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七岁第一次见面开始。
“一条狗没有你眼睛受伤的证据,口说无凭。”郁森说,“如果不想承认,就早点联系公司‘辟谣’撤热搜。”
柏想扯了扯嘴角:“你不是最讨厌弄虚作假吗?”
郁森奇怪地看了他一眼:“我讨厌弄虚作假影响到你了吗?”
柏想没说话。
酒吧台只亮着一盏昏黄的吊灯,它的线很长,斑驳的光影晃在柏想的脸上,显出了几分朦胧的郁沉。
柏想声音有些哑:“你之前说,你也是砚溪人。”
“嗯。”郁森反坐上他旁边的椅子,看着对面的泳池,“怎么?”
“你回去过吗?”柏想问。
“很少。”郁森一口喝下去了三分之一的红酒,涩得喉结一直翻滚,“上一次回去是好几年前的事了。”
“砚溪没有值得你看望的人吗?”柏想顿了下,“比如……老人家。”
“我爷爷去世得早。”郁森一笔带过,“奶奶就在诞海。”
柏想往后靠,肩胛骨紧硌着椅背。他点了下头:“那确实不值得回去。”
郁森反问:“你呢?”
酒吧台里,错落的酒瓶因灯光折叠出漂亮的细闪,落在柏想眼里却只剩朦胧的光晕。
可那也是光。
他出神地盯了一会儿,回答说:“从来没有。”
意外之中的答案,郁森继续给自己倒酒:“你想回去看看吗?”
“看什么?”柏想问。
“看看过去的自己。”郁森停了两秒,“看看走了的人有没有回去过。”
柏想笑了下。
他含住杯口,将剩余的柠檬水一饮而尽。
随后,猛得砸出了手里的杯子。
吧台里的几瓶酒晃荡了几下,到底没挺住,接二连三地摔在地上。
啪嗒。
啪嗒。
一阵七零八落的动静过去,气氛进入了前所未有的寂静中。
酒柜空出来的玻璃背板上,清晰映出了柏想的脸、郁森的背影。
“你是贰佰伍吗?这么会拆家?”郁森侧过头,皱着眉,“哪句话不高兴听可以直接说。”
柏想毫无征兆地喊:“郁森。”
郁森看着他,没说话。
柏想偏过头,微微凑近,似乎试图盯穿他的表情:“我落得现在的地步,你有几分高兴?”
“你呢?”郁森也问,“出事后听说我声名狼藉,你心里好受了几分?”
柏想笑了笑。
郁森也勾了下嘴角。
他们都没有回答对方的问题。
一连喝了半瓶红酒,郁森头有点晕。
他撑住下颌,歪头看着柏想,好奇地问:“诶,你什么时候认出我的?”
作者有话说:
66个红包~
太困了,脑子有点不清醒,睡醒后再精修
第20章 彻夜长谈
柏想一早就认出了他。
郁森也知道他一早就认出了自己, 只是不确定这个早具体到什么时候。
柏想给他留了点面子:“第二天吧。”
“……”郁森纳闷,“这是不是太早了?”
坐久了垂着的腿有些难受,柏想调整了下姿势,微微朝着郁森的方向, 手搭在身侧作平衡。
“你有好好演吗?”柏想轻轻叩了下桌子, “谁家护工会像你一样这么目中无人, 傲慢不逊,字字句句阴阳怪气恨不得把‘我看雇主不爽’写在脸上?”
一连三个负面形容。
郁森噎了一下。
“你好像对自己没有清晰的认知, 郁森。”柏想悠悠一笑,“放眼整个娱乐圈,你的傲慢都是独一份的。”
甚至从来不屑于掩饰。
郁森有点不爽,被柏想这么直白地评价时,对错已经不重要,只剩强烈的反讥欲望。
他忍了忍,没说话。
柏想继续说:“如果你不那么傲慢, 易盛出事后你就不会孤立无援,也不用躲进我家。”
“不那么‘傲慢’?”郁森讽刺了一句, “你的意思是做一条整天屁颠屁颠跟在导演制片投资人身后端茶倒水、阿谀奉承, 随时可以上床发|情的狗,出事后再向这些人摇尾乞怜求一点帮助吗?”
“……你这句话的威力比你那些‘黑料’强多了。”柏想指尖一旋,杯子在桌面上转了个圈,“我就当你在说我了。”
郁森拧了下眉, 想说没说你, 话到嘴边又觉得, 算了。
柏想推了推杯子:“再给我来一杯特调?”
郁森:“……你喝上瘾了?”
他朝身后扬了下腿, 直接撑着吧台面翻进去,避开了地上的那堆酒瓶碎片。
“权色交易是底层艺人往上爬可能需要付出的代价, 不是你。”柏想胳膊搭在台面上,“你成名那么早,那么顺利,只要放低一点姿态,掩饰一下连解释都不屑的傲慢,就可以轻松地招揽很多好人缘——
“可你平等地瞧不上每一个‘道德水准’低于你的人。
“假设你成名没那么早,没那么顺利,你觉得自己会不会成为他们的一员?”
前面那些话虽然刺耳,但可以接受。听到这里郁森不再能忍不了,脸色冷了下来,把洗到一半的柠檬砸进了水池里:“你以为所有人都和你一样——”
“你不会,我知道。”柏想没因为他的话生气,“你大概宁愿去工地搬砖都不会妥协。”
“……”郁森升腾到一半的怒意被硬生生地掐灭在了嗓子眼,上也不是,下也不是。
“我没有说你的‘傲慢’是错误。”柏想说,“可人都要为自己的言行付出代价。”
“失去人格和尊严,甚至某一天被曝光肮脏的面孔是他们要付出的代价,而上峰时没有朋友,低谷时孤立无援就是你要为傲慢付出的代价。”
郁森把新做的柠檬水推到他面前,一言不发地翻过吧台。
他推开椅子,走向楼梯。
柏想头也不回地说:“被我刺痛了?”
身后的脚步没有停下,愈行愈远,柏想也不挽留。
等着郁森主动回头。
一分钟后,郁森果然回来了,直接一脚踹向他的椅子:“你大爷的!锁什么门?”
柏想提前撑住了台面,身体只微微晃了下。
他勾着嘴角,回首说:“你不是要彻夜长谈吗?我满足你啊。”
负一层出去只有两条路,消防通道和电梯。前者的门一直锁着,电梯一下来柏想就用手机APP关掉了通行权限。
郁森气笑了。
“行啊!”他拉过椅子,面对着柏想坐了回去,“还有什么想说的,一并说了吧。”
“没有了。”柏想诚恳道。
“……”郁森手背青筋都跳了起来,“你是不是有病!”
“是啊,你不是看到我吃药了吗。”柏想摊了下手。
“信不信我抽你?”郁森说。
“你抽过了。”柏想提醒道。
郁森莫名想起他甩在柏想屁股上的那一巴掌……当时只是觉得不好真对一个伤患下死手,事后才觉得不合适。
他偏开头,轻出一口气:“把电梯权限放开。”
“别气了。”柏想心情不错地说,“这样……再说句好听的让你消消气,行吗?”
郁森不信王八嘴里能吐出象牙。
柏想说:“因为你的‘傲慢’,观众才那么偏爱你。”
如果没有这一次公司的牵连,郁森就是圈内风评最好的艺人,没有之一。
这几年里,郁森在各种奖项中每陪跑一次,金鹤奖在观众心里的含金量就会下降一分。
如今获奖的演员得到的不再全是称赞与荣誉,更多的是冷嘲热讽。
首当其冲的便是柏想。
当然,他不在乎。
郁森一直没说话,不知道是不是还在恼怒。
柏想看不见他的反应,只能凭借微小的动静判断他并没有离开。
没有人会喜欢被扒光了剖析,再好的身材暴露在阳光下都会觉得羞耻,柏想很清楚这种刺痛。
他要郁森也感受一下精神上不着寸缕的滋味。
这样才公平。
旁边传来“吨吨”的声音,郁森应该是又倒了一杯酒,独自喝了起来。
柏想胳膊朝后,轻轻撑着椅背。郁森这种从来不参与应酬的人,喝醉不用太久。
他没有提醒,心里升起一种奇异的感觉。
郁森对他似乎没有太多防备。
因为这段时间的相处,让郁森对他的认知有所错位吗?
郁森冷不丁地问:“你到底因为什么认出我的?”
柏想喝了口柠檬水:“不是说了吗,你的演技太烂——”
“不是第二天吧。”郁森打断了他,“你刚才扯这么一通,只是想避开某个话题。”
柏想:“……”
郁森已经反应过来了:“黎拓不知道你家侧门密码,对不对?”
柏想十几秒后才开口:“对。”
“你特意把家门密码设置成那个日期——”郁森看着他,不放过他脸上的一丝变化,“是不想忘记那一天发生的事,还是在等着谁?”
柏想没有掩饰自己的情绪。
一个好的演员最善于观察,何况郁森的眼睛没有瞎。
柏想回答不了,干脆就不回答:“侧门的密码我没有告诉任何人,你是为数不多知道那个日期的人……当时不完全确定是你……”
他低低笑了起来:“不过你每多说一句话,就能增加百分之一的确定性。”
“……这段时间太累了。”郁森摁了摁太阳穴,“我只是来找点乐子,又不是真的来上班。”
柏想的笑带着丝丝嘲意:“你有没有觉得,你的‘道德水准’在我这儿有点低啊。”
郁森:“……有吗?”
不就是擅自输入一个特殊的密码溜进了柏想的家,假装护工找点乐子,未经同意睡了他的床,和眼神不好、腿也不好的他干了一架……但事出有因啊。
郁森悚然道:“近朱者赤,近墨者黑。”
柏想没忍住:“傻逼。”
郁森说:“我录音了。”
柏想不以为意:“你不说脏话?”
郁森又喝完了一杯红酒,声音有点低迷:“我又没立君子人设。”
柏想面向他,脑海中模拟着他喝醉的样子:“如果骂的人是你,粉丝会支持我的。”
“是啊。”郁森语气奇异,“特别是一条狗曝光我们谈过恋爱以后。”
“……不是曝光,是造谣。”柏想抬手按了按耳机,侧耳听了会儿,“热搜已经撤了。”
他一心二用,一直在关注热搜动态。
“真迅速啊。”郁森趴在了桌上,“……黎拓虽然不想理你,但还是会帮你。”
“我们利益一体。”
“只是利益?”郁森眯了下眼,“她对你有知遇之恩吧大明星?”
柏想没有反驳。
郁森伸手,点了点他的手背:“你一直这样,迟早会失去真正拥有的关心,只剩那些虚头巴脑、没什么意义的‘好人缘’。”
“……”柏想缩回手,“我哪样?”
郁森说:“王八。”
柏想拿拐杖抽他:“借着酒劲骂我?”
郁森抓住拐杖:“骂你需要借酒劲?”
他没骂人。
和王八一样,浑身是壳。
不过郁森懒得说了,他很久没这样喝酒,头顶的灯光都晕成了朦胧的一团。理智还在,只是身体被下了降头一样懒洋洋的提不起劲儿。
他拽了下拐杖,想把这玩意儿撇开。
柏想没料到他会用力,身体跟得往前一冲,踉跄着跌下了椅子,为避免骨折的腿受力,只能两只手一起寻找支撑。
他一手抓住吧台边缘,一手插在了郁森腿|间的椅面上。
郁森微微仰头,没什么反应地看着他。
柏想站稳身体,正要坐回去,郁森突然按住他的手腕,抬手碰了碰他蒙着黑布的眼睛。
柏想微微怔了下,他很快反应过来,往后让了让:“你喝高了。”
“没有。”郁森认真地看着他,“如果,我是说如果,你的眼睛好不了了,以后打算怎么办?”
柏想垂了下眸。
郁森问:“你不会自杀吧?”
“……”
还说没喝高。
“没那么脆弱。”柏想说,“我还有要做的事。”
“什么事?如果做完了呢?”郁森执着地问。
“你是不是忘了。”柏想拨开他的手,抽出自己的手腕坐回椅子上,“我们不是什么能交心的关系。”
“不能吗?”郁森像在自言自语,“我们已经够‘交浅言深’了,不差这一点吧。”
“不能。”柏想懒得和醉鬼纠缠,直接反问,“你呢,你接下来又打算怎么办?真就打算干等着警方结案,一点别的计划都没有?”
郁森坐直身体,又想倒酒,才发现酒瓶已经空了。
就在柏想以为他要还自己一句“不能交心”的时候,郁森竟然诚实地给出了回答。
他拧着眉头,轻缓的语气里透着厌倦:“我想……退圈了。”
柏想指尖一抖。
好一会儿之后,他才冷冷地说:“你果然还是活得太顺风顺水了,这么一点儿挫折都接受不了?”
郁森慢慢地说:“我记得哪一回,你问我既然不喜欢这个圈子,为什么要继续干……”
柏想记得。
他知道郁森是喜欢演戏,只是为了讽刺才那么说。
既然瞧不起这个圈子,还混于其中难道不也是一种虚伪吗?
“我喜欢演戏。”郁森说,“但还有另一个原因……”
“什么?”
“因为……因为……”郁森突然站起来,皱着眉说,“困了,我想睡觉。”
柏想一股气哽在了胸口。
他深呼吸了两秒:“我不让你睡了吗?”
郁森说:“睡你的床又生气。”
他的语气莫名让柏想想到了自己的狗,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