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指了指外头,又说:“主任刚走,说他熬不住了,回去眯一会儿,后半夜再回来。”
沈规摇头:“我不找邹主任。”
他朝解剖室望去,视线紧接着在办公室里转了一圈,这个点,只有三名法医值班。
最终,他看向贺安安,问:“贺助理,方便搭把手吗?”
贺安安立马坐直:“好呀!”
……
“沈顾问,事情交给我,你就放心吧!”
贺安安一身牛劲儿使不完,一个人就能把尸体从冷柜里挪出来,按照沈顾问的指示,放在铁床上。
她转头正要搬下一具,就见看着弱不禁风的沈顾问居然轻轻松松地把裹尸袋抬了出来。
嚯,深藏不露啊!
贺安安:“沈顾问,你刚才说要重新检查切割痕和划痕,是之前尸检的时候,漏拍了吗?”
她说话的功夫,沈规已经开好灯,支好放大镜架,将一块块骨骼重新检查过去。
突然没活儿干的贺安安闲不下来,跟在旁边帮忙区分已检和未检的骨头。
铁床不够放十六具尸骨,之前都是按批检查的,但这次,沈顾问说检查完的先不要收进冷柜里。
贺安安不懂,但听话。
室内无人交谈,一片寂静。
直到贺安安注意到,沈顾问捧着一根骨头似乎看了很久,忍不住问:“沈顾问,这根桡骨有什么问题吗?”
沈规沉声开口:“每根骨头都做好标记了吧?”
贺安安点头,“嗯。”
只见他双手捧着桡骨,直起身,走到另外几具尸体前,一连拿了几根骨头。
他将骨头轻放在旁边的铁床上,看似无序地摆放着。
贺安安好奇地走到另一侧,俯身、左右歪头,没看出个所以然来,站直了正想请教,终于因为拉远了距离,看出端倪。
“噫,好像有印子。”
骨头表面有轻微的磕痕,看接触面的宽度,不像是利器划出来的。
之前他们分析切割痕迹的时候,就疑惑过,残余的肌肉组织为什么会有几道不像凶器留下的印痕,推测可能是重压导致的。
现在把这些痕迹拼起来再看……
贺安安隔空比画着,纳闷:“像什么呢?”
“帮忙递下尺子。”沈规淡淡开口。
接过助手递来的量尺,沈规沉声报数:“长128毫米,宽27毫米,成网格状排列,未见边缘。考虑腐化情况与二次移动的缘故,将测量数值范围拉大。”
贺安安点头:“好!”
沈规垂眸沉思着,用相机拍下照片,随即说:“稍等,我出去打个电话。”
他从柜子里取出手机,向置顶联系人发出通话邀请。他站在门口不远,没让小姑娘一个人在里头待着。
电话接通的第一时间,他先说:“楼川,你的人是不是还在西北那边搜索?”
楼川没想到沈规居然真会给自己打电话,但这会儿不是稀罕的好时机。
“对,范围缩小一半了。”
沈规看了眼解剖室内,“我们刚才发现,尸骨上有长方形网格状印痕,小格长约128毫米,宽约27毫米。”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楼川的声音再响起时,带了几分犹疑:
“苗床?”
沈规没反应过来对方说的是什么,点开手机浏览器现搜,看到商品展示图后,点头确认:“对,很相似。”
楼川有条不紊地分析着:“苗床一般会安置在大棚里。既然埋尸点在排水沟附近,凶案现场应该也不会太远,连续杀害十六人,还得是个偏僻的地方。”
“成,我明白了,现在就通知摸排小队按照线索找。”
他说罢,弯唇感谢:“谢谢沈顾问了。”
“职责所在。”沈规的反应依旧平淡,但在挂断电话后,长长松了口气。
他转身回到解剖室内,重新换了套防护,对贺助理说:“我们一起整理吧。”
——
楼川坐在副驾驶座上,给种植区那边打完电话,继续警惕地扫视着沿街车辆。
道路两旁的霓虹灯透过车窗,勾勒着他立体的眉眼,如猎鹰般伺机而动。
“前面那辆车是不是?”楼川拍了拍旁边的刘柱,“减速,再往前开点。”
车后排的警员闻言,全都凑到前面来,比对车|牌号后,肯定道:“就是这辆车!”
半个小时前。
警方排查了“顺心旅行社总经理”赖嘉明的社会关系网,从亲缘关系,到社交往来。
通过多笔微信转账记录,发现赖嘉明在失踪前,曾与一名女士频繁联络。
警方快速锁定了该女子的行踪,顺带查到赖嘉明与其进出小区的画面。
跟着该女子名下的车|牌号,他们查到了这里,此时两人就在旁边的洗脚城里。
这个诈骗老手再次作案后没有离开,只是断绝了个人联系方式,停止账户收支,大有等风头过去后,卷土重来的意思。
警方的两辆车一前一后停在不远,留下拦截的人手,其余人便衣下车。
楼川双手插兜,摆出一副熟客的架势,抬腿就往店里走。在大堂里环顾一圈,没找到目标位置,他背过身面朝前台,出示了自己的证照。
“你好,帮忙查个人。”
包厢内。
主灯没开,射灯打在不停转动的灯球上,烘托着暧昧气氛。男人跟着屏幕上的歌词放声高唱情歌,圈着手臂将情人搂在怀里,眼神却直勾勾地盯着在给他洗脚的小妹。
嫌弃看得不真切,他调整了坐姿,抬着下巴伸长脖子,居高临下地窥探女孩胸前沟壑。
“叩叩!”
兀然响起的敲门声,令包厢里的几人都愣住了。赖嘉明不耐烦地尖声问:“谁啊,干嘛?”
经理开门进来,深感抱歉地鞠了一躬,随即侧身引导后面的人进门。
楼川不请自来地走进包厢,在赖嘉明隔壁的床上坐下,笑问:
“怎么称呼?”
突然被陌生人这么问,而且对方一看就是有来头的。赖嘉明当即觉察到不对,鞋都顾不上穿,拔腿就要往外跑。
楼川长腿一伸,直接勾住他的小腿,拦住去路。
赖嘉明早已慌了神,来不及作出反应,失去平衡地被绊倒。楼川顺势翻身,半跪在他后背上,防止这家伙再想起来逃跑。
“好好问你话你不答,非得动手。”
楼川单手掏出证件,放在赖嘉明面前,“看清楚我是谁了没有,跟我们回警局一趟吧。”
他侧目瞥向洗脚小妹,又看了眼经理,冲柱子勾勾手,“让扫黄办来一趟。”
——
被带到讯问椅上时,赖嘉明两只脚还是光着的。
防止他叠加buff——“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其实是人文关怀,警察找了双干净拖鞋给他先穿上。
楼川双腿自然交叠,分明是慵懒散漫的姿态,可审视着坐在对面的赖嘉明时,视线极具侵略性,见对方仍是一脸满不在乎的随意,眼神冷肃了许多。
“认识毛戬吗?”他问。
令警方意外的是,赖嘉明回答得很坦率,两手一摊,“毛先生啊,他是我客人,之前带去越南旅游了。”
楼川翻看着“顺心旅行社”的经营材料,赖嘉明应该是吸取了上一次的经验,旅行社开业后的半年,的确是正常运行的,有多次国内外带团的记录。
经侦核算过,公司账面上是没有问题的。
是赖嘉明个人,频繁收到大额转账。
楼川继续问:“阿莲是怎么回事?”
“毛先生去国外旅游,和人家小妹妹看对眼了,这和我有什么关系?”
赖嘉明往后一靠,勾着拖鞋抖着腿,状态好不惬意。
不等警察再问,他慢悠悠地说:“我知道,因为我有案底,你们怀疑我也正常。但带团旅游、协助签证,有什么问题吗?”
楼川拿起赖嘉明的银行流水,几笔大额转账被圈了出来,“这些钱你怎么解释,包括毛戬在内,他们为什么给你钱?你收到钱后,转手就打到国外去,别说自己属于防范意识高,喜欢倒一手。”
赖嘉明半点不慌,颇有几分有恃无恐的架势,“我带的团,成就了姻缘,还促进两国友好呢,拿个红包不过分吧?至于那些钱,我爱转哪儿转哪儿,违法吗,这你们也要管?”
楼川笑了笑,“那赖先生还真是月老体质啊。”
“不是都说,爱情来了挡也挡不住吗?他们之间你情我愿的,这谁管的了。警官,你说是吧?”
楼川:“阿莲在哪儿?”
赖嘉明惊讶道:“阿莲?她不是跟毛戬结婚了吗?”
他这语气是到位了,但眉眼不见起伏,很难不看出他在装模作样。
或许赖嘉明本人也知道,但他似乎很肯定警方找不到线索。
“楼队。”警官敲了敲门,目光示意楼川出来一趟。
楼川微微颔首,将桌上的物证袋往前一推,里头装着一架直板机,留下一句模棱两可的话:“警方找你来问话,也是在给你机会,自己好好想想吧。”
手机还没完全修好,他是临时从小刘那边拿过来的。
在此之前,他特意确认了一件事,这台老年机能不能安装CU。
小刘点头了,“从操作日志来看,装过。手机最后的运行软件也是CU,我们怀疑主板被烧,和过载有关。”
楼川:“吴寒说,他亲眼看到蒋文茵的手机被控制了,那阿莲的手机会不会也被控制过,强行加载导致过载?”
“不排除这个可能。”
所以现在,他把手机带到赖嘉明面前,没有解释什么,更多的是在试探。
当他看到刚才还悠然自得的赖嘉明突然不抖腿了,心下了然。
楼川没接着问下去,起身往外走,在警员开口前,手指向走廊另一边,走远了点才出声问话。
“怎么了?”
警员:“找到了,我们的人找到第一案发现场了。”
楼川反应迅速,下达指令:“集合人手,把现勘也喊上,立刻出发!”
警笛声骤响,击碎黑夜的寂静。
楼川让人继续盯着赖嘉明,大步往二楼会议室跑。
贺安安正蹲在楼梯拐角啃鸡腿,给同样加班的饺子姐姐发消息。
【首席文件管理员:呼叫饺子警官!呼叫饺子警官!】
【饺子警官:在呢。】
【首席文件管理员:沈顾问请我吃夜宵!】
【饺子警官:???!!!】
【饺子警官:求教程。】
【首席文件管理员:可能因为我帮沈顾问干活了?】
原本把尸骨重新整理好送回冷柜,她就准备回去继续工作了,沈顾问突然叫住了她。
“楼副支队长很经常请客?”
“昂?”她如实回答,“是呀,楼队人超——好,但凡是他认为会麻烦到我们的事,总是默认要给补偿。其实根本不用,本来也是我们应该做的。”
然后,沈顾问就从口袋里抽出一张纸币给她,让她想吃什么自己买。
还有这种好事?
妈妈,我在单位也被当小孩了!
贺安安喜滋滋地嚼嚼嚼,一抬眼,风一般的楼副队从眼前蹿过,吓得她一激灵,鸡腿差点没拿稳。
“小贺,赶紧叫老邹起床。”
“好!”拜拜鸡腿,她要干活了。
楼川刚跑到会议室门口,迎面撞上正往外走的沈规。
沈规:“外勤?”
楼川:“发现第一现场了。”
用不着他再耍小手段威逼利诱,沈规自觉往楼下走。
精瘦修长的身形步伐沉稳,融入了楼梯拐角的昏暗,反衬他的脸色与裸露的脖颈皮肤如纸白,周身散发的冷意令人望而生寒。
没听到身后的脚步声,沈规驻足回望,对上一双清亮的眼眸。
楼川愣了一瞬,大步下楼追上,楼道里的声控灯一盏盏亮起。
他带着光亮朝沈规靠近。
“走,出发!”
——
暗夜,为本就深幽的密林又罩上一层墨色纱帐。倏地,远处的红|蓝|灯光成队袭近,带着钢铁洪流的坚毅,强势冲击黑夜。
穿过林道,大路两边变得开阔,一块块稻田在晚风中翻着浪纹,卷起阵阵青草香。
警方沿着主干道持续朝前,直至道路尽头。
楼川白天来过这里,当时就没什么人。
夏日炎热,农人喜欢把活放清早上干,剩余的也会趁太阳落山前收尾,这时间点,他们早就收工了。放眼望去,农田、大棚、果树林,除了警车边的他们,再没别人。
由于目的地无法定位,警员早早在路口等着,见楼川他们下车,小跑着迎上前。
“楼哥,你们跟我来。”
为了不过多破坏现场,他们没在足有一人高的野草丛里开小路走捷径,而是从现有的土路绕行,沿途打灯注意地上的脚印和车辙痕迹。
他们往前走了一点,见有路障拦在前方。
警员解释:“我们找到附近的时候,发现地上有轮胎印和脚印,痕迹很新鲜,应该刚留下没多久。”
楼川侧过头说:“柱子,让现勘兄弟采样,看看能不能和坦克300对上。”
刘柱应声:“好。”
他立马从包里掏出折叠反光板,架在路障前。后面的同事过来,一眼就知道是自己人的记号。
警员将楼川他们带到一处大棚前,摸排的另外几名同事看起来等了有一阵。
带在身边充饥的八宝粥罐头已经吃完,里边装了小半罐的烟头。见队长来了,齐齐站起来打招呼。
楼川微扬下巴回应,敏锐地在晚风里闻到一股难以言喻的臭味。
“就是里面?”
干了几年刑警,经历过大大小小的现场,但这回的味道……
太浓郁了。
浓到近乎诡异的程度。
“我们找到附近的时候,也是被这股味道吸引过来的,看到里面正好有你说的那种苗床。”警员脸色有些难看,“楼哥,进去前……你可能得做好心理准备。”
楼川表情肉眼可见的严肃,“再怎么样,也不会比死者遇害时更恐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