事?”然后慢悠悠品茶。
萧植便把今日发生的事悉数说了,他越说越着急,萧桓却十分平静。
“为兄想着,或许你能与那齐世子说得上话,不如帮忙从中调和一下?”
萧桓摆下茶盏,却说:“兄长有什么证据能证明此事是齐世子干的?若没有证据,可不能乱给人家定这个罪名。”
萧植:“除了他有这个本事,还能有谁?何况,你嫂嫂素来与人为善,在京中也是广结善缘,她不曾得罪过谁,也就只有……那齐氏了。”
萧桓闻言却冷笑出声音来,他一个一句慢慢重复他的话:“‘与、人、为、善’,‘广、结、善、缘’,嗯,兄长说得是真好。”
萧植自然也听出了他话中深意,想到之前妻子对齐氏做的那件事,一时也有些难为情。
但还是为妻子辩解:“那件事,是你嫂嫂不对,可、可她是为宗林好。而且,她本意只是吓唬吓唬她,并没真想毁齐氏清白,是那徐中平……”
听他毫无悔意,还在狡辩,萧桓直接冷厉打断道:“够了。”他阴沉着脸,看过来的目光冷森森的,倒是真骇得萧植闭了嘴。
屋内一瞬的沉默后,萧桓再次开口:“我可以帮你去齐府问一问,但事情没弄清楚之前,还望兄长莫要随意给无辜之人定罪。”
见他肯帮这个忙,萧植已然十分感激,于是立刻应道:“是、是是是。”他笑着,笑容近乎谄媚,“那么这件事,就劳烦四郎你了。”
萧桓没再说话,只抬起手来,朝他挥了挥。
萧植离开后,玄风立刻来问:“郎主,您真要帮世子爷的忙,去质问齐世子?”
萧桓说:“既他来了,走上这一趟也无妨。”
萧桓没说的是,他愿意走这一趟,倒不是为帮大房的忙,而是……有自己的私心在。
答应帮忙去问齐远,但却没有说具体的时间。这会儿天已经晚了,再去人家打扰自然不合适。何况,这会儿去,怕也只能见着齐远,见不到别人。
所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