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人一头茶褐色蓬松卷发, 随着行走而微动,浅黄色眼眸犹如琥珀,杏眼弯弯,看似纯良无害。
沈规站起身, 面对来人的友善, 他的神情没有半点缓和, 甚至更加警惕。
专案组在753号大棚的生活垃圾里, 提取到了3组DNA,其中一组明确是苗伦的。
另外两组, 极大可能就是眼前这人的。
沈规握紧手中双刀,冷声开口:“琴莱,你不跟在谢嵊身边,来这里做什么。”
他顿了顿,又问:“谢嵊也来了?”
沈规面色平静, 很好地隐藏住了眼底的情绪。
被称作琴莱的男人摇了摇头, 依旧保持着微笑,“我的一切行为,都遵照父亲的意思。”
他视线偏移, 瞥了眼刚刚爬起来的苗伦,一句关心没有,继续望向沈规:“阿渡少爷,父亲知道你现在的处境危险, 不方便见面。”
有苗伦刚才几次的强硬拒绝, 琴莱现在的话听起来格外体面。
他继续春风化雨, “至于杜一凛被警察带走的事, 父亲刚刚知道了。他说,阿渡少爷这么聪明, 一定会自己想到办法的,否则你也不好向上面交代。”
琴莱的声音轻而缓,像是带着倒刺藤蔓。
没料到他会突然出现,沈规反应迅速,毫不留情地嗤笑了一声,干脆地把责任直接推了回去:“谢嵊既然知道我没站稳脚跟,还敢大张旗鼓闹出这么多条人命。现在警方盯上了,又折了一个杜一凛,谢嵊凭什么让我给他善后?”
他沉眉,再次逼近:“让谢嵊来见我。”
他的语气不容置喙,尽是上位者的姿态。
琴莱笑容微滞,瞬间明白了楼下那些警察为何而来,却不肯退让:“阿渡少爷别忘了,让你回国的目的。现在你已经顺利进入专案组,就该替组织分忧,父亲要是出了事,你以为你逃得掉吗?”
他半点没觉得刚才的威胁有什么不妥,好声好气地继续提醒着:“阿渡少爷,我们是一条船上的。”
沈规冷声:“你们搞出那个软件,到底想做什么?想让我里应外合,不能把我蒙在鼓里吧。”
琴莱微笑,重复道:“我的一切行为,都遵照父亲的意思。”
言外之意便是,谢嵊并没有让他解释的指令。
“别跟他废话了!”
苗伦不耐烦地打断了他们的交谈,“警察来了,赶紧撤!”
琴莱没有表态,脚步已经开始缓缓后退。
“等等。”沈规开口喊停。
琴莱配合地停下脚步,眉头轻挑,等待着他的后话。
三人对立,空气陷入片刻凝滞。
沈规无声地迅速整理思绪,开口正要说话,忽然被身后的脚步声打断。
“这一片来过吗?”
“等等,那个人好像是沈顾问?”
沈规闻声暗道不好,听声音是被楼川调来二楼暗访的小张和小郭,正朝这边靠近。
小张反应极快,指着过道深处的男人,拿起对讲机同步汇报:“是苗伦,楼队,我们找到苗伦了!”
一旁的小郭立马拔枪呵斥:“别动,再跑开枪了!”
“草!”
苗伦脸色一变,转身跑进包厢,躲开警方视线。
琴莱紧随其后,才走两步,被一道身影闪身追上。
沈规伸手搭住琴莱的肩膀,在对方惊愕的目光中,用劲把人拽了回来。
等不及支援赶到,小郭举枪追上。
路过沈顾问时,小张正要留下帮忙,却听对方冷声说:“去帮他。”
为了方便商务会客,二楼大包厢做的是隔断式设计。
苗伦跑入一间包厢,撞开隔断后,又从另一间包厢跑了出来。他扭头寻找琴莱的身影,见人被拖住了,当即怒骂:“我早说了,这个人不能信!”
现在显然不是争辩的时候,琴莱毫不犹豫地掰脱自己的手臂,另一只手紧握成拳,砸向沈规的眼窝,在对方闪避的同时,以极扭曲的姿势挣脱了束缚。
沈规敏捷地侧身躲开,见刚才一脸良善的琴莱已然换了个人一般,眼神狠辣阴毒。他落空的手趁势搭住沈规脖颈,攥紧衣领直接将人反身摔击在地。
后背即将着地的瞬间,沈规抬腿反勾住琴莱脖颈,带他一起往下摔,地面随之发出轰响。
动作之间,胸前的挂牌顺着衣领滑出,沈规无暇顾及。
他的双腿在下一刻将琴莱绞住,目光紧盯着过道拐角,有意在等待什么。
“你是什么意思?”再次被掣肘的琴莱眯眼,眸光暗藏危险。
他不甘示弱,吃力地伸长了手,摸向腰间的匕首,猛地拔出,转手刺向勒住他脖子的大腿。
匕首即将刺入血肉的时刻,一声带着喘息的喝止从过道另一头响起:
“不许动,警察!”
楼川的声音刚落,一阵枪响从不远处的包厢传出。
“砰!”
“砰砰砰!”
变故突如其来,琴莱只觉笼罩全身的窒息感得到片刻缓解,即将被抽干的气力极速归位。
他奋力挥刃,从限制中脱身,一把拽起沈规挡在身前,将匕首对准了眼前细白的脖颈,沉声威胁道:
“再往前一步,我就拉他一起陪葬。”
他身后,苗伦从包厢内跑出,捂着中枪的手臂,头也不回地进了最深处的包厢。
小张小郭出来时,两人身上都带了伤,不愿放弃地想继续追,可一看沈顾问被歹徒挟持,不得不停下脚步。
见势不妙,楼川配合地停下脚步,安抚对方情绪:“好,我不会再往前走了,你别伤害他。”
他说着,立即看向沈规确认状态。
倏地,楼川的视线定格在沈规胸前的挂牌上,呼吸迟滞,下一秒继续关注眼前事态。
沈规眉头紧锁着,对楼川默默摇了摇头,表示自己没事。
他皱眉,不是害怕自己会死在这里,也不是因为腿上的伤口,而是该来的人迟迟未到。
看来,还有人不相信他。
想试探他的立场?
沈规侧目看向最近的窗户,现在这个位置,就算狙击手已经就位,也没有射击条件。
琴莱将自己完完全全藏在沈规身后,一步步向后退,直至进入最深处的包厢。
里面没有开灯,门一关,眼前一片昏暗。
琴莱的声音在黑暗中再次响起:“阿渡少爷,敢算计我,不怕我真的杀了你吗?”
沈规轻呵了一声:“警察来了,不对你动手,我才是真的死定了。”
“在那之前,我们有脱身的机会。”
即使身处危险未知的黑暗中,沈规依旧从容有度,回道:“我只是想提醒你们,警方设了埋伏。”
他这话听着像是在倒打一耙,但当时的情况,他们确实没有好好说话的机会。
耳边响起一声不屑的轻笑后,沈规能感觉得到横在颈前的威胁消失了。
“阿渡少爷,你最好是为我们着想。”
低语幽幽,在黑暗中消散。
沈规拖着受伤的腿,在黑暗中摸索着开灯,像是见鬼了一般……
包厢内除了他,没有第二个人。
他摸出口袋里的监听器,少见的出现迟疑。
他最终没选择和监听器另一头交流,转而挪步过去将包厢门打开,对随时准备冲进门的楼川,加快了语速说:
“包厢里有暗门,我不确定通向哪里,但他们应该不会从明面上离开。你带了多少人,进来帮忙。”
琴莱刚才的表现太过轻松,绝对是留了后手的。
楼川没有一丝犹豫,扭头朝身后喊了一声。
早就待命的警员第一时间赶到,在副队和沈顾问的示意下,进入包厢寻找暗门。
“所有进出口照常严查,不只是路口,凡是人能通过的,不管通风口窨井盖还是狗洞,全部都得查。”
楼川说完,架起沈规就往外走,“走,我先带你下楼。”
担心暴露行动,救护车停在另一条街上,小张和小郭已经被转移到楼下。
把他们和沈规送上车,他得回来一起找暗门。
跟着楼川有意放缓的步调,沈规淡淡出声:“没什么想问的?”
楼川眼皮子一掀,“嗯,还真有!”
沈规没再开口,安静地等着楼川来问。他仍有很多事情无法明说,但……
在过去的三十年里,他见过很多人,带着质疑、厌恶、背叛、不得已……而现在,楼川是坚定的那个。
他莫名有了宣泄欲,哪怕理智告诉他,就算楼川现在真的提出疑问,只要涉及重点,他还是会选择隐瞒。
可只要是不威胁楼川安危的,他一定知无不言。
楼川问:“疼吗?”
人来人往的嘈杂中,不明来处的咚咚响声愈来愈烈,近乎盖过所有声音。
沈规以为是自己听错,偏过头困惑地注视着楼川。
无数警员从身边经过,他们之间的距离尤其亲近。楼川只要微微垂下视线,就能沈规的惨白脸色与不解尽收眼底,他轻拍了拍揽着沈规肩膀的手,将每个字都说得格外清晰。
“疼吗?”
简单的两个字,在心口熨过,留下一阵滚烫,那烙印难以名状,又久久不散。
沈规咬住牙关,压下不明缘由的奇异,摇头说:“他们逃了。”
无奈的是,他竟然能理解这场失误。
楼川掠过在一楼待命的警员,这些人里,有他眼熟的,也有之前没接触过的,但他们的目的,他已经猜到了大概——
沈规刚才拿自己当诱饵,拖延时间,却没等到来收杆的人。
不,收杆的人来了,但临时变卦了。
为什么杨局他们让专案组相信沈规的决定,又保留着不合时宜的怀疑?
沈规到底背负着什么?
楼川的视线下落,在沈规身上停留了片刻,掠过他胸前的挂牌,揽着他肩膀的手收得更紧,从一楼的警员中穿过。
一阵滋啦声响起,对讲机传出声响:“楼哥,我们找到暗门了。”
第42章
“暗门后面就是二楼杂物间, 里面有楼梯,可以下到一楼。”
听到对讲机里的补充,楼川的反应迅速:“杂物间?我从一楼过去,和你们汇合。”
说完, 他立即转头, 想让旁边的警员帮忙送沈规一段路, 话还没出口, 就感觉到自己被轻推了一把。
见楼川看过来,沈规催促道:“你赶紧去吧, 我小伤没事。”
他抬起自己的手,又道:“我先去找痕检。”
刚才和琴莱交手,确实是他故意的。
除了拖延时间,他还想留下DNA,和753号大棚的样本作比对。
至于这次的抓捕行动……
既然让苗伦和琴莱逃了, 短时间内再想把人追回来, 沈规认为可能性不大。
他要找的谢嵊,是团伙中的打手头目,而苗伦和琴莱就是谢嵊的左膀右臂。他们干的都是些刀尖舔血的脏活, 而每次都能顺利脱身,常年配合是一个原因,还因为每次出手前,他们都会留足退路。
沈规暗叹, 再次拿出口袋里的监听器, 沉声道:“派车来接我。”
…
俯瞰深幽的狭道尽头, 不见五指, 依稀有嘀嗒落水声传出,伴随着隐隐恶臭。
楼川大概量了量洞口, 一个人通过是没问题的。
但杂物间为什么会有个通往地下的深洞?
“柱子,把会所负责人和所有工作人员控制住,带回去配合调查。”
楼川说着,主动套上防水服,率先走近洞口,扶着边缘的梯子向下爬。
手电筒的灯光穿透黑暗,只能隐约看清前方四通八达的拐角。
其他队员紧随其后,打开大灯照明,所有人终于看清眼前情况,又不由得愣住。
看结构,这里应该是下水道。
但附近被人清理过,还专门用塑料地垫搭出方便行走的通道。
其中一条,有血迹滴落痕迹,应该是苗伦中弹后留下的。
循着痕迹,警方加快了前进的脚步,直到前方是正常下水道。
地下的阴风卷着这座城市的污秽迎面而来,黑暗一望无际。
楼川握着手电筒仔细检查,手指向前方说:“血迹在这边就消失了,可能是踩着污水跑的,继续往前找。另外,联系指挥中心,持续关注附近所有下水道的出口。”
“是!”
突然,后方负责探查其他岔口的警员喊道:“楼哥,这边有发现!”
楼川回了声,让身后其他警员继续找,随即往后方赶去。
即使通道被人为清理过,浸在潮湿中的压抑始终挥之不去。他疾步前行,在落地的脚步声中,女性的啜泣声逐渐清晰。
“楼哥,这边!”
楼川闻声望去,见警员正扶着一个爬梯,视线往上,顶上又是一个被挖开的洞口。
还没上去,敏锐的直觉已经预感到不妙,他直接询问:“是找到其他受害人了?”
赖嘉明骗了很多外籍女人入境。而据罗群供述,他带走的借贷人少说也有二十个。
技侦掌握着吴寒的手机,一直在监视着CU会员群里的动态,被偷拍、暴力胁迫的女性不计其数。
指挥中心和图侦联合倒查受害人失踪前的路线,发现她们被二次转移时,车辆多次改道、换牌,甚至可能换过车,之后便去向不明。
难道她们都被藏到这儿了?
见警员点头确认,楼川向对讲机说:“定位我现在的位置,疑似发现犯罪团伙的另一个据点。”
攀着扶梯回到地面,他发现自己来到了一栋别墅内。
不用指挥中心定位了,这地方他认识——主打三环豪宅的别墅群,但因为房价虚高、物业糟心,一直卖不出去。
之前有业主和物业吵过架,他来这里出过警。
此时,别墅内灯光大亮,警员四散开来,确认歹徒是否藏在屋里。
“楼哥,里面没人。”
楼川轻应了一声,视线始终定在不远处的玻璃花房中。
然而,花房里没有花。
警员强行拆除门上的锁链,试探地向里面伸出手。
缩在花房角落的女人们浑身狼狈,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