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大的货车犹如钢铁战士, 碾过砂石地,卷起一阵尘灰。
每次沈世平回家,都能看见一个半大小子一蹦一蹦地跑来,扒着他的口袋往里瞧有什么好吃的。
看爸爸经常早出晚归, 或者一连好几天不回家, 沈规很好奇, 但爸爸只说是去拉货了。
好吧, 爸爸不会骗他的。
可是有一天半夜,沈规听到窸窸窣窣的动静, 一脸迷糊地醒来,发现是和他住一个屋的嵊哥起床了,正趴在门缝往外看。
沈规想问嵊哥在看什么,就见他套了件衣服,独自出了门。
嵊哥这是要去哪儿?
沈规疑惑地爬下床跟上, 却看见停在家门口的货车早开出了一段路, 而刚刚趴门缝上偷看的嵊哥正在后头蹬着自行车。
爸爸怎么大晚上出去了?他出去拉货不是总带着嵊哥吗?今晚怎么让他骑车跟着?
沈规越想越觉得哪里不对劲,但又说不上来。
后来他发现,那一晚的事不是偶然。爸爸似乎经常半夜开车出门, 第二天早上回来,而且都没带上嵊哥。
而嵊哥也注意到了这件事,自己偷偷跟上了。
沈规旁敲侧击问过这件事,爸爸只说是雇主有急单, 听着似乎并不知道嵊哥在跟着他。
为什么?
越来越多的疑问对当时的沈规来说, 如同找不到方向的迷宫。
虽然跟着爸爸, 吃穿都比以前差了一点, 但爸爸把所有最好的都给他了。爸爸说,他可以在当地上学, 交新朋友,当一个无忧无虑的小孩。
可怀疑的种子在沈规脑子里扎根,无论如何都无法忽视。
他开始无意识地留意——
爸爸什么时候出门和回家?
雇主下的“急单”好像有规律?
而且嵊哥好像也猜到了这个规律,最近越来越早出门了。可爸爸为什么要瞒着嵊哥,嵊哥又为什么要跟踪爸爸呢?
沈规感觉自己像是找到了迷宫的出口,急切地想要验证。于是他往被子里塞了个枕头,比嵊哥还要早一步出门,躲在了爸爸的货车后排。
驶过崎岖石路,开过偏僻乡间,一路晃晃悠悠,窗外的天光从深黑转为雾蒙蒙的灰。
沈规强撑着精力,可还是觉得自己快睡着了,脑袋一顿一顿的,在货车停下的惯性下,磕到了旁边的座椅上。
他猛然惊醒,闻到了空气中弥漫着的咸湿潮气。
海浪冲岸的水花声阵阵,遮掩着远处轻微的吵闹。
沈规趴在车门边屏息偷听,好像……
是哭声,有女人的,也有小孩的,细细密密地融入夜色中,仿佛即将熄灭的烛火。
沈规霎时没了动作,浑身血液像是凝固了一样。他想起爸爸曾经提醒过他,说金三角这几年很乱,有很多小孩被人拐走。
那这些被带上货车的小孩和女人是?
可他记得,爸爸曾经望着街上乞讨的残疾小孩,对他说:“他们原本都是有家的孩子。”
他那时问:“爸爸,我们能救救他们吗?”
因为他有家,妈妈家和爸爸家,不管哪里,爸爸妈妈都盼望着他回家。所以他也希望小朋友们能回家。
爸爸没有笑话他的天真,而是抚摸他的头顶,语气坚定得仿佛钢铁战士碾过坚石发出的振响:
“能,总有一天,他们都会回家的。”
这句话在沈规的脑海中萦绕不散,以至于那晚他跟着货车来到了一处简陋棚户区,亲耳听到车厢里的声音逐渐淡去,消散在无边的夜色之中。
心里仍有个声音无比坚定地说:他的爸爸不是坏人!
…
白菊花瓣在晚风中微绽,蓦地一道暖色晕染,驱了几分夜色的寂寥。
沈规沉默着将蜡烛点亮,怕有风惊扰,单手拢在火苗边,亲眼看着它逐渐稳当,在他清凛凛的眸光中摇曳。
他凝着火光,没再看碑上的照片,“爸,你走后,打拐办公室出了份详细报告。六年里,有三十七名被拐女性被救回,两百多个孩子找到了回家的路,五家涉及非法器官移植的黑诊所被警方控制。而这些功绩……”
心口莫名地绞痛令沈规一时噤声,眼底蓄着浅浅热意。
“我在你离开的很多年后,才知道。”
英雄的勋章本该被公示,可当时作为儿子的他失踪了,国内警方担心他落入歹徒手里,一直不敢轻举妄动。
之后的很多年里,警方一直在找他。
沈规缓缓抬眸,再次直视碑上的父亲,语气沉沉:“爸,揭发你的人我找到了。”
他无力的右手吃力地攥住,筋脉的撕扯感令他的手臂忍不住颤抖。
“有的人,生来就是坏种。谢嵊以为你接活不带他,于是悄悄跟踪你。后来他发现你接的急单可以拿到一大笔钱,于是越过你,暗中联系雇主表忠心。为了抢这单生意,他早动了歪心思,一直监视你,偷听到你和警察有联系……是他出卖了你。”
沈规说罢,双唇抿紧,后话不能续说。
因为这件事,是他成为阿渡后,才听说的。
他寻找了多年的真相,在颂猜的走狗眼里只是酒足饭饱、左右拥抱时的随意谈资。
“阿渡少爷,你之前不是招待过一个条子吗?其实他爸我们认识,以前给先生跑过腿。”
“原本以为是条听话的狗,结果这狗会咬人。他是警察派来的卧底,面上给先生做事,暗地里把路线全透了个干净,给先生搞出了不少麻烦。”
“是啊,先生气得不轻,把他抓回来审了七天,那家伙的嘴是真硬,一句话都不肯说。”
“他儿子不也是,也想走他爹的老路,最后还不是被阿渡少爷抓了回来……”
“行了,闭嘴吧,忘记后面发生什么了?”
“阿渡少爷,您别见怪,来喝酒!”
后来发生的事,谁都会忘,沈规不会。
只是他还没有足够的底气,和面前的父亲全盘托出。
“爸,陵园要关了,我先走了。”沈规缓缓站起身,朝着墓碑深鞠了三躬,无数心声在胸口翻涌,最后只能说一句。
“爸,祝我好运吧。”
烛光轻晃,似是有人在无声回应。
——
翌日一早。
楼川踏进办公室时,走动的风都带着一股甜香。
“饺子,沈顾问回来了吗?”
方皎想了想,指着楼上说:“好像去找小刘了。”
又熬了个大夜,外勤补充了不少证明材料。根据对苗伦团伙司机的二审供词,警方确认苗伦等人对简丹丹跟踪多日,蓄谋杀害,另外补充了这群歹徒的行动路线,通过摸排调查,锁定他们近期频繁在江安北区出没。
不幸的是,她原本蓬松的高颅顶全塌了。
“那正好。”楼川朝楼梯口望去,拎着早饭,双脚越走越快,大步流星地蹿上楼。
看吧,他和沈规还挺心有灵犀的。
楼川摸了摸刚买的米糕,感觉还是温热的,嘴角微微弯起弧度,一进技侦科大门,下意识开始寻找那道身影。
“沈顾问呢?”楼川走到小刘旁边问。
小刘还以为楼副队手里的早餐是给他买的,正要感谢热心好同事,就见那袋子早餐随着楼副队的转身找人远去了。
小刘饿得快蔫了,就势倒在桌上,有气无力地说:“刚走。”
楼川:“他走了?”
他略感疑惑地顿了顿,边拿手机给沈规发消息,边说:“我主要是来问简丹丹的事。苗伦他们能追得这么紧,肯定是有依据的。手机?”
小刘点头:“对。我查过简丹丹的手机,她下载过,但没有删干净,手机一直被定位。”
“没电了也行?”
小刘拆了包方便面,点着头直接干啃,“是,CU背后的程序员很狡猾,我们在后台日志里找到了一条假死指令,简单来说,手机到了危险电量就会被强制关机,所剩电量全用来支撑定位功能的运行。所以,简丹丹一直带着‘炸|弹’转移。”
楼川看小刘实在可怜,分了块米糕给他,接着问:“能反追踪吗?”
小刘虔诚地双手接过,伸长脖子往同事位置上看了眼,回道:“在查了,目前基本可以确定,信号是从别墅机房发出的。”
前两天,警方顺着会所地下管道找到一处别墅,发现大量被困受害者,以及一间主板机机房。
涉事人员大概率是听到动静临时撤退,好在主机内的大部分信息保存完好。他们队的人不在办公室里,八成就是在别墅机房里。
楼川手指轻敲桌板,顺势问:“机房查到什么进度了?用户名单拉出来了吗?有没有找到和视频对上的?”
他们无法通过硬盘里的视频追溯用户信息,但它是一份强有力的证据。通过主板机对接的用户名单,警方或许能找到更多下载并使用CU的共犯,以此顺藤摸瓜。
“昨晚有找到几个。”小刘嚼着米糕眨眼,手指向门口。
“刚刚沈顾问拿走了,硬盘和手机他说你有用,也一起带走了。”
他看向楼川的眼睛逐渐瞪大,嘴里什么都吃不下了,站起身时语调都高了,“楼队,你不知道?”
他赶忙补充:“沈顾问离开不到半小时!”
楼川神色瞬时凝滞,手里的米糕往桌上一丢,转身朝外跑,顾不上回应路过的警员打招呼,径自跑向门岗。
“看到沈规了吗?”
见平时随和的楼副队今天一反常态地急跑过来,门岗警员当即警觉,回应道:“沈顾问?他五分钟前开车出去了。”
楼川搭在门框边的手紧握成拳,转身往停车场跑,路上冲楼上大声招呼:
“柱子,喊上人出发,快!”
==========作者有话说:==========
哈哈哈哈哈,今天忙着吃前东家的瓜,发狠了忘情了,码字都晚了,哈哈哈哈哈
第62章
沈规:【图片】
沈规:【拿走。】
废弃轧钢厂, 沈规放下套着物证袋的硬盘,抬手将脸上的口罩提了提,不作停留地转身向下走。
老旧厂房回荡着轻缓有序的脚步声,沈规右手没什么力气, 索性插在口袋里, 背影清瘦却挺拔。
渐升的朝阳趴在楼层间, 为他斜洒下一道高大倒影。
亲眼看着他下楼, 开车驶离厂房,躲在暗处的人终于显身, 慢步走到钢架前,拿出藏在底下的硬盘。
和煦的晨光将他茶褐色的短卷发晒得毛茸茸,身上套了件白色无袖背心,看着就像个普通在校大学生。
只是在望向沈规驱车离开的方向时,眼中有片刻的阴鸷闪过。
“拿上东西赶紧走。”耳机里传来苗伦的恶劣声音。
琴莱镇定地轻应一声后, 朝隔壁厂房瞥了眼, 见耳机里的苗伦此刻正在楼顶架枪,黑洞般的枪口对准了厂区大门。
他不想评价苗伦的多疑,因为谢爷没有阻止, 而他只听谢爷的吩咐。
楼顶的风没有半点凉意,反而搅动起层层热浪。
大颗汗珠从苗伦额角滚下,滴落在手臂的纱布上,瞬间消融。只要刚才沈规敢杀个回马枪, 他会毫不犹豫地扣动扳机。
就算这次亲眼看着阿渡离开, 苗伦仍旧放心不下。
在他眼中, 阿渡是个比海上天气还要难猜的人。
他被谢爷捡回来时, 阿渡已经在颂猜先生的身边。在最调皮捣蛋的年纪,阿渡却不爱说话, 整个人阴恻恻的。
要不是颂猜先生总把阿渡带在身边,手底下哪有人会服他?
后来突发意外,阿渡被烧得人不人鬼不鬼,性格比以前还要琢磨不透,尤其是看人时的眼神……
苗伦很不喜欢阿渡的眼睛,那是一双没有任何情绪的眼睛,因为看不出喜恶,反而让他觉得,阿渡无时无刻不在憎恨着眼前的一切。
他和谢爷说过,但谢爷让他尊重阿渡少爷,因为阿渡对颂猜先生意义非凡。
呵,真是好命。
苗伦往地上啐了一口,起身准备收枪,忽的重新趴低,再次对琴莱低声催促:“快撤,有人来了!”
“我早说了阿渡不可信,妈的!”苗伦暗骂着,垂头紧盯瞄准镜,看清下车的身影后,脏话到嘴边顾不上说,赶紧提醒,“草,来的是条子。”
他认得这人,专案组的,还是阿渡现在这个身份的侄子。
而且看起来,阿渡对这个便宜侄子貌似挺上心。
警察怎么会知道?阿渡在通风报信?
琴莱闻言蹙眉,没想到是这个结果,三两步跨下楼梯,朝停在厂房背后的车跑去。
“警察,站住!”
楼川敏锐觉察到动静,举枪厉声呵止。
刘柱刚要从驾驶座上下来,闻声立即呼叫后方支援。
“站你妈!”苗伦嘴里脏话不断,准心锁定楼下的警察,预判他的行动路线后,缓缓扣下扳机。
去死吧!
“我劝你最好别动。”
身后突然响起的冷声如同魔咒,将苗伦霎时定住,他不敢置信地回过头,看清背后站着的人时,气得近乎要将后槽牙咬碎。
“果然是你!”
耳机里,引擎发动声响起的片刻后,是轮胎的摩擦声。
眼见可疑车辆在尘土弥漫中快速驶出厂区,楼川二话不说地往车边跑,让刘柱赶紧开车追。
苗伦双眼微眯,危险的目光在突然出现的沈规身上打量,最终看向他手上的板砖。
“你想做什么?”
沈规却懒得给他眼神,垂眸目送警车离开,直截了当地问:“我的车被盯上了,你车呢?”
苗伦的视线无意识地往厂房外看了眼,只一眼,他迅速反应过来不对,顾不上手臂的伤,从地上爬起要追。
底下又有轮胎压地声靠近,他扭头看见,又有几辆车开进厂房,下来的警察迅速铺开,作势要将这里包围。
“生死有命。”沈规丢下一句话转身就走。
“草!”
沈规脚步一顿,回头看向气到脖子都红了的苗伦,好心解释并鼓舞:“硬盘不能再落到警察手里,我去帮琴莱,这里交给你了,加油。”
他将手里的板砖往苗伦脚底下一扔,语调却是轻飘飘的,“赞助你的,不用谢。”
“有人在楼顶!”楼下的警