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管网上吵得多热火朝天,疗养院里都是祥和一片,还残留着过年时的温馨氛围,这里面不完全是病人,很多老人都是孩子在国外,没法陪伴,所以把这儿当养老院在用,过年也不离开。
护士给了郁森十来张照片,一些是合照,一些是单人照,都是过年期间给老太太拍的。
“秦奶奶这段时间都没怎么发脾气,心情好着呢。”护士笑着说,“她特别喜欢过年,非要给我们煲鸡汤。”
郁森问:“煲了吗?”
“没有。”护士无奈地说,“第二天她就忘了。”
老年痴呆至今都是医学界的难题,没法治愈,病人在混沌中备受折磨,家人也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病人越来越混乱,被遗忘也无能为力。
秦淑珍正在晒太阳,和另外一个老人一起。
不知道在讨论什么,两人突然争执起来,声音越来越大。旁边的老头朝郁森瞄了一眼,气哼哼地说:“不和你说了,你孙子来喽!”
郁森迎上去:“王伯,您和我奶计较什么?”
“她气人啊!”王伯是个尿毒症患者,在这儿住了好几年,“非把天说成地,把东说成西……”
郁森说:“您要是能让我奶东是东,西是西,您不成神医了吗?”
秦淑珍女士照旧不认识他,不过不知道是不是新药的原因,她没有以前的病患那么木讷,乍一看就像个普通健康的老太太,气血活跃。
她瞅了郁森一眼,问护士有没有给她带香蕉,说今天厕所没上出来。
“小森啊,你是对的。”王伯伯叹了口气,“放家里,她不一定还有这个精神头。”
郁森说:“我也省事。”
“本来就不该你管。”王伯伯摇头,“你老爸的任务,被你接过来了。”
郁森笑了笑,没说什么。
“网上怎么说都不重要,重要的是现在你们都好。”王伯伯说,“不然天天面对面,感情迟早都要耗完的。”
郁森之前来听王伯说过,他的老父亲也是这个病,那会儿还没有能延缓病情的药物,人很快就“神志不清”了,脾气大,暴躁,砸东西,甚至会玩屎尿屁。
王伯和他的妻子在那段时间里差点被逼出精神病。
郁森很难想象,这么爱干净的老太太有一天也会变成那个样子。
王伯被其他人叫走了,护士走到了几米开外的树下面,留给他们祖孙俩足够的相处空间。
郁森拉开椅子坐在了秦淑珍对面。
老太太把他当成了陌生人,有些局促地吃着下午茶:“你怎么坐我这儿啊?”
郁森说:“这上面写你名儿了?”
老太太说:“我先来的,你不能坐。”
“就坐。”郁森说完还趴在了桌上,抬眼看着她,“你又要赶我走啊?”
老太太一噎:“你不能坐。”
郁森笑着叹了口气,不想和她争:“奶……我谈恋爱了。”
他没敢叫奶奶,上次这么喊的时候差点被老太太一椅子砸破相。
不过人就算生病了,遗忘了,也还记得八卦:“什么样的小姑娘啊?”
“不是小姑娘。”郁森顿了顿,“小伙子。”
“哦小伙子啊。”老太太转头就忘了上一句,“小伙子怎么了?”
郁森重复了几遍“我和一小伙子谈恋爱”,秦淑珍女士才反应过来,眼睛顿时瞪得老大,她一把蒙住郁森的嘴:“小声点哦!你不害臊啊?”
郁森说:“我为什么要害臊?”
老太太念叨着:“人家娶不到老婆才找到光棍儿搭伙过日子,我看你长挺俊啊……”
“主要那小伙太好看。”郁森说,“我喜欢他。”
老太太说:“你喜欢他什么啊?”
郁森回答:“好看。”
老太太说:“好看也是小伙子啊。”
仿佛进入了死循环一般,他俩一直在“因为他好看所以喜欢,再喜欢也是小伙子”中重复。
“我看你不像好人啊。”老太太忧虑地看着他,“色心太重了。”
“……”郁森勾了勾手,“你过来,我告诉你他的名字。”
八卦的欲望战胜了其它,老太太竖着耳朵靠近。
郁森告诉她,人小伙子就是住在老家中心弄堂尾户的李想:“你还记得他不?”
老太太摇摇头:“我不认识他啊。”
郁森看着她,心里有点泛苦。不过还是继续说:“我小时候特别讨厌他,两个月前都还特别讨厌他……”
老太太说:“但是他好看啊。”
“对,他好看。”郁森眼神没什么虚焦,“不过我感觉,他有很多事瞒着我……还可能在骗我。”
估计是之前重复了太多遍,老太太印象深刻:“但是他好看啊。”
“……和你说不通。”郁森啧了声,想了想又问:“你还记得相心吗?”
老太太没什么反应。
郁森直起身体,揉了揉太阳穴。
老太太肉眼可见地不耐烦了,再待下去估计得挨砸。
郁森站起来,叮嘱道:“我们刚刚说的要保密。”
老太太点点头。
郁森正准备离开,老太太突然抓住他的胳膊:“不管怎么样,杀人都不对……”
昨天才接到老爸的那通电话,今天又听到奶奶这么说,郁森差点应激,好在立刻反应过来,老太太应该只是胡言乱语。
刚走出去两步,郁森又听见老太太和身后的护士分享:“他喜欢小伙子哩。”
他无语地回头:“刚还答应我保密呢!要告密也等我走远一点吧!”
老太太立刻像个小孩一样,抓着护士的手望着旁边的大树,装作无事发生。
安抚完老太太,护士憋着笑追上来,把手机递到郁森面前:“我突然想起来,您之前不是让我注意秦奶奶提起的人名吗?这是她最近画的一张画,当时有提到一个叫什么心的人……”
郁森接过看了眼,这是一张油画,疗养院里请了专业的老师,每周都会过来教课。
他前后左右都看了一遍,愣是没看懂画的什么:“这也太抽象了……”
护士指了一下:“秦奶奶说这是刀。”
郁森一顿:“照片给我传一张吧。”
拿到照片之后,郁森坐着院长助理的车回到之前停车的地方,没再去别处,直接回了酒店。
正要下车,手机响了一声,郁森立刻解锁,发现是老妈的微信消息,稍稍有些失望。
老妈原先预订的航班因为天气原因取消了,她不得不改签到明天上午。
置顶聊天框里的“坏狗”还是一点动静都没有。
郁森盯着车上的行车记录仪看了会儿,打开了对应的手机app。
柏想一觉睡到了晚上,醒来的时候腰酸背痛,缓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自己还在车里。他打开手机看了眼,有不少新消息,不过他只点开了置顶。
他本来不止一个置顶,之前有群聊,还有一些工作上的重要合作联系人……加上郁森微信的第一天全部都取消了。
【帅得一批的大可爱】:我男朋友今晚不在,来吗?
后面是两个表情包,和一个酒店房间号,以及一猫一狗一人的自拍照,并分别p了个后宫牌子。
【帅得一批的大可爱】:想翻谁都行。
消息是中午发来的,柏想看了眼时间,已经过去了四个小时。
今晚不能去找郁森。
他必须守在家里……等着随时可能出现的母亲。
家里毫无动静,门锁也没有再次打开的提示。
柏想从未觉得这么折磨过,不管母亲要做什么,他宁愿对方立刻出现……给他一个解脱,给他作为“柏想”的这些年,画上一个句号。
他只能以晚上要和朋友聚会的理由拒绝了郁森,下车走向空无一人的家里。
一直到深夜,郁森都没有回复。
柏想躺在主卧的床上,没由来地有些心悸。
他一夜未眠,就这么睁眼看着天花板,偶尔打开手机听一听郁森之前发的语音,或翻翻他的朋友圈。
好像除此之外,就无事可做了。
柏想甚至想不起来,以前这种时候他都在做什么。
以前也没有这种时候。
他从来没在发病之外的状态下心跳得这么快过。
天亮之后,柏想在郁森的聊天框里删删打打,最后试探性地发了个早安。
郁森这次秒回了一个“早”。
下一秒,上方提示框里的“正在输入中”就消失了,久久没有动静,仿佛这句“早”只是刚睡醒的一时糊涂。
柏想轻叹着长出一口气,磕了两粒药。
回到诞海的第二天、第三天,他们都没见面,也没电话或视频,谁都没说什么,也没解释什么,颇为默契地保持着“早安、晚安”的联系,除此之外一句废话都没有。
一直没被送回来的猫和狗成了柏想最后的定心丸。
柏想拎着衣服走进浴室,身后是冰凉的墙壁,身前是温热的水流,他在雾气腾腾里回忆着之前的亲昵,左手顺着郁森曾经抚过的路线游走……
没有感觉。
柏想长出一口气,有些挫败地闭上眼睛,抬头迎上淋浴的水流。
他不知道自己这算什么,心因性阳|痿吗?
可当他回到床上,被安眠药带进梦里,朦朦胧胧间,又好像有人搂住了自己,那只手在身上来回地摩|挲揉|按,带着些许熟悉的粗粝。
他猛得睁开眼,身前身后,空无一人。
一个梦而已。
柏想的第一反应却是闭上眼睛,回到梦里。
可惜只是狗尾续貂,不够真实,不够缱绻。
他睁开眼睛,看着混沌的夜色,意外于自己竟然如此想念和郁森的那些亲昵,哪怕可能心里不适,也依然心生渴求。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见面~翻车倒计时0
第96章 就这样吧
柏想有些头疼, 揉了揉太阳穴。
这种要断不断的感觉真要命。
如果不是因为猫和狗还在郁森那里,这段关系和结束了也没什么区别。
郁森发现了什么呢?
和他自己说的一样,回到诞海后,身边被其它事情占领, 所以就没那么上头了, 可以冷静思考了吗?
还是说, 注意到了后备箱里消失的那一盒药?
柏想的心跳渐渐平静下来,有些出神地望着窗外的夜色。
这笔生意真够赔本的啊……把自己送出去好几次, 目的却毫无进展,连一纸合同都没让人签下。
不过郁森很长一段时间都不会忘记这段时光吧,说不定会恨得牙痒痒,午夜梦回都“想”着他。
柏想又吃了一遍安眠药,重新侧着身躺下,裹紧被褥,微微掀了下唇。
好像也不亏。
再次体会到那种朦胧的触碰, 柏想的心情扬了扬。
他曾经续过很多梦,不过多是噩梦, 不论是惊醒、起夜都打断不了, 除非就此不眠。
他苦恼过、烦过、焦躁过,最后选择了平静接受,只是没想到有一天还会因为续梦感到愉快。
……只是好像不太对劲。
他像是飘起来了,又像是被人抱着, 对方的体温若即若离, 有什么东西一圈一圈缠绕过身体。
他数次强撑着睁开眼, 都好像看到了一张冷漠烦躁的脸。
他有些留念地贴上去, 呢喃说:“不是晚安……”
对方似乎一顿,反问的声音有些模糊:“什么?”
柏想的意识又被安眠药拉回了幽深的梦里, 没了回答的能力。
彻底清醒时,天蒙蒙亮,柏想头昏沉得厉害,下意识想要起身却不得时,才弄清楚当下的状态——
他被五花大绑地丢在了沙发上。
柏想的心猛得一跳,抬眼看到熟悉的轮廓,心顿时跳得更加厉害。
他艰难地坐起身:“经常杀人的朋友都知道……”
一把刀抵住了他的脖子,接上他的话头:“杀人容易抛尸难。”
柏想噙起一抹温和的笑意,眨了眨眼:“所以三思啊,郁老师。”
郁森看了他一会儿。
没开灯,柏想看不清楚:“不给我戴个眼镜吗。”
郁森冷冷地说:“你做梦呢。”
柏想叹了口气:“小牛和总裁呢?”
郁森说:“送人了。”
柏想笑着:“送给谁了?大牛哥吗?”
郁森没说话。
他现在异常的烦躁和恼火。
来之前他都想好了,要把这玩意儿捆起来,狠狠抽一顿刑讯逼供,让他说点真心话,到底出于什么目的开始的这段关系,现在又到底怎么想的……
可看到柏想一脸不正常的潮|红,昏昏沉沉的样子,又开始狠不下心。
就不该发展成这样,就不该……
操。
“我上次也没弄在里面吧。”郁森略带嘲弄地说,“怎么就发烧了?”
柏想一顿,笑了笑:“说明不是你弄的啊。”
“哦?!”郁森瞬间火气上涌,抬脚强行抵开柏想的膝盖,踩进他腿|间,“还有谁——”
柏想略显沉默地看着他。
郁森止住了话头,几乎想掉头就走,彻底终结柏想这含糊不清的态度。
可是舍不得。
他要在结束前问个清楚,被当作笑话被看轻都没所谓,他一定要问清楚。
过了会儿,柏想叹息了声:“没有谁。”
郁森生硬地扯开话题:“你吃了多少安眠药?”
柏想说:“没多少。”
郁森微微弯腰,凑近他,带刺的眼神一点点清晰起来:“没多少我这么折腾你都不醒?”
“很困。”柏想偏了下头,一直到现在,眼皮都还有点发沉,“别操心了,我还不至于瞎吃药去摧残自己的身体……”
他戛然而止,意识到说错了话。
“我确实一直在瞎操心。”郁森面露讥讽,“你好像很清楚我为什么来啊。”
果然是发现后备箱少了一盒药。
太勤快了吧大牛哥,回来第一天就开始整理东西,让他连补救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