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我的绿萝还我。”高队闷声说。
要不是他说, 楼川差点忘了还有这岔。
绿萝?哦, 放专案组清新怨气了。
楼川死猪不怕开水烫, 手一摊,腿一跨, 张口就是:“先给我人。”
高队:……
高队:“案子没结果,我把你种盆里。”
楼川完全不吃压力,笑说:“高队真暴力。”
市局现勘队前脚从向阳住所里撤出来,后脚就往村里赶。
听着检验科黄主任如怨鬼一般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楼川示意现场警员继续工作,朝发完短信的沈规招了招手。
沈规跟着上车,不比来的时候开着冷气,车在太阳底下晒了一早上,再贵的车,这会儿也跟烤箱没区别。他把位置上的外套工工整整地叠好,伸手放在后座上,问:“接下来去哪儿?”
楼川查看车周情况,避开拥挤的人群往道上开,“去江安电视台。”
之前找黄琪谈话的时候,她就提过,简丹丹自我介绍时,说自己是江安电视台的实习记者。
从奶茶店出来后,他就让人去查这位叫简丹丹的女记者了。电视台那边的反馈却是,台里确实有个叫简丹丹的记者,但半年前就已经离职了。
可无论是电视台的工作人员,还是他们这边的人,拨打简丹丹的联系电话都是无人接听。
现在看来,几桩案件有时间上的重叠。
那么同样的,简丹丹的离职时间,就在黄琪接受采访后的不久。
这两者是否也存在着关联?
不管哪一种,简丹丹这个人的近期遭遇,都很有必要被仔细调查。
车窗外的一栋栋小洋房向后倒退,楼川扫了眼后视镜,问:“你呢,什么想法?送你回警局,还是别的地方?”
比如,沈规会和刚刚联系的人见面吗?
沈规侧靠在座椅上,被车载空调的冷风吹乱鬓边碎发,与自由开阔的田野相隔不远,又好似不在同一个世界。他的神情仍旧平淡,如纸白的脸色看不出喜怒。
正当楼川以为,他会选择回警局后单独行动,一道清冽的声音在身边响起。
“和你一起。”
这个回应确实是楼川没想到的,来电视台的这一路,沈规除了偶尔看两眼手机,没有更改目的地的意思。
他静静地观察着车窗外的街景,好似被囚禁在笼中的鸟,第一次感受这个世界。
按理说不该是这样的。
沈规的理论扎实,经验也算丰富,不像是学究派,而且他在江安分校学习、深造,最后留院任教,能接触到外界的机会应该不少才对。
为什么他会对很多寻常事感兴趣?
有点与社会脱节的怪异。
事关沈规在国外的经历,从前他就刻意回避,楼川也识趣,没在这时候多问。
…
江安电视台,行政办公室。
“简丹丹?”听到这个名字,人事一时没反应过来,查了下员工档案,才“哦”地一声点头说,“她是因为实习期多次旷工被辞退的。”
楼川指了指人事的电脑屏幕问:“她的资料我能看看吗?”
人事配合地让出位置,站在桌边说:“她是校招进来的,在校成绩还不错。”
毕竟是人事,她给评价都是捡好的说。就算离开了她们电视台,小姑娘以后都是要找工作的,没必要断人前程。
就是不太清楚警察怎么会问起她?
楼川滑动鼠标浏览档案,照片中的女生扎着简单的丸子头,戴了个厚重的黑框眼镜,似乎有些抗拒直视镜头,笑容有些腼腆。
——是很普通简单的样貌风格,和万万千普通女孩没有差别。
楼川回问起前面的问题:“实习期旷工,她有解释过原因吗?”
人事微笑着婉拒回答:“警官,人事是按照分管部门的意见执行的,辞退流程是简丹丹的直接领导提出,态度很坚决。”
言外之意就是,辞退的主要原因和人事无关。
他们不想做得罪人的事,尤其是还在职的同事。
楼川一听就懂了,让人事帮忙复印一份简丹丹的资料,他们带走调查,顺手把资料往身边一递,就在人事的领路下往外走。
沈规片言不发地翻看档案,跟在两人身后。
办公室内气氛压抑,键盘敲击声不断,两侧的会议室内时不时传出争辩,茶水间算是唯一能让人喘口气的地方。
见有人事经理进来,茶水间里的员工吓了一跳,连忙说自己马上就回去了。
楼川拿出警官证说明原因后,几人才缓缓停下脚步。
“警方有些事想了解一下,方便聊会儿吗?”
人事巴不得不参与员工纠纷,把人带到就借口手里有事,得回办公室工作,临走前又十分礼貌地留下一句:“有事再联系。”
等领导一走,茶水间的员工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
听到警察问简丹丹,他们面面相觑后,其中一人超级小声地开了个头:“只能说,丹丹罪不至此吧。”
楼川:“怎么说?”
“丹丹工作能力不错,性格也还行,就是做事偶尔有点马虎。但我们领导最近更年期,不只是她,就算我们这些正式员工犯了错,也会被她揪住,劈头盖脸地骂。”
“要是骂两句就好了,那会儿丹丹实习期快结束了吧?听说主编对她意见很大,迟迟不想交转正报告,这不明摆着刁难人吗?”
几人只敢小声嘀咕,生怕动静传出茶水间,被人偷听到,向主编打小报告。
楼川相当审时度势,也凑近了压低声音问:“不是说辞退吗?也因为转正的事儿?”
员工摇头:“不全是。警官,你也知道实习生都是干嘛用的。简丹丹一来,写的每篇稿子都被主编挑着刺骂,跟着出外景、写脚本,干的全是脏活累活。主编稍不舒心,就把人叫进办公室挨批,那声音,我们听着都发怵。”
“辞退的事……”
几名员工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借着吐槽领导倒了波苦水,他们还真不清楚具体细节。
楼川换了个问题:“你们主编在办公室里吗?”
他觉得问当事人更直接。
离楼川最近的员工摇头表示:“主编最近身体不舒服,居家办公。”
“居家,多久了?”
楼川眉头微挑,心下了然,难怪这些人敢吐槽领导。
“半个多月了吧。”一人说着,看向同事,见他们也都点头确认了。
吐槽领导一时爽,有人缓过劲来,着补道:“主编严厉是严厉了点,但平时人挺好的,我们很多专业性问题都是问她。”
“是啊,娟姐虽然已经升主编了,每次现场还是冲在最前面,谁看了不说一句女中豪杰。”
“而且其他部门对我们有意见,她都会替我们说话。”
身为合格牛马人,替同事说话是一时的,维护领导才是正经事。
离楼川近的那人又问:“警官,你不会打小报告吧?”
楼川两手一摊,诚恳表示:“我今天就是来了解一下情况。”
至于他们口中的主编“娟姐”,得另外找时间约出来谈一谈。
半个月前突然请假居家,这么巧?
忽而,一道身影悄无声息地从茶水间外离开,拿着空水杯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觉察有目光投来,那人默默将头埋得更低,回避视线,佯装自己什么都没有听到。
沈规的目光在她的名牌上扫过。
戚文卉。
他不动声色地移开眼,继续观察着墙上的海报。看介绍,海报上的人都是电视台的领导,其中一人尤其值得关注。
李娟,简丹丹所在部门的主编。
应该就是茶水间那些员工口中的“娟姐”。
沈规抬起手,遮住李娟的半张脸,双眼微眯,视线凝聚。
剔除迷惑人眼的血肉,骨骼不会说谎。
一张张人脸在脑海中不断放大,骨点、角度、弧度的计算随之浮现,他在漫漫数据中找到了对应。
那个在工地外踩点,并在租车行租下挪尸车辆的人,极有可能就是李娟。
沈规回神,望向茶水间里的楼川刚要出声,兀地,他感到口袋里的手机发出短暂震动。
是来自谢嵊的消息:
【X:知道了。】
回信上方,是他不久前发给对方的:
【向阳被找到了。】
沈规盯着谢嵊的回信,眉心浓雾逐渐深重。他留在原地屏息等待,却再没有得到后话。
所以,谢嵊知道警方通过向阳在调查什么,他也知道,简丹丹在哪里。
第56章
满墙屏幕不间断变换, 无数双天眼犹如战士,无声地守护着每一寸土地。
技术警员框选人脸,追溯着行动痕迹。他们凝视着屏幕中的人,不是窥探, 而是一声声问候——
你在哪儿, 你去了哪儿, 你还安全吗?
沈规站在后方, 敛眼望着屏幕,视线总能在画面中锁定目标。
“她离开村子后一路跑, 追上公交车,没两站就下了。找了个小卖铺打电话,然后进村子里七拐八拐,一直在回头看,肯定是在躲什么。后来上了一辆停在路口的车, 一路开到商场的地铁停车场。”
沈规指着屏幕里, 那辆接走简丹丹的车,问:“能查到车|牌号的主人吗?”
警员点头,敲击键盘开始搜索。
“怎么样了?”
沈规循声回头, 见是刚从外头回来的楼川。他换了一件衣服,身上带着浅淡的薄荷味,应该来自提神用的薄荷糖。
“简丹丹离开村子后,和别人联系过, 随后搭乘对方车辆离开。她应该很信任这个人。”沈规简略了不必要的过程说。
感觉到身边不断有热源涌动, 沈规拧了瓶矿泉水, 不知从哪儿掏出一条电解质粉, 当着楼川的面倒进水里,晃匀了递给他。
应该是室外的太阳过于毒辣, 给楼川晒傻了,他愣愣地接过喝了一小口,甜丝丝的味道把所有暑气全驱散了。
他抿唇强压下嘴角的笑,厚脸皮如他,也实在没好意思在天眼监控室笑得太荡漾。
明明是一小口水,楼川咽了好几口,故作正经地偏头看向电脑上的监控画面,强行转移思绪,同步现在的调查进度。
“我们刚才去了李娟家里,没人,打电话一直无人接听。查过小区监控,她9月10号出门后就没再回家了,最后一次出现……”
楼川说话的同时,车|牌号的搜索也出了结果。
“她开车离开了小区。”
屏幕上,车|牌号的申请人就是李娟。
李娟和简丹丹的去向已然清晰明了:简丹丹联系的人就是她的前领导李娟,而李娟冒着被追杀的风险,开车带走了简丹丹。
两人后来一起去了商场的地下车库。
根据他们在电视台的走访,简丹丹和李娟的上下属关系很僵硬。
简丹丹在危难关头,选择向平日里针对自己的上司求助?她不怕李娟会拒绝吗?
楼川有种强烈的直觉,两人之间的关系绝对超出了警方掌握的线索。
而简丹丹的下落,恐怕只有李娟知道。
楼川拍了拍警员的肩膀,旋即双手合十,虔诚道:“哥再辛苦辛苦,再追追她俩去了哪儿?”
警员顶着比眼睛大的黑眼圈,配合地点头。
能有什么办法呢?为人民服务。
沈规抿了抿唇,默默往桌上也放了瓶水。
等待后续的空档,沈规揪了揪楼川的衣角,不打扰其他人工作,压低声音问:“落水点的摸排有结果了吗?”
之前他们开会讨论过,划出了向阳落水的大概范围。
昨晚楼川回家时说还在找,但凌晨接了通电话,就转道去了村里。海边的摸排,是其他警员继续跟进的。
楼川不藏私地说:“我们在港口周围的监控画面里找到了她。”
他话语一顿,在轻叹声后继续说:“差个百来米就到保安亭了,但被尾随的人拖走,往北边的未开发区去了。我们的人在安达附近找到了一架被砸碎的手机,怀疑是向阳的,刚带给技侦做修复了。”
“楼副。”
图侦警员喊了声,指着屏幕说:“人是从商场后门出来的,往城西路方向去了,徒步进了烂尾楼。”
他们这边只能看到社会面监控,停车场和商场内部的监控需要经营人员调取。
楼川厚实的巴掌拍了拍他的胳膊,“帮我继续盯着,我过去看看。”
行动派的效率一向很快,他喊上刚喝了两口水的刘柱,大步流星地跑到停车场上车。
转个头刚要喊人赶快,楼川忽地觉得自己的眼睛被黏住了。沈规也跟来了,步伐比平时快些,依旧稳健有序,白净的衬衫行进间微有褶皱,好似粼粼波光。
沈规侧身坐进副驾驶,自觉地调整冷气出风口,往椅背上一靠,入定了似的原地开始补觉。
“腿不疼?”楼川微抬下巴,朝沈规另一侧的大腿看去。
琴莱这一刀,给他们沈顾问扎得天天出外勤了?
沈规眼睛都不睁,瓮声出气:“嗯。”
没说疼还是不疼,但很显然,他并不在意这伤。
刘柱自诩是楼副队固定搭子,一来就要开副驾驶的门,却听“咔哒”的一声,门被上了锁。
楼川降下驾驶座的门,伸手举过车顶,打了个向后的手势。
刘柱困惑地平移两步,打开后车门,往里一看就全明白了。
得,是沈顾问的话,他压根不用比。
完败。
李娟她们去的商场离市中心不算太远,但客流量不少,地下停车场足足三层。
人一多,反而更好藏匿行踪。
楼川电话联系了无人停车场的管理,报上李娟的车|牌号,带人找了一大圈,终于在地下二层的角落发现那辆接走简丹丹的黑色大G。
停车场管理员的声音从话筒中传出:“这辆车停半个月了,我们这边查了下监控,车一直没人来挪过。”
楼川对警官指了指手机,让他去监控室拷贝一份带走,随即同其他人打手势,示意到楼上商场转转。
一出电梯,刘柱自觉去商场保安室调内部监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