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这么戒备嘛!小叔, 一看你就是没有逢年过节被晚辈借手机玩的经历吧,我给你补一段。”
沈规:“谢谢,不需要。”
楼川跟端午节吃粽子时撕开的粽叶一样,黏了上来, “就借一会儿, 不放心的话, 你看着我操作。”
他半靠在沈规的椅子扶手上, 身强力壮的一个人压下来,沈规感觉身体也跟着往旁边一斜。
沈规嘴角轻抽, 余光刮过门口,解锁手机后交到楼川手中。
他微侧过头,静默旁观着楼川在他手机里下了个微|信,输入一串号码后,登录、扫码、添加。
楼川:“给你一个我的备用号, 置顶联系人是我。”
他把手机还给沈规, 指着下面的群聊接着说:“这个叫‘袁女士后援粉丝会’的群,除了袁女士自己,我和我爸也在里面。”
刚加群不到一分钟, 群聊就有消息提示。
【人见人爱袁女士:儿砸~】
【人见人爱袁女士:下次什么时候回家吃饭~爱吃什么提前和妈妈说哦~】
【人见人爱袁女士:儿砸儿砸~】
【楼:专属红包】
楼川无语撇嘴:“楼董还是这么爱爆金币。”
他不干涉沈规接下来怎么交流,拿着自己的手机在群里发了句:
【忠实的人民公仆:欢迎小叔。】
沈规盯着屏幕界面,一时没有动作,但清晰感觉到了楼川的好意。
他说:“谢谢。”
楼川满不在意地摆手:“多大点事儿。”
接着问:“准备在这儿待一晚上?”
会议室的大方桌上堆满了文件, 晚上把椅子拼一拼也不是不能睡。
沈规想了想, 点头:“等你们的比对结果。”
窗外, 偶尔响起学生放学的打闹声, 万家灯火亮起,等待着归家的人。
楼川起身, 朝门口歪了歪头,“沈顾问赏个脸,跟我走?”
沈规问:“外勤?”
“跟我来了就知道。”楼川没着急解释,领着沈规直接下楼。
发现楼川没有开警车,而是坐上私家车时,沈规就觉察到了不对劲,默默又看了眼手机的聊天界面,还是跟着上了车。
驱车开出警局,过了一条街,转个弯,楼川直接开向一座小区。
眼见熟悉的小区门头越来越近,沈规面色一僵,如果记得没错,他不久前来过这里。
喝醉后的那晚。
所以,楼川又把他带回家了?
沈规默默撇过脸,刚要问楼川带他来这里做什么。
话到嘴边一哽,因为,他在后视镜里看到了警局大门。
所以,开车的意义是?
楼川注意到了他的困惑,憋着笑说:“不是你要保持神秘的吗?”
他指了指小区内的摄像头和门岗保安,“这座小区安保很严的,24小时有人巡逻,我找物业开了亲属卡,以后你持卡进出,不用扫脸。”
说着,他拿了车钥匙下车,边带路边说:“原本是为了方便通勤才买这儿的,结果平常压根没时间回来,要么睡警局,要么睡车里。”
沈规跟在他身后,始终保持着两步的距离。
“我也可以住警局。”
他对居住条件没要求,再差的环境也待过。
回国后的安稳,已经很难得。
楼川还是把人往家里带,独门独户的电梯来得很快,进电梯前,他无奈地说:“承蒙沈顾问不嫌弃,我身上快臭了,再不回来换衣服,明天卫生阿姨可能会把我当垃圾一起丢掉。”
他单手拦着电梯门,“顺道,带你正式认个路。万一哪天想有地方住,我这儿随时欢迎你。”
他故意没有正面提起之前的事,但“正式认路”这四个字一出来,作为当事人的沈规怎么可能听不懂。
沈规站在电梯门前,目光定定地望着楼川。
这个人好像总这样,毫不掩饰自己的好意,又坦率明确地表示自己只是给出可以选择的余地。
明明他的拒绝那么不近人情,稍微不耐烦一些的,早就嫌恶地离他远远的。
可,眼前的人依旧保持着真诚,主动朝他走来,一次又一次。
沈规:“我这个人很麻烦的。”
楼川仿佛听不出来他的言外之意,眉眼弯弯地说:“那太巧了,我最拿得出手的,就是命硬。”
听到他这句话时,忽然想起了一件往事,沈规唇角微不可查地扬起弧度,认同地点了点头。
亲眼看着沈规走向自己,进入电梯,楼川脸上的笑容更收不住。
“滴滴。”
楼川进门第一时间,是从玄关柜上翻出备用钥匙交到沈规手里。
“指纹我就不录了,密码回头发给你。”
他不确定沈规要保密到什么程度,但想到对方隐秘了所有资料,连国内账号都忌讳地没有开通,想来是暴露的信息越少越好。
所以实体门卡和钥匙,能有效避免人脸和指纹的使用。
全屋智能被唤醒,暖色灯光渲染着“家”的温馨,开阔的落地窗将江安夜景尽收眼底。
华灯初上,车水马龙如银河坠落,又如血脉涌向城市各处。
沈规上次溜得匆忙,光顾着找门,没留意其他。他简单环视一圈,房间里的装修和楼川这个人一样,干净纯粹,可细看之下,没有半点敷衍。
他回头时,视线定住,发现楼大少爷蹲在门口,正神情专注地拆快递。
沈规没有窥探别人隐私的习惯,不动声色地挪开视线,但楼川十分大方地把快递全拆了丢沙发上,他的余光难免会瞥见。
一件和楼川身上一模一样的黑色棉质T恤。
两件T恤、三件、四件……
十四件?
沈规没忍住问:“你搞批发?”
疑似兼职批发商的楼警官抱着他pxx下单的19.9大T恤说:“懒得洗,穿馊了直接丢。”
眼见沈规嫌弃地抿了抿唇,楼川立马解释:“我很爱干净的,就算没回家,每天也会在宿舍洗澡!主要是夏天太热,在太阳底下跑,有点味儿不是很正常吗?”
他揪领子低头闻了闻,昨天那股排水沟的味儿早散了。
“之前也会洗衣服,中途接了个电话出门,等我再回家的时候,衣服在洗衣机里都发霉了。”
或许再迟点回家,生化危机可能得从他家开始拍。
楼川哀怨地把T恤整理好,准备等会走的时候,丢车上去备着。
“小叔,你不懂。在国内,刑警队的警犬都比单身狗的地位高。”
没有他们这些单身狗任劳任怨地补班,如何成就同事和家人的团圆呢?
楼川说着,去了趟厨房,拿了两瓶矿泉水,其中一瓶给他,领人往客卧走。
怨男感叹:“如果可以,我希望有个心软的老婆。”
沈规眉头微蹙,不解:“让她帮你洗衣服?”
“那肯定不是。”
楼川推开客卧门,“重点在,知道家里有人等我,我肯定会积极回家,洗衣做饭,端茶倒水,捏肩捶腿。”
“枕头床单被子都在柜子里,给你两件T恤当睡衣。”
他说着,把19.9X2塞给沈规。沈规比他矮点瘦点,面对面地俯看时,一张俊秀斯文的面容清晰地映入眼底,甚至是苍白脖颈的起伏滑动也无处遁形。
衣服大是大了点,但肯定能穿。
沈规移开注视楼川嘴唇的视线,低头看向怀里的衣服,呵笑了声说:“重点在,把衣服穿馊了不洗澡的人,很难有老婆。”
“刚才不是说了,我天天洗澡!”
楼川的话酷似狡辩,在过道里回荡开来。沈规莫名觉得,眼前这个原本陌生的房间似乎被什么不可名状的东西充满。
他习惯观察细微事物,可眼下,突然间描述不出那种感觉是什么。
因为把房间给了沈规,楼川站在门口没再进去,抱臂靠在门框上,微笑着看沈规打开衣柜,将衣服挂在柜子里,又抱出三件套动作利落地开始铺床。
关于袁女士的前夫,他了解的不多,只知道在金三角做餐饮生意,据说在当地有点名头。
单看沈规的气质,确实像个矜贵少爷,但真的是这样吗?
楼川总能在他身上捕捉到一些有趣的小习惯和爱好,就像……躲藏在这具躯体里的第二人格露出马脚。
挺有意思的。
“小叔还挺贤惠。”
这铺床单的速度,楼川默默竖大拇指。
沈规抿唇,咽下了一些不太合适的话,开口问:“邹主任说,你一年相亲不下三十次,但至今没有结婚?”
“他怎么什么都和你说。”楼川不满地啧了声,耸肩说,“要么因为我太忙没去,要么对方嫌弃我太忙了不想继续发展。”
其实,他想过找同职业的,但大家平时忙起来不修边幅,别说心动了,遇到线索断了,差点心梗的都有。
沈规觉得言之有理,点头:“哦,确实。”
确实什么?
他确实会单身是吗?
楼川磨了磨虎牙,挑眉问:“怎么着,照你这么说,其实我有小婶了?”
有老婆还对他动手动脚,他这小叔对劲吗?
沈规套好枕头,抹平褶皱,摇头:“我对给人捏肩捶腿的期待值较低。”
楼川怎么会听不出他在暗讽,反倒乐呵呵地回了趟自己的卧室,又回来。
“这些洗漱的,全是新的。还有什么缺的,楼下有小超市可以买。”
“哦对。”
说到这个,楼川就想起来了,从口袋里掏出沈规昨天塞给他的长辈红包。
把里头的纸币抽出来,放在毛巾旁边。
他晃了晃红包袋子,说:“红包我收着,钱就免了。真收了你的钱,下次见面,大概是家里后院红山茶开花的时候。”
沈规:“嗯?”
楼川:“尊敬的楼董会把我埋到树下当肥料。”
沈规更不明白了,“楼大哥人挺好的。”
他突然回国,提前做好了心理准备,但那天回家吃饭时,楼家人都挺好相处的。
是他没融入。
楼川闻言,嘴角一抽。虽然不想挑拨小叔和他爸之间的关系,但沈规说的这人是他爸?
沈规:“怎么了?”
叛逆的楼大少:“我拒绝从商,非要考警校。至今,楼董在工作上受一点气,都要发语音骂我,条条六十秒。”
“所以,你为什么当警察?”沈规问。
楼川:“帅!”
沈规:……
看他这副被自己无语住了的表情,楼川欠欠地开怀大笑,拿出手机给沈规发消息。
“开门的密码,还有我家地址发你手机上了,要是买快递,直接填我名字和手机号就行。”
沈规颔首:“谢谢。”
楼川顺带留意了时间,没再耽搁,“那你休息吧,有事保持联系。我等会就走了。”
十六条人命压在头上,专案组所有人都没有太多的休息时间。
简单洗漱后,楼川头发都懒得吹,立马赶回警局。
“滴、滴。”
沈规刚从浴室出来,就听到消息提醒。
【楼川:半小时后开门,给你点了外卖。】
【楼川:比对人脸中,好像有点搞头。】
沈规想了想,回:【好,我休整后归队。】
现在这个关头,就算面对着刚铺好的床,他也没有半点睡意。
十六个人接连遇害,她们之间到底存在着什么联系?
会是什么样的人,能同时找上她们?并用如此残忍的手段将她们杀害,并分尸掩埋?
CU、海外账户、色|情|淫|秽、人口买卖……躲在代码背后的人究竟是谁?
转移死者的人想表达什么意思?
警方的调查到底少了什么呢?
沈规慢步走到窗前,再看不进璀璨夜景。一层玻璃将屋内的暖黄与暗夜隔离,勾勒着他侧脸瘦削的轮廓。
无数疑问在脑海中交织成网,笼在身上,挣脱不开,无法行动。
强压下面对迷局的烦躁,他重新凝聚精力,试图从网格的缝隙向外窥探。
他看见了各有颜色的鲜花。
看见它们被突如其来的黑雾吞没。
看见无序堆叠的骸骨,和寻不见归处的魂灵。
十六具尸体的画面如幻灯片般,在脑海中闪过。沈规仿佛置身于放映机前,不厌其烦地回放着尸检细节。
骨骼、缺失的血肉、切割痕迹……
蓦地,零散的痕迹好像能拼成什么?
他呼吸一滞,再睁开眼时,眉头紧锁着,换了身衣服,快步往外走。
到底是他们遗漏了线索,还是他的记忆出现了错乱,必须立刻去求证。
临出门前,沈规顺手取下玄关柜上的黑色棒球帽戴上,拎上门口的外卖,低着头,孤身潜入渐暗的天色。
和警局只隔了一条街,几分钟的步行距离。
经过一处岔口时,沈规脚步未停,却悄然往拐角后扫了眼,视若无睹地继续前行。
紧盯着他的那道视线如鬼魅一般纠缠着。
只等他回头,便要将他重新拽入深渊。
“沈顾问!”
红蓝警灯频闪着靠近,副驾驶上的人笑着朝他挥了挥手。
他的发丝被晚风拨至脑后,澄澈眼眸里映着星点,随着警车缓缓路过,携来一阵清爽的风。
楼川:“我们出去一趟,有事联系。”
他咧着嘴指了指手机,“没事也欢迎骚|扰。”
柱子调侃:“哥,要不我停下来你们再聊会儿?”
楼川白了他一眼,“正事要紧,继续开。”
这么说着,他的手还是伸出车窗,朝逐渐远去的沈规挥手告别。
沈规没有出声应答,无意识地摸了摸口袋。觉察暗处的人影似乎已经离开,他的嘴角微微勾起些许弧度。
夜晚的警局依旧灯火通明,尤其是法医科的灯,格外亮堂。
听到走廊里突然响起脚步声,贴着一排钟馗小手办的电脑屏幕后,一颗毛茸茸的脑袋探了出来,看清进门的人是谁后,贺安安一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